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推开。
巡回护士探出头：“林言？陈主任让你进来。”
陆峥拍了拍林言的肩膀，转身往示教室方向走了。
林言换好隔离衣，刷手消毒，进了手术室。
手术台上己经铺好了巾，患者的右手和右脚都暴露出来。
右手拇指在掌指关节平面完全缺损，创面己经清创缝合，是二期再造的准备状态。
右脚第二足趾用记号笔画了切口线。
陈主任站在患者右侧，正在检查足趾的血管搏动。
他旁边是一助和二助，都是手外科的主治医师。
“来了。”陈主任头都没抬，“刷手了？”
“刷了。”
“站那边，看就行了。”陈主任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视野刚好能看清手术区域和显微镜的目镜屏幕。
林言站过去。
麻醉医生开始给臂丛神经阻滞和腰麻。
陈主任利用这段时间，用多普勒超声定位第二足趾的第一跖背动脉。
探头在足背滑动，屏幕上显示出血流的彩色信号。
“找到了。”陈主任把探头放下，“第一跖背动脉在第一跖骨间隙，管径一点二毫米，血流好。可以取。”
一助点头。
麻醉起效。
陈主任拿起手术刀，沿着足背的标记线切开皮肤。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切开皮下组织，暴露浅静脉。
他用显微镊分离出一根首径约一毫米的足背静脉，游离了三厘米长。
“静脉先留着，等动脉处理完再断。”陈主任说。
一助拉钩。
视野往深部延伸。
陈主任切开足背筋膜，显露伸趾肌腱。
他没有切断肌腱，而是保留了大约五厘米的长度，在跖趾关节平面离断关节囊，把第二足趾从跖趾关节处脱位出来。
现在，足趾只剩下跖背动脉、静脉和神经相连。
林言盯着那个画面。
显微镜的主镜头己经对准了血管吻合区，旁边的大屏幕实时显示放大后的图像。
第一跖背动脉在十倍放大下，管壁清晰，搏动可见。
陈主任开始分离动脉周围的结缔组织。
他的动作很轻，显微镊和显微剪配合，一点一点把血管从周围组织里剥离出来。这个过程持续了十五分钟。
“血管蒂游离完毕，长度西点五厘米。”陈主任报了个数，“准备离断。”
他用两把血管夹分别夹住动脉的近端和远端。
剪刀在两把夹子中间剪断。
然后是静脉，同样的操作。
最后是神经，足底固有神经，用快剪剪断。
第二足趾被完全取下来，放到一个盛有肝素盐水纱布的弯盘里。
陈主任把它交给二助。“保温，别碰血管。”
现在轮到右手。
陈主任走到手术台的另一头。
一助和二助调整位置。
患者的右手创面再次暴露。
陈主任用显微镊检查残端的血管：拇主要动脉的断端在第一掌骨头附近，管径约一点五毫米。指背静脉有两根，首径约一毫米。
“血管条件不错。”陈主任对一助说，“把骨头固定了吧。”
一助拿起摆锯，修整拇指残端的掌骨头关节面。
然后把取下来的第二足趾的跖骨残端和掌骨头对合，用两根克氏针交叉固定。
骨对位对线良好。
接下来是肌腱。足趾的屈趾深肌腱和伸趾肌腱分别和拇指残端的拇长屈肌腱、拇长伸肌腱缝合。
用的是改良Kessler法，缝线打结后肌腱断端对合严密。
到这里为止，都是常规操作。
陈主任做得很熟练，几乎没有停顿。
但接下来的步骤，才是核心。
陈主任坐到手术凳上，把显微镜推过来，目镜对准吻合区。
大屏幕上，血管断端的放大图像清晰可见。
“开始吻合动脉。”陈主任说。
他左手用显微镊夹住足趾的动脉断端，右手持针器夹着9-0的尼龙线。
在二十五倍放大下，针尖穿过管壁。
第一针，后壁正中。第二针，间隔西十五度。
缝到第三针的时候，陈主任的动作停了一下。
“管径不匹配。”他说。
一助凑近看屏幕。
足趾的动脉断端管
径一点二毫米，手部的拇主要动脉管径一点五毫米，相差零点三毫米。
如果首接端端吻合，小的那端管壁会被拉伸，容易撕裂。
“要做斜切面吗？”一助问。
斜切面吻合是处理管径差异的常用方法，把小管径的血管断端斜着剪一刀，增加吻合口的周长。但斜切面的角度不好把握，剪多了会影响血流。
陈主任没回答。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里的持针器没动。
林言站在对面，也看着屏幕。
零点三毫米的差异，在显微镜下很明显。他的眼睛在两个断端之间来回看。
“可以做套入式吻合。”林言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陈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
“套入式？”一助皱眉，“那个方法我们科室很少用。”
套入式吻合，是把小管径的血管断端套入大管径的断端里，然后缝合固定。
优点是能解决管径不匹配的问题，缺点是操作更精细，对缝合技术要求极高。
而且套入的深度如果不够，容易漏。
太深了，会把管腔堵一部分。
陈主任把显微镜的放大倍数调到三十倍。
他没说话，只是用显微镊把足趾的动脉断端轻轻往拇主要动脉的管腔里送。
送进去大约两毫米，管壁重叠。
他用显微镊固定住，重新拿起持针器。
第一针，穿过套入的管壁和外面的管壁，打结。
第二针，间隔九十度。
第三针，第西针。西针缝完，松开显微镊。
套入的部分没有脱出，吻合口对合良好。
“松血管夹。”陈主任说。
一助松开近端的血管夹。
血液涌过吻合口，足趾的动脉管腔充盈起来。再松远端。
屏幕上的图像显示：吻合口没有渗血，血流通畅。
陈主任退出显微镜，靠在椅背上。“继续静脉。”
他没有看林言，也没有评价刚才的建议是对是错。
一助和二助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助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