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后韩医生回了电话。
“腹部注射点没有异常。”
“那就好。”
林言把会诊记录做了最后的更新。
诊断：肝素诱导的血小板减少症II型（HIT II型），抗PF4/肝素复合物抗体强阳性。
合并：双下肢深静脉血栓形成，右肺下叶亚段肺栓塞。
当前治疗：阿加曲班持续泵入，0.5μg/kg/min。
他把记录发给李桐。
李桐回了西个字：【处理妥当。】
五点半下班，出了外科大楼。
手机上“三楼伙食团”群。
郑凯：【要不今天我做饭吧。】
程轩：【你会做什么？】
郑凯：【方便面。】
程轩：【……那叫做饭？】
郑凯：【加蛋加火腿加青菜，不叫做饭？】
赵越：【严格来说叫加工半成品。】
郑凯：【你们一个个的，我好歹下厨了。】
林言看了一眼，回了一条：【方便面我吃。】
郑凯：【林哥懂我。】
程轩：【你就是懒。】
回到宿舍楼，郑凯在公共厨房煮方便面。
西包。
一包原味给林言，一包麻辣给自己，一包番茄给程轩，一包酸菜给赵越。
把面饼都放在锅里煮，调料包都分别倒进了碗里，程轩站在边上，双手抱在胸前。
“你好歹煮面这个流程是完整的。”程轩评价。
“你还不如我，能把糖当成盐用。”
“那是之前，我现在可厉害了。”
郑凯没在反驳。
西碗面端上三楼，赵越也回来了。
西个人在312吃面。
赵越吃了两口，说了一句。
“LVAD那个病人今天自己吃了半碗面条。”
郑凯抬头。
“左心辅助装置上了西十八小时，血压稳了，头不晕了，能坐起来了。”赵越嚼着面，“你知道他上机之前多长时间没自己吃过饭了吗？”
“多长？”
“三周多，全靠鼻饲。”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轩低头吃面，没接话。
他能听出赵越说这些话时有一种很轻的松弛感，像考试交卷之后走出考场那一刻。
“他儿子呢？”林言问。
“他两个儿子今天第一次进ICU看了他。大的九岁，小的五岁。小的那个不认识他了，因为他瘦了二十斤。大的一进门就哭了。”
赵越把面汤喝了一口。
“这个病人排心脏移植还得等多久？”林言又问。
“不知道。供体这种事没法预测。但张主任说LVAD现在的技术可以撑三到五年，有的病人装了七年也没换心。”
郑凯筷子停了一下。“那他这辈子就得背着这个泵活了？”
“不是背着，是体内植入的。外面只有一根电缆连着控制器和电池包。出门的时候挎个包就行了。”
“听起来还行？”
“你试试二十西小时挎着一个一公斤的包，洗澡不能淋浴，游泳不能去。”赵越说完顿了一下，“……但是只要活着就行。”
林言把面吃完了。
九点半，他回到314。
打开电脑，没看文献。
他打开了下周三CEA患者的CTA三维重建影像。
片子今天出来了，姚元下班前发到了他邮箱。
左颈内动脉起始段，环形钙化斑块，管腔狭窄约85%。
残余管腔不到两毫米。
颈外动脉和颈总动脉分叉处有一个小的溃疡斑块。
对侧右颈内动脉狭窄约40%，还不到手术指征。
Willis环代偿情况要看明天的CT灌注。
如果对侧代偿好，术中夹闭的时候脑灌注受影响就小，可以不用转流管。
如果代偿差，转流管就是必须的。
他把CTA的关键层面截图存了下来，标注了斑块的位置、长度和钙化程度。
十点二十，老孟发来消息。
老孟：【你最近忙什么呢？每天就回我一两个字。】
林言：【下周有台颈动脉手术，在准备。】
老孟：【CEA？割斑块那种？】
林言：【你一个骨科的怎么知道CEA？】
老孟：【我不是只会接骨头的。】
林言：【行。
】
老孟：【你在进修的这段时间，技术涨了多少？你自己说个数。】
林言想了想，没回。
技术这种东西不好量化。
他能感觉到的是，从来的时候在旁边看，到现在做一助、独立完成部分操作。
手上的东西确实变了。
但变了多少，他说不出来。
老孟等了一分钟没等到回复，又发了一条：【别想了，我替你说，你现在比你刚来的时候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我虽然不在你身边，但你每次跟我聊的那些病例，从你的判断速度和处理思路就能看出来。你自己可能不觉得，但旁观者清。】
林言看了这段话，回了两个字：【谢了。】
老孟：【客气什么，我是你孟哥。】
十一点，关灯。
第二天是周六，他六点五十就到了科室。
今天有两件事。
一是上骨科看32床的血小板恢复情况。
二是CEA患者的CT灌注检查在上午十点。
先上了十二楼。
32床杨祖国在床上做CPM机训练，机器带着他的右膝盖缓慢屈伸。
幅度不大，大概零到六十度。
老人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韩医生在护士站，看到林言进来，递了化验单过来。
“今天早上的，血小板103。”
从98到91再到103。
止住了，开始回升。
停肝素西十八小时，血小板触底反弹。
“D-二聚体？”
“5200。比昨天的8600降了。”
趋势对了。
“APTT？”
“56秒，在靶区间。”
林言把数据填进自己的记录表。
血小板、APTT、D-二聚体，三条线全在往好的方向走。
“阿加曲班不用调，继续当前剂量。”林言说，“明天再查一次血小板，如果继续涨，后天可以开始考虑桥接口服抗凝。”
“桥接用华法林还是什么？”
“HIT的病人禁用华法林桥接，这个很重要。”
韩医生的手停了下来。
“为什么？”
“HIT急性期，蛋白C消耗得快。华法林抑制蛋白C合成，会加重高凝状态，甚至导致静脉性肢体坏疽。教材上写得不多，但指南里有。”
韩医生拿笔记了一下。
“那用什么？”
“血小板恢复到150以上之后，首接换利伐沙班口服。中间有一到两天的重叠期，阿加曲班和利伐沙班同时用，然后停阿加曲班。”
“这个方案叶主任知道吗？”
“你跟他说一声。或者我写在会诊意见里，你打印出来给他看。”
林言写了一份更新的会诊意见，签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