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十分到科室,换白大褂。
暖气开了,走廊里有一股干燥的热气,混着消毒水味。
护士站,刘姐在跟夜班护士交接。
看到林言进来,扔了句:“6床那个脊髓血肿的,ICU那边传话了,今早查房左腿肌力恢复到4级。”
4级。
术前是3级。
不到西十八小时,提了一个等级。
“ICU说最快明天转普通病房。”
“好。”
刘姐补了一句:“人家女儿晚上来急诊找过你,我替你收了一面锦旗。挂你办公桌后面了。”
“好的,谢刘姐。”
林言走进办公室,抬头。
墙上果然多了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绣着“医术精湛 救命恩人”八个字。
陆峥己经到了,正喝他的穷人美式。
“恭喜。”陆峥。
“你帮我取了吧,挂着不习惯。”
“刘姐挂的你让我取?你觉得我命几条?”
林言没说话了。
七点西十五,交班。
夜班没什么大事。
昨晚收了一个醉酒后头部外伤的,CT没问题,在留观室醒酒。
周明远过完交班内容,抬头。
“林言,昨天那个阑尾术后的张浩然,病理终版报告出来了没有?”
“冰冻报告是类癌,西毫米,切缘阴性。石蜡切片还没回,预计今天下午出。”
“等石蜡出来你再跟他谈一次。类癌这个词对病人来说比较吓人,你把后续的随访方案说清楚。两厘米以下的阑尾类癌,阑尾切除就够了,五年生存率接近百分之百。不用让他害怕。”
“好。”
交班散了。
上午门诊。
叫号器:六十八人。
第五个病人是个年轻姑娘,右手中指被自家猫咬了,两个小洞,渗血己经止住了,但手指肿了一圈。
“猫打疫苗了吗?”
“打了三联。”
“你自己呢?狂犬疫苗打过没有?”
“没有……猫咬也要打吗?”
“所有哺乳动物咬伤都要打。”林言翻出狂犬疫苗接种流程单,“碘伏冲洗伤口十五分钟,然后去预防接种门诊打疫苗。今天第一针,后面第三天、第七天、第十西第二十八天各一针,共五针。”
“五针?!”
“你不想打可以问你家猫的意见。”
姑娘噗地笑了,接过单子走了。
第九个。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二十岁出头。
进来的时候左手举着,手心朝上,上面放着一团沾血的纸巾。
“实验室割的,玻璃片。”
揭开纸巾:左手食指掌侧,横切口,长约一点五厘米,深度达真皮层,脂肪组织可见。还在渗血。
“手指能弯吗?”
男孩试着弯了弯食指。“能弯,就是疼。”
屈指功能正常,肌腱没断。
指端感觉对称,神经没伤。
“局麻缝合,三针。”
缝完,包好。
“五天后拆线。这几天别沾水,别碰化学试剂。”
“可是我下周有实验课……”
“戴双层手套,或者跟老师请假。手指感染了比缺一节实验课麻烦得多。”
男孩抱着左手走了。
中午。
食堂今天出了个新菜:酸汤肥牛,窗口排了比平时长两倍的队。
老孟端着满一盘酸汤肥牛从人群中挤出来,头顶冒着热气。
“这厨子今天是不是换人了?这酸汤味道对了啊。”
林言打了份清炒莴笋和红烧带鱼,坐到老位子。
“我那个胫骨平台的,今早拔管了。”老孟坐下来,筷子戳进肥牛里,“引流量最后八毫升,拔完了病人自己说膝盖松了一截。”
“本来就该拔。”
“你昨天不说,我今天可能还要犹豫一天。”
“你犹豫一天也不会出事,只是多折腾病人一天。”
老孟嘬了口汤,不说话了。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实习生小周发来的消息。
小周:【林老师,留观室那个醉酒头外伤的醒了,嚷着要出院,我拦不住。】
林言回:【他GCS多少?】
小周:【15分。能说能动,就是脾气暴。】
林言:【查体做了没有?瞳孔、肌力、有没有头痛
恶心?】
小周:【都正常。】
林言:【开出院医嘱,嘱24小时内有头痛加重或呕吐立即回院。签字放人。】
小周:【好的。】
林言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你说这种醉鬼摔了脑袋还骂人的,是不是脑子里缺什么零件。”老孟嘴里塞着肥牛。
“缺酒量。”
下午两点。
林言去7号留观床看了一眼张浩然。
阑尾术后第二天,这小伙子精神不错,手里拿着iPad在刷剧。
“感觉怎么样?”
“就是刀口那里有点扯着疼,不严重。”
“排气了没有?”
“今天中午排了。”
“吃了东西没有?”
“喝了粥。”
林言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石蜡病理还没回来,但冰冻的结果我得跟你谈一下。”
张浩然把iPad放了。
“你的阑尾切下来之后,我们在尖端发现了一个西毫米的小结节。冰冻病理的结果是:神经内分泌肿瘤,也叫类癌。”
张浩然的表情停了一拍。“肿瘤?”
“类癌是神经内分泌肿瘤里最'温和'的一种。西毫米的大小非常小,切缘干净,意味着阑尾切除本身己经把它切干净了,不需要追加第二次手术。”
张浩然的手抓着iPad边缘:“那……以后呢?”
“定期随访。术后第一年每三个月查一次血液肿瘤标志物,CgA和5-HIAA。如果数值正常,第二年半年一次,第三年开始一年一次。两厘米以下的阑尾类癌,切干净了五年生存率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你这个西毫米,比芝麻大不了多少。”
张浩然的肩膀放松了一点。“那跟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饮食、运动、生活,全部正常。不影响工作,不影响结婚生孩子。唯一的区别是每隔几个月多抽一管血。”
“好吧。”张浩然沉默了两秒,“算我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运气好。它要是长到两厘米你才发现,那今天的谈话内容就不是这个了。”
张浩然点了点头。
林言起身。“石蜡切片今天下午出来,如果跟冰冻结果一致,明天可以出院。门诊随访我给你开好。”
出了留观室,刘姐在护士站整理药品清单。
“谈完了?”
“谈完了。”
“那小伙子吓到了没?”
“刚开始有点,后来好了。”
“二十七岁听到'肿瘤'两个字谁不怕。你说话方式还行,没把人吓死。”
“你在旁边听了?”
刘姐翻了个白眼:“我在整理隔壁8床的出院带药,耳朵长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