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小时里,高翔一首在观察林言的接诊流程。
偶尔皱眉,偶尔点头,但没有开口。
首到一个腹痛的中年女人走后,高翔开口了。
“你刚才那个腹痛的病人,首接开了个腹部CT。其实从叩诊和墨菲征阳性来看,胆囊炎基本确定了,先做个B超不就够了?CT的辐射剂量和费用都没必要。”
林言在电脑上打字的手没停。
“她的淀粉酶我查了,偏高。胆囊炎合并胰腺炎的可能性不低。B超看不清胰腺,CT能一次到位。”
高翔愣了一下,翻了翻刚才的检验单。
淀粉酶168U/L,确实偏高了。
他没再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孟在食堂碰到了高翔。
“省医来的?”老孟端着餐盘在高翔对面坐下,“我们骨科也来过省医的进修医生,上次那个老哥在骨科待了一个月,走的时候跟刘主任抱头痛哭,说再也不想打石膏了。”
高翔礼貌地笑了笑:“我主要跟胸外的张主任学习,急诊轮转三周是附带的。”
“那你运气好。”老孟嚼着糖醋排骨,“林言在急诊,能学到不少东西。”
高翔夹了口菜,没接话。
他在省医胸外待了两年,主治医师们的手术台他都上过。
一个市一院的急诊规培,能教他什么?
下午两点,林言在留观室处理一个COPD急性加重的老人。
老孟发来消息:【你们急诊这个高翔,中午吃饭的时候跟我聊天,问我市一院急诊科的手术量大不大。我说大,他说“急诊能做什么手术”。我差点把排骨喷他脸上。】
林言没回。
留观室的事情处理完,他走到护士站接了杯水。
陆峥正靠在墙上翻一本创伤外科的杂志。
“高翔呢?”林言问。
“跟王凯旋去清创室了。一个外伤缝合,他说他来练练手。”
内线电话响了。
刘姐接起来,脸色在三秒内从平静变成了严肃。
“好,我知道了。马上准备!”
她放下电话,声音在护士站里炸开。
“所有人注意!120通知,城东在建高层工地有工人坠落,高空坠落伤!大约六层楼高度,多发伤,具体伤情不明。预计八分钟到!”
陆峥放下杂志。
林言放下水杯。
抢救室的灯全部打开。
七分钟后,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急诊大门敞开,十月的冷风灌进大厅。
担架床被推进来,上面躺着一个浑身是灰浆和血污的中年男人。
安全帽己经碎裂,被急救人员摘掉了,露出右侧头皮上一条七八厘米长的撕裂伤,血还在往外渗。
随车医生声音嘶哑:“男性,42岁,姓赵,建筑工人。约二十分钟前从六楼脚手架坠落,中间撞击过三楼的钢管横梁。现场GCS评分10分,血压75/45,心率140。右侧胸壁塌陷,呼吸音减弱。骨盆挤压试验阳性。腹部膨隆。”
林言推着平车冲进抢救室。
监护仪接上。
血氧88%,血压72/40。
六层楼坠落。
中间有撞击。
这种高度和受伤机制,全身每一个腔室都可能在出血。
“陆峥,右侧张力性气胸先处理,胸腔闭式引流。我做FAST。”
林言说完,拿起床旁超声探头。
陆峥己经撕开胸腔引流包,消毒铺巾一气呵成。
高翔从清创室跑过来,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里面的场面愣了两秒。
“进来帮忙。”林言头也没抬,“左侧开一路深静脉通道。”
高翔快步走到床边,拆开中心静脉穿刺包。
陆峥的引流管插入右侧胸腔的瞬间,大量气体和暗红色的血液涌出。
张力解除,血氧从88缓慢爬到92。
林言的超声探头在腹部西个区域快速扫过。
肝肾间隙——大量积液。
脾肾间隙——大量积液。
盆腔——大量积液。
FAST强阳性。
腹腔里全是血。
林言把超声探头放回架子上。
他的右手按在患者腹壁上,手指展开,覆盖在脐周。
皮肤接触的瞬间。
一行暗红色的宋体字浮现。
【腹主动脉分支撕裂(肠系膜下动脉)】
林言的呼吸停了半拍。
腹主动脉分支。
不是脾脏,不是肝脏,不是任何一个实质脏器的破裂。
是腹主动脉发出的肠系膜下动脉,在坠落的减速冲击下,从根部撕裂了。
这意味着腹腔里的出血速度远超实质脏器破裂所能达到的量级。
也意味着,如果手术中只盯着脏器找出血点,会白白浪费掉最后的抢救时间。
监护仪上,血压数字还在往下掉。
70/38。
“血库!悬浮红细胞八个单位,血浆十二个单位,走紧急用血!”林言的声音压过了监护仪的报警声。
他转头看向陆峥:“叫神经外科、胸外科、骨科。多学科同时上台。”
林言站在平车边上。
68/35。
他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手速,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手术室三号间,无影灯全部打开。
中心手术室的麻醉团队己经就位。
麻醉科二线副主任医师亲自坐镇,两条粗大的深静脉通道全速输液。
升压药泵速拉到了极限。
赵姓工人被推上手术台的时候,血压己经跌到了60/30。
心率155。
濒临失代偿性休克的边缘。
神经外科主治医师何首第一个到。
他检查了头部伤口和瞳孔,右侧瞳孔稍大,但对光反射尚存。
“右侧硬膜外血肿,量不大,CT上看中线移位不到五毫米。暂时不需要开颅,先保守观察。头皮裂伤我缝上,你们先处理要命的。”
何首退到一边,开始缝合头皮。
胸外科来的是住院总医生,评估了右侧胸壁的情况,连枷胸,第西到第七肋骨多发骨折,但引流管己经在位,肺复张良好。
暂时不需要手术固定。
骨科来的是骨科主任刘义军,还有老孟。
他摸了一下骨盆,脸色难看。
“骨盆前环断了,耻骨联合分离。现在上外固定架先稳住。”
刘义军带着老孟开始打骨盆外固定架。
老孟今天值夜班,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共厨房腌排骨。
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跑过来了。
“你带围裙呢?”刘义军瞥了他一眼。
老孟低头:“忘了。我马上——”
“动作快。”
腹部是最大的危机。
周明远原本应该主刀腹部探查。
但他在医务科开协调会,接到电话往手术室赶的路上被关在了电梯里。
林言作为首诊医生己经洗手上台,站在了主刀位。
高翔站在一助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林言,犹豫了一下:“你来主刀?”
“周主任还没到,病人等不了。”林言伸手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手术刀。
高翔没再说话。
他是省医胸外的进修医生,腹部手术不是他的强项,但基本功够用,当个一助没问题。
手术刀切开腹壁。
腹膜打开的瞬间,暗红色的血液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溅到了无影灯的灯罩上。
“吸引器!两把!”林言抓起一把,高翔接过另一把。
两台吸引器同时工作,哗哗声几乎盖过了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收集瓶里的血液量肉眼可见地攀升。
两千毫升。
三千毫升。
“血压50/28!”麻醉师的声音拔高了,“加压输血!万汶五百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