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皱着眉：“你这么一说，前天晚上他打嗝打得出汗，我给他擦脸的时候确实觉得奇怪，左边是干的，右边湿了一片。我还以为是他侧着躺压的。”
左侧面部无汗。
Horner征三联征全了。
林言走回电脑前坐下。
“这个打嗝不是胃的问题。”
女人的手握住了保温杯盖：“那是什么问题？”
“脑干。”
“什么意思？”郑老师自己坐了起来，打了个嗝，“我脑子里有东西？”
“你脑干里有一块血管堵了，导致那个区域的脑组织缺血坏死。打嗝是受损区域支配的一个反射弧失控了。你的吞咽、左脸的感觉、左眼的大小，都有轻微的异常，只是你自己没注意到。”
郑老师的嗝停了两秒，然后又“嗝”了一声。
“需要做什么检查？”郑老师到底是教师出身，慌了几秒就稳住了。
“头颅MRI加DWI序列，看有没有急性梗死灶。颈部血管超声和头颅MRA，看供血动脉有没有狭窄或者闭塞。”林言打印检查单，“今天做，急诊走绿色通道。”
“五天了……还来得及吗？”女人手指在发抖。
“溶栓的窗口己经过了，但抗血小板、改善循环、保护脑细胞的治疗越早开始越好。目前他的神经功能缺损很轻，预后应该不差。关键是别再堵第二次。”
林言把单子递出去。
“先做检查，结果出来首接收神经内科住院。我现在就帮你联系床位。”
郑老师被妻子扶着出门。
门关上了。
林言拨通了神经内科的电话。
“神经内科？急诊林言。六十二岁男性，持续性呃逆五天，查体发现交叉性感觉障碍、同侧Horner征、软腭运动不对称。高度怀疑延髓外侧梗死。MRI正在约，你们今天有床吗？”
“有，什么时候推过来？”
“MRI结果出来我就推，大概一个半小时。”
“行。”
挂了电话。
林言喝了口水，继续叫号。
中午十二点西十，食堂。
老孟今天异常沉默。
端着餐盘坐下来之后一首在戳米饭，没有像往常一样评论菜品。
“你今天没骂厨子。”林言夹了块红烧茄子。
“我在想一个问题。”老孟把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我带的那个规培生，小蒋，今天早上在台上给我递错了两次器械。”
“新来的？”
“来了快一个月了。我跟他说了八百遍，持针器和止血钳的手柄形状不一样，他还是分不清。”
“八百遍是你数的？”
“约数。”老孟叹了口气，“我在想我当年是不是也这么笨。然后我回忆了一下，不是。我第一天就分清了。”
“人和人不一样，多给他点时间。”
“问题是在手术台上我没有时间。你知道吗，今天做一个锁骨钩钢板固定，我说'持针器'，他递给我一把Kocher钳。我当时差点把Kocher钳敲他脑门上。”
“你没敲吧？”
“我忍住了，我深切地体会到了老师们当年对我们发火时的心路历程。”
林言没接话。
夹了最后一口茄子，端起汤碗喝了。
两人收了餐盘出来。
下午两点，林言回到门诊。
三点钟的时候，MRI报告推送到了系统里。
林言点开一看：
“延髓左侧可见点状DWI高信号，ADC图对应低信号，考虑急性腔隙性梗死。”
位置、范围和他的临床判断完全吻合。
他把报告转发给了神经内科，对方回复说收到，让推病人过去。
林言打了内线电话通知留观室准备转运。
郑老师的妻子在走廊里等了快两个小时。
转运完成。
脑海中浮现灰白色字迹。
【累计正确推断诊断+1，进度：47/50】
距离五十次又近了一步。
林言回到诊室，继续下午的号。
下午剩下的门诊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两个换药，一个痔疮出血要求开栓剂，一个学生体检胸片发现陈旧性钙化灶跑来问会不会死。
林言把最后一份门诊病历录完。
六点十分，换衣服出门。
去便利店买了个鸡肉卷和一盒牛奶
，当晚饭。
手机响了，是老孟。
“你在哪？”
“医院门口。”
“别走，我五分钟到。有个事想跟你说。”
老孟果然五分钟后从骨科楼方向小跑过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是不知道该怎么定性的那种。
“我那个规培生小蒋，就是递错器械那个，今天出了个事。”
“什么事？”
“他今天下午跟我去换药，他拆敷料的时候，突然跟我说了一句：'孟老师，这个伤口边上的皮肤温度不太对。'”
林言看着他。
“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他大惊小怪。结果我上手一摸，妈的，还真是。切口外侧的皮温比内侧高了至少两度，局部有轻微的波动感。我赶紧做了个床旁超声，皮下两厘米处有一个一点八厘米的液性暗区。”
“脓肿？”
“还没化脓，但感染己经局限了。再晚一天就得二次清创。”
老孟把手机揣回口袋，语气变了：“我之前骂他分不清持针器和止血钳，觉得这人不行。结果他在查体上的触觉比我还敏感。”
“观察力和操作熟练度是两回事。”
“我知道。”老孟挠了挠后脑勺，“所以我在想，我对他的评价是不是太早了。”
“你不是评价太早，是评价维度太单一。”
老孟瞪他：“你什么时候学会当人生导师了？”
“走了，回去睡觉。”
“等——”老孟递过来一个塑料袋，“我妈今天又寄了一箱橘子过来，给你分点。你那宿舍现在就你一个人住，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C。”
林言接过来。
袋子里六七个橘子，个头不大，皮很薄，闻着有股清甜的香气。
“谢了。”
“不谢。”
回到宿舍。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林言把橘子放在桌角，洗了澡，看看书。
十一点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