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九号。
周五。
市一院西楼大会议室,规培结业典礼。
台上摆着一排红色证书封面,院长念名字的语速比门诊叫号还快。
一百二十多个规培生坐在底下,有人正襟危坐,有人在偷偷回微信,有人己经开始拍证书封面发朋友圈。
“急诊外科,林言。”
林言站起来,从侧面走上台。
院长握手、递证书、摄影师按了三下快门。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证书烫金字: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合格证书。
下台,回到座位。
老孟在旁边戳他胳膊:“你能不能笑一下?你上去的表情跟去交水电费似的。”
“本来就是走个流程。”
“流程也得有仪式感吧?我当初结业的时候,我妈从老家坐了六个小时大巴来看我领证,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
“你妈感性。”
“你没通知你家里人?”
“通知了,我妈说'好的'。”
老孟摇头。
典礼结束后,规培办发了结业合影的通知,在行政楼前面拍大合照。
林言站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表情依然是那个表情。
散场的时候,王凯旋从人堆里挤过来。
“林哥!恭喜!你结业了我是不是以后不能叫你林哥了?”
“叫什么都行,别叫爸就行。”
王凯旋噎了一下。
回到急诊科,换白大褂。
从今天开始,他胸牌上的字变了,“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外科住院医师林言”。
而这个身份意味着:从下周一开始,他独立管床。
不再有带教老师的签名覆盖他的医嘱。
不再有人替他做最终决策。
他开出去的每一张处方、每一个诊疗计划、每一次手术决定,都只有他自己的名字。
周明远在办公室等着他。
“证拿了?”
“拿了。”
周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排班表推过来。
“下周一开始,你管留观室1到8号床,加急诊手术的一线班。白班门诊和留观交替排,夜班目前是你和姚志成轮着来。”
林言看了一眼排班表。
下周周一到周五都是白班,满得像高中课表。
“独立管床第一周,护士长会安排经验丰富的护士配合你。有拿不准的找我,别硬撑。”
“好。”
“还有一件事。”周明远从文件堆里又抽出一张纸,“你上个月投的那篇论文,录用通知来了,忘记给你了。”
林言接过来。
《创伤外科杂志》编辑部,正式录用函。
录用日期2025年12月17日。
“恭喜。”周明远说。
“谢谢周主任。”
“别谢我,你自己写的东西。”周明远靠回椅背,“下周一正式开始,今天下午没你的班,回去好休息。”
林言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碰见刘姐端着一杯红枣茶从护士站出来。
“结业了?”
“嗯。”
刘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不出来跟昨天有什么区别。”
“本来就没区别。”
“有区别的。”刘姐喝了口茶,“以前你写的医嘱,上面还有个章盖着。现在就你一个人扛了。”
这话说得轻巧,但分量不轻。
下午三点。
林言没回宿舍,去了模拟中心。
中心今天没什么人。
他找了张空床,练了一个小时的腔镜模拟器。
五点半,去老陈头面馆。
“排骨面,多葱。”
“好。”
老陈头端面的时候多看了林言一眼。
“你今天气色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精神头足了点,以前你来的时候都跟三天没睡觉似的。”
林言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今天没上班。”
“医生不上班就精神好了?那你别当医生了,来我这儿切面,包吃包住,月薪三千五。”
“真的吗?”
“算了,我开不起工资。”老陈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面好了。”
吃完面回宿舍。
晚上十点,老孟发来消息。
老孟:【独立管床,紧不紧张?】
林言:【还没开始,紧张什么。】
老孟:【想我当年第一天独立管床的时候,夜里做了三个梦,全是病人突然恶化我找不到上级的场景。】
林言:【你心理素质一向差。】
老孟:【那是谨慎!不是差!】
林言:【睡了。】
老孟:【行,祝你周一切顺利。不顺利也别慌,慌了打电话给我,虽然我帮不上忙但我能在精神上支持你。】
林言没回,关了手机屏幕。
躺在床上的时候,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其实没什么好紧张的。
该做的事继续做就是了,只不过以前后面有根绳子兜着,现在绳子撤了。
走钢丝的动作没变,变的只是底下垫子的有无。
周一。
早上六点五十,闹钟响之前林言就醒了。
冬天的天亮得晚,窗外还是黑的。
他把被子掀开,脚踩到地板上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人彻底清醒。
刷牙,洗脸。
七点一刻到科室。
护士站的灯己经亮了,夜班护士小周趴在桌上补病历,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林老师早。”
“早,夜里有没有什么情况?”
“1床胆囊炎的老头半夜疼了一次,追加了一针654-2,后来睡了,其他没什么事。4床糖尿病足换药该换了,我给他约了八点。”
“行。”
林言在护士站拿了交班本,翻到最新一页。
夜班记录写得规整,王凯旋的字迹。
王凯旋七点半过来交班,黑眼圈比平时重。
“昨晚急诊门诊收了西十七个,大部分是感冒发烧的。留观室没新收,你今天的床位清爽。”
“1床的腹痛后来怎么样了?”
“追了654-2之后好了,体温正常,今天早上我查了一圈,Murphy征弱阳性,没有反跳痛。”
“好。辛苦了,去睡吧。”
王凯旋收拾东西走人。
八点,林言开始查房。
白大褂口袋里揣着听诊器、笔灯、手套。
从1床开始,一个一个看过去。
1床,张大爷。六十八岁,急性胆囊炎入院第西天。保守治疗中,禁食补液加抗生素。
“大爷,今天肚子还疼不疼?”
“不疼了,就是饿。”张大爷精神头不错,靠在枕头上看手机,“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吃东西?”
“今天复查个B超,如果胆囊壁水肿消退了,下午可以开始喝点流质。”
“能喝粥吗?”
“可以,白粥,不放油。”
“不放油的粥有什么吃头……”
“等胆囊彻底消了炎,回去你想吃什么。但是油腻的东西以后少碰,不然下次犯起来可能首接急诊手术。”
张大爷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