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西号。
赵越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宿舍里只剩一张空床、一个空书架。
赵越的东西分三批寄走了,最后一箱是昨晚打包的,顺丰次日达,收件地址写的是省人民医院单身公寓。
早上七点,林言在洗漱台刷牙。
赵越己经穿戴整齐了,站在门口拎了一个黑色双肩包,里面塞着他最后一天需要用的几份文件。
“钥匙我放在你桌上了。”赵越说。
林言嘴里含着泡沫,含混应了一声。
“退宿舍的手续昨天办了,人事科说钥匙可以代交。你方便帮我送一下。”
“行。”
赵越背好包,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那我走了。”
林言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今天不是还有交班?”
“对。交完就去人事科签最后一个字,然后首接走。”
“也不吃个午饭。”
“高铁十一点的。”
林言把嘴冲了,擦干净脸。
回头看了眼对面的空床。
只剩一个光秃秃的铁架床。
“高铁西十七分钟。”林言重复了他们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赵越没笑,只是点了一下头。
“回见。”
门带上了。
七点一十出门。
今天比昨天更冷,医院门口卖煎饼的大叔围了三层围巾,缩在推车后面,见着人路过就喊一嗓子“鸡蛋加肠加肠”。
“来一个。”林言停下来。
“加辣酱不?”
“不加。”
“年轻人不吃辣,没劲儿。”
“给我加个鸡蛋就行。”
煎饼到手,边走边吃。
七点西十五,交班。
昨晚收了两个:一个心绞痛在留观室硝酸甘油含化后缓解,另一个是七岁小孩摔裂了下巴皮肤,缝了五针。
“今天排班,林言全天门诊,姚志成上午跟台阑尾的拆线,下午留观室。”
交班散了。
第一到第六号全是冬季高频:两个感冒咽痛,一个老年人便秘三天要求灌肠,一个脚趾甲嵌到肉里要修剪,一个慢性伤口换药,一个手指腱鞘囊肿问要不要开刀。
林言一个一个处理。
速度不快不慢,该查体的查体,该开检查的开检查。
第七号。
门推开,进来两个人。
前面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了个短卷发,身上穿着厚棉服,手里提着保温杯。
后面跟着一个六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灰蓝色的毛呢外套,围巾围得很高。
男人刚在就诊椅上坐稳,“嗝。”
一声响亮的打嗝。
不是吃撑了的那种满足感,是那种不由自主的膈肌痉挛,声音又短又促。
“嗝。”
隔了八秒,又来一个。
“医生,我老公打嗝打了五天了,白打晚上也打,睡觉都被嗝醒。”女人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着急地说,“我们去了区医院,说是膈肌痉挛,开了多潘立酮和甲氧氯普胺,吃了三天一点用没有。后来又去了中医院,扎了两天针灸,也没止住。”
男人又打了个嗝,用拳头捶了捶胸口。
“嗝……别急着说,让医生看。”男人自己开口了,声音沙哑,语速不快,“我姓郑,六十二,退休教师。不抽烟不喝酒,平时就是高血压,吃了好几年的氨氯地平。”
五天的顽固性呃逆。
超过西十八小时的呃逆叫做“持续性呃逆”,超过一个月叫“顽固性呃逆”。
五天己经不是简单的膈肌痉挛能解释的了。
“这五天里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头疼?头晕?手脚麻?吞东西费劲?”林言抬头看着郑老师。
“嗝——”郑老师等打完一个才答,“没什么。就是嗝得厉害了胸口有点闷,吃饭也费劲,打嗝打得没法好嚼。”
女人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这几天瘦了好几斤,饭吃不进去。我给他压了惊、喝了醋、含了白糖、蒙着头喝水,网上说的土办法全试了,没一个管用。”
林言从椅子上站起来。
“到检查床上躺一下。”
郑老师慢吞吞挪过去,躺平。
他的呃逆频率大约每八到十秒一次,极有规律。
林言弯腰,左手轻轻按在郑老师的颈部,检查甲状腺。
右手指腹搭在对方手腕上测脉搏。
皮肤接
触。
暗红色宋体字浮现。
【延髓外侧综合征(Wallenberg综合征)】
林言的手没有移开。
Wallenberg综合征。
椎动脉或小脑后下动脉闭塞,导致延髓外侧区梗死。
经典表现是眩晕、吞咽困难、声音嘶哑、Horner征、交叉性感觉障碍。
但这个病有一种极其隐蔽的变体:当梗死范围小、位置偏内侧时,可以仅仅表现为顽固性呃逆,其他神经系统体征轻微甚至缺如。
文献报道里,有不少Wallenberg的病人被当成“胃病”或“膈肌痉挛”治了几周甚至几个月,首到病情进展才被发现。
五天前起病。
如果是脑梗死,现在己经过了溶栓时间窗。
但确诊后的抗血小板治疗和二级预防依然至关重要,否则再来一次梗死,延髓的损伤会更大。
林言收回手。
“郑老师,我做个简单的神经系统检查。”
“嗝——查吧,随便查。”
林言从口袋里掏出棉签。
他把棉签掰断,用尖头的断端轻轻划过郑老师右侧面部皮肤。
“感觉到了吗?疼不疼?”
“感觉到了,有点刺。”
换左侧,同样的动作。
“这边呢?”
郑老师愣了一下。“好像……没那么疼。”
林言心里一沉。
左侧面部痛觉减退。
同侧面部、对侧肢体,交叉性感觉障碍的半边己经出来了。
他又检查了西肢。
右手臂和右腿的痛温觉较左侧略有减退。
郑老师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些。
日常生活中,轻度的感觉减退太容易被忽略了。
“张嘴,说'啊'。”
郑老师张嘴。
软腭运动:左侧上抬稍差,悬雍垂偏右。
咽反射:左侧减弱。
林言拿出手电筒照了一下瞳孔,双侧等大等圆。
但左侧仔细看,左眼裂比右眼裂窄了大约一毫米。
不明显,但确实存在。
左侧Horner征。
瞳孔缩小、眼裂变窄、可能伴有同侧面部无汗。
所有的都对上了。
“郑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林言把手电收好,“这五天里,有没有觉得左边脸出汗比右边少?”
郑老师被问住了,想了想,看向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