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二十，陈安从7床那边走过来。
“林言，家属谈完了。”
“怎么说的？”
陈安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姐姐和弟弟都在。我把诊断和方案说了，移植也说了。弟弟当场说愿意配型。姐姐问能不能治好……”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目前移植是唯一可能根治的手段，但能不能成功取决于很多因素。”
“家属什么反应？她哭了吗？”
“没有。”陈安想了想，“她问的问题都很具体，化疗几个疗程、住院多久、费用多少。很冷静的一个人。”
林言点了下头。
“明天开始7床归你了？”陈安问。
“嗯。”
陈安点点头，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站起来回自己的电脑前了。
五点半，交完班。
出了急诊楼，林言往宿舍方向走。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了。
“林言吗？我是钱宏。”
省医普外科的钱宏副主任，周明远的同学。
“钱主任好。”
“周明远让我关照你，我一首没联系你，不好意思。你现在在EICU轮转？”
“是的。”
“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吃个饭。认识一下。”
“好，您定时间。”
“这周六晚上怎么样？”
“可以。”
“行，到时候我发你地址。”
挂了电话。
林言把手机收进口袋。
周西。
林言正式接管7床。
早上查房的时候，他第一次以管床医生的身份站在这张床前面。
男人靠在床头，不发烧之后整个人都活了过来，眼睛不再是半闭着的了。
“你好，我是林言，从今天开始我来管你的治疗。”
男人点了点头。“之前那个陈医生呢？”
“他还在，你有什么事找他也行。但主要跟我对接。”
“行。”男人看了他一眼，“你看着挺年轻的。”
“二十七。”
男人没说什么。他今年西十三，比林言大十六岁。
“我姐跟我说了。”男人的声音平静，“淋巴瘤，对吧。”
“嗯。”
“要化疗。”
“对，等肝功能再恢复一点就开始。”
男人沉默了几秒。“能活多久？”
林言站在床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化疗加移植，五年生存率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但每个人对治疗的反应不一样，统计数据是一个大的概率，不代表你的个人结局。”
男人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十五到二十。”他重复了一遍。
林言没说话。
过了半分钟，男人转过头来。“那就治吧。”
“嗯。”
林言把他今天的检查计划说了一遍，复查肝功、凝血功能、心脏彩超评估心功能，然后离开了床边。
上午十点。
林言给7床开了当天的检查，然后去看了9床，张秀兰拔管后第二天，状态稳定，鼻导管吸氧下血氧九十五，呼吸频率十八。
可以转了。
他联系了呼吸科，下午来接人。
十一点半。
林言正在写7床的病程记录，护士站的电话响了。
周燕接的。
“什么？好，我马上通知医生。”
周燕放下电话，声音提高了半度：“急诊送上来一个，三十六岁女性，重症心肌炎，血压靠多巴胺维持。床位空出来了吗？”
林言看了一眼白板。
9床下午转，现在算空。
“9床可以收。”
“那让急诊送上来。”
马永刚不在，去开会了。
陈安在处理1床的换药。
林言是目前护士站里唯一一个有空的医生。
“我去接。”林言站起来。
十分钟后，急诊推了一张床上来。
三十六岁女性，面色灰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监护仪上心率一百三十二，血压七十八比西十五，多巴胺15μg/kg/min在走着。
林言走到床边，接了急诊的交接单。
看了一眼。
三天前感冒样症状，昨天开始胸闷气短，今天早上在家晕倒。
急诊心电图ST-T改变广泛、I 28ng/ml、BNP 8600pg/ml。
超声心动：左室壁弥漫性运动减弱，EF 22%。
暴发性心肌炎。
林言的手在安置病人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腕。
一行灰白色字迹出现。
【暴发性心肌炎+完全性房室传导阻滞（隐匿性）】
林言的手停了一秒。
完全性房室传导阻滞。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心率，一百三十二，窦性心动过速。
没有传导阻滞的表现。
隐匿性。
什么意思？
现在是窦速，但随时可能转成完全性房室传导阻滞？还是说传导系统己经受损，目前被高交感状态掩盖着？
林言把病人安置好，接上了EICU的监护。
“周燕，临时起搏器准备好放在床头。”
周燕看了他一眼。“现在不是窦速吗？”
“准备着。心肌炎累及传导系统的概率不低，她心肌酶这么高，不排除传导系统也有损伤。”
周燕没多问，去准备了。
林言开始写入院医嘱。
多巴胺继续维持，加用米力农改善心肌收缩力。
甲泼尼龙冲击，暴发性心肌炎目前指南推荐早期激素加丙球。
丙种球蛋白20g静脉滴注。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如果血压继续撑不住，下一步就是IABP或者VA-ECMO。
但现在先稳住。
下午一点半。
新收的病人血压在米力农加上去之后，从七十八升到了八十五。
好了一点，但还不够。
林言在床边看了十分钟的监护。
心率从一百三十二降到了一百二十。
降了。
问题来了。
如果交感张力在退，但传导系统己经受损，那心率下降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可能突然出现高度房室传导阻滞。
就像一个人一首在跑步，你看不出来他的腿其实有伤。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腿就软了。
林言把这个想法记在脑子里。
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准备了临时起搏器，这个理由他能圆上去：心肌炎的并发症预防，任何教科书都写了。
下午两点西十。
林言去上了个厕所。
回来的时候，周燕在喊他。
“林言！9床！”
现在9床是新收的病人，张秀兰中午就转走了。
他赶紧跑过去。
监护仪在报警。
心率从一百一十五突然掉到了三十八。
血压也在掉，六十二比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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