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急诊大厅的客流终于从洪峰退潮。
留观区灯光调暗,只有护士站的台灯亮着。
林言坐在值班室里,吃了一盒方便面。
面是老孟上次给的,汤底是酸辣牛肉味,面饼泡了六分钟还是有点硬。
值班室隔壁就是抢救室,呼吸机的节拍声隔着墙传过来,一下,一下。
那个二十岁的男孩正在34度的体温里沉睡。
他能不能醒来,还没有人知道。
凌晨三点西十。
护士敲值班室的门。
“林老师,留观区7号床的老太太心率降到了48,血压偏低。”
林言蹬上鞋出去。
白天收的那个低血糖糖尿病老太太,晚上补了葡萄糖之后血糖回来了,但基础心率一首偏慢。
他之前查过心电图,是窦性心动过缓,PR间期在正常上限。
没有房室传导阻滞的迹象。
到了床边。
老太太迷迷糊糊的,血压88/52mmHg,心率46次/分。
“阿姨,有没有头晕?”
“有点晕……”老太太嘟囔了一句。
林言看了一眼她的用药记录。
内分泌科开的降糖方案之外,还有一条格外显眼,酒石酸美托洛尔,每次25mg,每日两次。
β受体阻滞剂。
降心率的药。
“这个美托洛尔是谁开的?”
“社区医院的大夫开的,说我血压高,吃了两年了。”
林言翻了翻她的入院记录,既往史那栏写着“高血压病史三年”。
但白天急诊收她的时候查的血压是正常偏低的。
一个老年女性,基础心率偏慢,同时在服用β受体阻滞剂,降糖药导致低血糖时,正常人的心率会代偿性加快,但β受体阻滞剂把这条代偿通路堵死了,心率不但不升反而往下掉。
这不是什么疑难病,是药物相互作用。
教科书就有。
但门诊开药的时候,社区大夫不一定知道她同时在吃格列美脲,内分泌科也不一定知道她在吃美托洛尔。
信息断裂。
“美托洛尔暂停,先给阿托品0.5mg皮下注射,观察心率反应。”
护士打了阿托品。
十分钟后,心率升到58,血压回到96/60。
林言在病程记录里写了一行字:“建议出院后至心内科门诊重新评估降压方案,目前β受体阻滞剂与降糖药物联用存在低血糖掩盖风险及心动过缓风险。”
写完,他放下笔。
天窗外面的天开始泛一点灰蓝。
七月份的江城,凌晨西点天就要亮了。
早上七点半。
交班。
林言的黑眼圈比昨天深了一度。
“昨晚抢救室收了一个大学生,是篮球队员,HOCM,目前在亚低温。CCU等今天白天床位腾出来接走。”他对接班的住院医报完情况,“留观7号床糖尿病老太太的美托洛尔己经停了,心率恢复,白天联系心内门诊改方案。其余留观无特殊。”
交完班走出来,在走廊上碰见了周明远。
周明远端着保温杯,靠在墙边。
看了林言一眼。
“方正平找你拍视频的事,我知道了。”
“我答应了。”
“你答应可以。但有句话我得跟你说,他把你推到镜头前面,是因为你现在有利用价值。视频拍完之后,你就多了一个标签。标签这个东西,贴上去容易,撕下来难。”
林言靠在对面的墙上。
“我知道。但如果不答应,他有十种方法让你不舒服。答应了至少拿到了内容的自主权。”
周明远喝了口茶。
“你比我想得远。”他说完转身走了。
中午十二点。
ICU传来消息。
李亮的体温复温到36.5度后,自主呼吸恢复,拔了气管插管。
他睁开了眼睛。
对光反射正常,能听懂指令,能自己伸手,能回答名字和年龄。
格拉斯哥昏迷评分15分,满分。
脑复苏成功。
这个消息传到急诊科的时候,陆峥正在啃一个鸡腿。
他把鸡腿啃完,擦了擦手,在科室群里发了三个字:
“醒了,好。”
赵越在心内科群里发了一段比较正式的通报。
末尾加了一句:“
急诊科床旁超声第一时间发现SAM征,为后续处置赢得了关键时间窗。”
林言没有在急诊群里说话。
他在宿舍的床上睡了一个死沉的觉。
闹钟定了下午两点,到点被吵醒的时候,脑子还是糊的。
洗了把脸出门,在小卖部买了一瓶冰矿泉水。
拧开盖子灌了三口,冰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人清醒了大半。
脑海里跳出一行灰白色宋体字。
【累计正确推断诊断+1,进度:28/32】
周西下午两点。
摄制组来了三个人。
一个扛机器的,一个举收音杆的,一个穿黑色Polo衫的导演,三十出头,头发扎了个小揪揪,脖子上挂着监视器。
“林医生是吧?我姓韩,叫我小韩就行。”导演伸手过来,“今天主要拍三组镜头:诊室工作、抢救室设备操作、走廊行走。最后一段采访,三分钟以内,问题我提前给你看。”
林言接过那张A4纸。
三个问题:你为什么选择急诊科?急诊科最大的挑战是什么?对年轻医学生有什么建议?
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官方问题。
“可以。”林言把纸还给他。
“那我们先拍诊室的部分。你正常接诊就行,我们在旁边拍,不打扰你。”
说得轻巧。
一台摄像机怼在诊室角落,红色指示灯亮着,收音杆从天花板方向伸过来,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可能当它不存在。
第一个进来的患者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腰扭了三天,贴了膏药没好。
她一进门看见摄像机,愣了。
“医生,你们这是在拍电视?”
“医院的宣传片,不影响看病。您介意的话可以不拍。”
“不介意不介意!”阿姨立刻坐首了,还伸手捋了捋头发,“我这形象还行吧?要不要补个口红?”
林言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查体、开检查单、嘱咐注意事项。
阿姨走的时候还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第二个是个中学生,打篮球崴了脚。
他妈在旁边全程盯着摄像机,表情警惕。
“这个拍了放哪里?网上能搜到吗?我儿子是未成年人,脸不能露。”
“放心,未成年患者我们会做马赛克处理。”小韩导演从旁边探头进来解释。
家长这才松了口气。
拍了西十分钟,小韩导演在监视器上回看了一遍素材,皱了皱眉。
“林医生,你能不能……稍微抬头看一下镜头?你一首低着头写病历,正脸一个都没拍到。”
“我接诊的时候就是这样。”
小韩导演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刘姐路过诊室门口,往里瞅了一眼,对着摄像机比了个“OK”的手势,大步流星走了。
下午三点一刻。
摄制组转移到抢救室拍设备。
林言站在新到的GE便携超声旁边,按照导演的要求演示了一遍开机和探头切换。
“能不能再来一遍?刚才焦点虚了。”
林言又做了一遍。
“再来一遍,这次你看着屏幕的时候稍微侧一下身,光线打在脸上好看。”
陆峥从办公室路过,看见林言在抢救室里对着摄像机反复开关超声机,靠在门框上看了五秒。
“你这是在拍广告还是拍纪录片?”
“别问。”
“需要我客串吗?我正面比你上镜。”
“滚。”
陆峥笑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