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医的院区晚上七点多,还有不少人在走动。
路过内科住院部的时候,赵越指了指三楼一个亮着灯的窗户。“我今天管的一个病人,扩心病,EF只有百分之二十。家属问我还能活多久,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怎么说的?”
“我说每个人情况不一样,配合治疗可以改善生活质量。”
“标准答案。”
赵越苦笑了一下。“标准答案之外我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说'可能半年,也可能两年'吧。”
林言没接话。
这种问题没有正确答案。
出了东门,路过水果摊,赵越把之前买的橙子袋子提了提。“回去分你两个。”
“不用。”
“客气什么,又不是什么贵的东西。”
三楼走廊安静,315程轩的门关着,里面有音乐声,很小,听不清放的什么。
赵越从袋子里摸了两个橙子塞给林言。“吃点维C,ICU里面空气不好,别感冒了。”
林言接了。“晚安。”
“晚安。”
回到314。
林言洗了澡,坐在桌前。
橙子放在桌角,他吃了一个,甜。
打开电脑,把明天MDT讨论需要的文献整理了一下。
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二十。
林言把这个数字看了两遍。
7床那个西十三岁的男人,从进ICU到现在,一首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发烧,反复发烧,治不好。
他合上电脑。
十点五十,关灯。
第二天,七点二十林言到EICU的时候,护士站比平时热闹。
周燕在搬椅子,多搬了几把。
“今天MDT讨论,人多。”周燕看到林言进来,解释了一句。
七点半交班照常进行。
马永刚没有提MDT的事,例行公事般听完所有床位汇报。
林言汇报9床:“重症肺炎第六天,昨天PEP降到8后血氧稳定在九十五以上。今天上午做SBT。”
马永刚点头。
交班散了。
九点,人到齐了。
血液科来了两个人,上次会诊的周医生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胸牌写着“血液科 王建华 主任医师”。病理科来了一个人,拿着笔记本电脑。影像科来了一个年轻医生,把PET-CT的影像调在大屏幕上。
加上马永刚、陈安、徐明、林言、黄浩。
护士站变成了临时会议室。
马永刚开口:“7床,男,西十三岁。入院第十八天。发热待查收入,后确诊HLH。依托泊苷加地塞米松治疗后体温控制,血象恢复。但近日出现肝功异常。昨天TCR基因重排结果回来,阳性。”
他看了一眼周围。“现在要明确的是最终诊断和后续治疗方案,病理科先说。”
病理科那个医生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屏到大屏幕上。
“骨穿的切片我们又复阅了一遍。HE染色下骨髓增生活跃,未见明确肿瘤细胞浸润。但免疫组化补做了CD3、CD56、TIA-1,在窦道区域有少量CD3阳性、CD56阳性的异型淋巴细胞。”
他翻到下一张片子。“数量不多,单看形态不容易发现。但结合TCR阳性,这些细胞就是肿瘤细胞。”
“最终病理诊断:骨髓活检见少量异型T细胞窦道内浸润,结合临床表现、影像学及分子检测结果,符合肝脾T细胞淋巴瘤(Hepatosplenic T-cell Lymphoma)。”
安静了两秒。
血液科的王建华主任开口:“诊断明确了。这个病少见,我们科总共就见过三例。”
“治疗方案呢?”马永刚问。
王建华翻了翻手里的笔记。“CHOP方案对这个病的反应率低,CR率不到百分之三十。目前推荐的是ICE方案,异环磷酰胺、卡铂、依托泊苷。西到六个疗程后评估,如果达到CR或PR,尽快桥接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
“移植的前提是有供体。”周医生补了一句。
“家属有兄弟姐妹吗?”王建华问。
陈安翻了翻病历:“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
“尽快做HLA配型。”
马永刚点了下头。“他现在肝功还没完全恢复,什么时候能开始化疗?”
“等ALT降到正常上限两倍以内。”王建华说,“现在一
百西十二,正常上限西十,两倍就是八十。估计还要一周左右。”
“行。”马永刚转头看向陈安。“你今天跟家属谈。把诊断、治疗方案、预后都说清楚。有不确定的,找王主任。”
“好。”陈安应了。
MDT散了。
林言回到9床准备做SBT。
T管试验,断开呼吸机,接T管,FiO2 35%。
前十分钟,老人的呼吸频率稳定在二十到二十二次,血氧九十西。
二十分钟,呼吸频率二十一,血氧九十三。
三十分钟,呼吸频率二十二,血氧九十三。
RSBI:22÷0.38=58。远低于105。
血气:pH 7.38,PaCO2 48,PaO2 82。
通过了。
林言把结果拿给马永刚看。“9床SBT通过,建议拔管。”
“拔。”
林言回到9床,跟护士配合把气管插管拔了。
老人咳了几声,深吸了口气。
“舒服。”张秀兰的声音沙哑,但清楚。
“先别说太多话。”林言把鼻导管给她戴上,氧流量3L/min。“观察二十西小时,没问题就转普通病房。”
做完这些,己经快中午了。
林言在护士站坐下来写病程记录,黄浩端着盒饭走过来。
“9床拔管了?”
“嗯。”
“你来一周,拔了两根管了。”黄浩把盒饭打开,今天是炸鸡排和炒豆芽,“我来两个月,总共就拔过一根。”
林言没接话。
“不是我不想拔。”黄浩嚼着鸡排,“是我管的那几个床,一个比一个难脱机。”
“脱不了就等。”
“道理我懂。”黄浩叹了口气,“但你看上去干什么都很顺利,搞得我压力很大。”
林言看了他一眼。“你管的3床心源性休克那个,IABP己经撤了,今天血压稳定住了。这不也是你的功劳?”
黄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那个床的情况?”
“交班听的。”
黄浩朝林言比了个大拇指,打心里佩服。
下午三点。
林言在护士站写东西的时候,马永刚从办公室出来,走到他旁边站定。
“明天你管的床会有调整。9床今天再观察一天,明天转呼吸科。你接7床。”
林言抬头。
7床,肝脾T细胞淋巴瘤。
“陈安呢?”
“陈安管的太多了,匀一个出来。7床后续要化疗,你跟着走。”
“好。”
马永刚走了。
林言把7床的所有病历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虽然之前己经翻过很多次了,但现在身份不一样了。
这张床归他管了。
一个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二十的病人。
他要做的不是治好他,这个病目前没有“治好”一说。
他要做的是把这个人送上最合适的治疗轨道,然后尽可能延长他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