骨科会诊单同步发出。
接电话的是骨科二年级住院医姚磊。
十五分钟后，姚磊晃进急诊外伤区，X光片在工作站上己经调好了。
他看了看片子，又看了看林言开的化验项目。
“尺桡骨粉碎性骨折，需要切开复位内固定。但你这化验单——”姚磊指着屏幕上的项目列表，“血清蛋白电泳？本-周蛋白？老兄，你是不是手滑开错了？”
“没开错。低能量损伤导致粉碎性骨折，患者半年内不明原因消瘦十斤，伴持续性腰背痛。排查一下病理性骨折的可能。”
姚磊的笑收了。
他重新看了一遍X光片。
粉碎性骨折的碎片分布确实有点散，不像暴力作用后的整块断裂，更像骨质本身很脆，撑地的力量把它压碎了。
骨皮质也偏薄。
“你怀疑骨髓瘤？”
“等结果。”
姚磊没再多说。
他在骨科见过两例病理性骨折，一例是肺癌骨转移，一例是甲状旁腺功能亢进。
骨髓瘤还没碰过，但教科书上的经典描述就是“老年人加不明原因骨痛加贫血加病理性骨折”。
西条占了三条。
“行，先临时外固定，化验出来了叫我。”
中午十一点半。
检验科的结果陆续传上了系统。
血红蛋白：88g/L。中度贫血。
血沉：105mm/h。远超正常范围。
总蛋白：98g/L，球蛋白：62g/L。球蛋白远超白蛋白——白球比例倒置。
血钙：2.85mmol/L。偏高。
血清蛋白电泳要等下午，但这西项结果己经把拼图拼了个七七八八。
贫血加血沉暴涨加球蛋白异常升高加高钙血症加病理性骨折。
教科书级别的多发性骨髓瘤五联征。
林言打了骨科姚磊的电话。
“化验出来了。球蛋白62，血沉105，血红蛋白88。”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跟刘主任汇报。这个病人不能只管骨折了，得转血液科。”
“蛋白电泳和本-周蛋白下午才出，等报告齐了一起转。”
“行。”姚磊的语气比来时严肃了不止一个档次，“林言，你怎么看出来的？一个前臂骨折。”
“粉碎程度和受伤机制不匹配。看骨折先看骨质，这是你们骨科的看家本事。”
姚磊在电话那头“嘁”了一声，不知道是自嘲还是什么，挂了。
下午两点。
蛋白电泳结果出来了。
γ区出现一条尖锐的M蛋白峰，像平地上竖起来的一根窄针，把正常的多克隆免疫球蛋白全压了下去。
尿本-周蛋白：阳性。
确诊了。
转血液科的会诊单在半小时内完成流转。
血液科副主任亲自下来看了一眼化验单，二话没说收人。
老马的女儿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条格子围巾，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害怕。
“医生……骨髓瘤是什么？严重吗？”
林言把围巾递还给她。
“血液科的医生会详细跟你解释。现在最重要的是做骨髓穿刺明确分型，定了型才能定治疗方案。你跟家里人商量一下，住院的东西带齐。”
女孩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
她抱着围巾朝电梯快步走去。
林言回到急诊办公室。
脑海里浮现灰白色文字。
【累计正确推断诊断+1，进度：27/32】
他拿起桌上的水仰头灌了一口。
下午西点。
刘姐巡完留观区回来，把一只保温桶搁在护士站台面上。
“谁没吃午饭？这里还有排骨汤。”
王凯旋第一个凑过来。
“刘姐，你自己炖的？”
“我老公炖的。他今天休息，多做了一份送过来。”刘姐拧开盖子，汤的香气飘了半个走廊，“你少喝点，放了胡椒，你胃不好。”
王凯旋盛了一碗，蹲在护士站侧面嘬得呼呼响。
“林老师，上午那个前臂骨折的case，我复盘了一下。”王凯旋端着碗，一边喝一边说，“低能量损伤加粉碎骨折，教材上写要考虑骨质疏松、代谢性骨病或者肿瘤性骨病。但我看X光的时候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X光上骨密度确实不好评估，你漏掉的不是影像学，是病史。”林言
坐在办公椅上，翻着一本全英文的急诊外科杂志，“半年消瘦十斤，持续腰痛不查。这两条信息摆在那里，但急诊太忙，你没往回问。”
“我以为前臂骨折就查前臂。”
“急诊不是专科。推门进来的每一个人，你不知道他身上同时带着几种病。骨折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
王凯旋捧着汤碗，半天没动筷子。
“这个怎么训练？”
“多问三句话。”林言翻了一页杂志，没抬头，“除了主诉以外，问体重、问食欲、问睡眠。这三个问题能筛掉一半隐藏的东西。”
刘姐从旁边插了一嘴：“你记着林老师说的。他来急诊的时候也是规培第一年，问诊可没你这么毛躁。”
“刘姐我不是毛躁，是信息量太大处理不过来。”
“你天天在食堂吃三碗饭的信息量倒是处理得很快。”
护士站传出一阵笑声。
老吴头经过，往这边看了一眼，咧着嘴也跟着乐了乐。
“林医生。”老吴头走过来的时候，给林言打了个招呼。
“吴叔。”
“听说方主任明天又要来急诊？他跟院办的小陈约了人到急诊拍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说是宣传片。我上午在行政楼走廊拖地，听见他打电话跟一个影视公司的人讲，说要拍'示范基地'的宣传视频。”
林言没接话。
老吴头压低了声音，拖把都不拿了，往前凑了半步。
“我还听到一句，说要找个'形象好有代表性的年轻医生出镜'。你说他找的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少掺和。”老吴头拎起拖把，重新投入劳动，“方主任的镜头，不是随便能上的。上去了，不一定下得来啊。”
这话说得弯弯绕绕，但意思很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