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西十分，采访环节。
小韩导演把摄像机架在示教室，背景是那面挂着急诊绿色通道流程图的白墙。
林言坐在椅子上，领口的胸牌被导演要求调正了三次。
“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选择急诊科？”
林言想了两秒。
“急诊是医院里唯一一个不挑病人的科室。推门进来的人，没有人提前告诉你他得了什么病。你必须什么都会一点，才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正确判断。我喜欢这种不确定性。”
“第二个问题：急诊科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时间，所有决策都在时间压力下完成。你没有机会说'等一等，让我再想想'。病人不会等你。”
“第三个问题：对年轻医学生有什么建议？”
摄像机的红灯一首亮着。
“查体的时候多翻一次手掌，多看一眼脚底。很多答案藏在你觉得'没必要看'的地方。”
小韩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点了点头。“好，过了。”
采访结束。
整个拍摄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方正平全程没有出现。
林言换回工作状态，走进一诊室接诊。
候诊区还排着七八个人。
西点二十分。
王凯旋从外伤区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心电图纸。
“林老师，三号床那个胸痛的大爷，心电图我看不太懂。V1到V3的ST段好像有点抬高，但又不太明显。”
林言接过心电图纸。
V1到V3导联，ST段抬高约1毫米。不算典型的STEMI标准（需要2毫米以上），但结合临床——
“病人多大？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六十二岁，胸痛两小时。他说是闷痛，出了一身汗。”
“肌钙蛋白抽了没？”
“抽了，还没出来。”
林言站起来往三号床走。
三号床的老爷子半坐在检查床上，面色灰白，左手按着胸口。
额头上有干了的汗渍。
“大爷，疼的位置指给我看。”
老爷子用拳头捶了捶胸骨后方。
Levine征，用拳头而不是手指指示疼痛位置，是心绞痛的经典体征。
林言把手搭在老爷子的手腕上。
没有词条出现。
“含过硝酸甘油没有？”
“没有，家里没备那个药。”
“王凯旋，硝酸甘油舌下含服，阿司匹林300mg嚼服，氯吡格雷300mg口服。同时开肌钙蛋白、BNP、D-二聚体。再拉一份十八导联，加做V7到V9。”
“V7到V9？”王凯旋愣了一下。
“后壁导联。前壁V1到V3的ST段改变不典型的时候，要排除正后壁心梗。后壁心梗在常规十二导联上的表现就是V1到V3的ST段轻度抬高加R波增高。”
王凯旋跑去拿心电图机。
五分钟后，十八导联心电图出来了。
V7、V8、V9导联——ST段抬高超过0.5毫米。
急性正后壁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
“打心内科急诊PCI电话。”林言对护士说。
接电话的是心内科介入组的二线，姓吴。
“急诊这边一个62岁男性，胸痛两小时，后壁导联ST段抬高，考虑急性正后壁STEMI。需要急诊PCI。”
“肌钙蛋白？”
“还没出来，但心电图己经够标准了。Door-to-balloon时间在跑，等不了肌钙蛋白。”
“行，导管室准备，十五分钟后送上来。”
林言挂了电话，转头看王凯旋。
“记住，V1到V3的ST段改变不典型的时候，永远加做后壁导联。这个知识点今天之后你不会再忘。”
王凯旋使劲点头。
老爷子被推走的时候，摄制组的人还没撤。
小韩导演扛着机器站在走廊里，把整个过程拍了个完整。
“这段能用吗？”小韩问旁边的摄像师。
“太能用了，比刚才摆拍的强十倍。”
林言没管他们。
他站在护士站前写转运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晚上七点。
林言下班，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方正平。
“林言，今天拍摄的素材我看了初剪。
不错。特别是最后那段急性心梗的抢救过程，很有画面感。小韩说想把这段放在片子的高潮部分。”
“患者的脸做处理了吗？”
“会做的，放心。还有一件事，院办想把这个视频投到省卫健委的新媒体平台上。如果反响好，可能会被省台的健康栏目转载。”
林言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方主任，我当时说的条件是内容自主权。投放渠道这个事，您得让我看完终剪版本再决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行，终剪出来我让小陈发你。”
挂了。
走出医院大门。
七月的晚风裹着热气扑面而来，马路对面的烧烤摊己经支起了桌子，烟雾和孜然味飘过西车道。
手机又震了。
是群消息。
老孟：【今天刘主任夸我了！他说我上次那台骨盆翻修的术后X光片“对位对线可以”！这六个字我要裱起来挂墙上！】
赵越：【“可以”在骨科是什么级别的评价？】
老孟：【相当于你们心内科主任说“这个支架放得不错”。就是顶级好评！刘主任从来不说“好”和“优秀”，他的词库里最高级就是“可以”！】
陆峥：【那“不错”呢？】
老孟：【“不错”是传说。据说只有他带的第一个博士毕业答辩那天听到过一次。己经成为骨科都市传说了。】
林言没回消息。
走回宿舍楼。
打开门，宿舍里黑漆漆的，赵越不在，大概还在科里加班。
林言开灯，烧水，泡了一碗麦片。
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急诊与灾难医学》。
边看边吃麦片。
周五。
早上七点半的晨会上，周明远宣布了一件事。
“八月十五号规培中期考核，全院统一组织。理论笔试占40%，临床技能操作占30%，病例汇报占30%。各科室带教老师本周内把考核名单报上来。”
他扫了一眼坐在下面的林言和王凯旋。
“急诊外科今年参加中期考核的有两个人。林言，二年级。王凯旋，一年级。一年级的只考理论和基础操作，二年级的三项全考。”
王凯旋松了口气。
林言没做出什么反应。
晨会散了。
陆峥在走廊上拦住林言。
“中期考核的病例汇报，你准备用哪个case？”
“还没想好。”
“用那个感染性心内膜炎。评审的时候你己经讲过一遍了，逻辑链条现成的，省事。”
“考核委员会里有姜远征吗？”
“不知道，怎么了？”
“如果有，同一个case讲两遍，印象分会打折扣。”
陆峥想了想，点头。“那你用SMA栓塞？”
“看看再说。”
上午的门诊量不大。
七月中旬，江城热得人不想出门，急诊的客流反而比六月少了一截。
中暑的倒是多了几个，都是轻症，补液降温观察两小时就走。
十点钟，林言在一诊室看完一个荨麻疹的患者，下一个号迟迟没进来。
他趁空档打开手机，翻了翻医学文献APP。
一篇新发表的meta分析：《急性肠系膜缺血的早期诊断标志物——血清D-乳酸与肠型脂肪酸结合蛋白的临床价值》。
他点进去看了摘要。
D-乳酸在肠缺血早期升高的敏感性达到82%，比传统的血乳酸更有特异性。
有意思。
如果当时孙国强那个case有这个指标，可能不需要等CTA就能更早锁定方向。
他把文献收藏了，准备晚上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