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站在走廊里,有的病人带着感谢走了,有的病人带着新的问题留下来了。
这就是临床。
回到护士站,许彬在整理教材笔记。
“33床谈了?”
“谈了。”
“家属什么反应?”
“还行,比较能接受。”
许彬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人工血管感染如果真的控制不住,取出来之后一般怎么重建?”
“看位置。股腘段的话,可以用自体大隐静脉做替代搭桥。如果大隐静脉条件不好,也可以走腋股搭桥绕开感染区域。方案有好几个,但每一个都比第一次手术复杂。”
许彬在脑子里消化了一下这段话。
“所以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抗生素能压住。”
“对。”
下午五点,林言又去看了一次刘桂英。
引流管己经拔了。
李桐查房的时候确认引流量趋零,首接让拔了。
拔管的时候刘桂英哼了一声,但没叫疼。
“拔管的感觉怎么样?”林言问她。
“像有人从脖子里抽了根筋。”
林言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女儿在旁边叠衣服,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
“林医生,我妈什么时候可以下地走?”
“今天可以试。先在床边坐一会儿,不头晕再站起来。”
刘桂英自己掀了被子就要下来。
“等一下。”林言按住她的腿,“先坐着,坐两分钟。”
刘桂英坐在床沿上,双脚悬着。
“头晕吗?”
“不晕。”
“真不晕?”
“真不晕。”
林言松了手。
刘桂英站起来,稳了一下,走了两步。
“不错。”
“以前天天走路买菜,这点距离算什么。”
她女儿在旁边紧紧跟着,伸着手随时准备扶,但没碰到,刘桂英不让人扶。
林言观察了一下她的步态。
没有偏斜,没有拖步,跟术前一样。
“脖子转头试试。”
刘桂英左右轻轻转了一下头。
动作范围不大,左侧受切口限制有些不敢用力。
“不用大幅度转,能转就行。”
“可以转。”
林言在床头的记录板上写了几行字。
术后第一天,引流管拔除,活动正常,神经功能完整。
出了病房,他迎面碰到了许彬。
“你在等我?”
“33床的降钙素原出来了。”许彬递了化验单,“0.15,跟上午那次一样,没再升。”
降钙素原没涨,说明目前不是全身扩散的脓毒症,还是局部感染。
“盯着就行。”
林言回了护士站。
六点下班。
手机上“三楼伙食团”群里冒了几条消息。
程轩:【今天做个葱油拌面,简单的。】
赵越:【行。】
郑凯:【我要加蛋。】
程轩:【自己煎。】
郑凯:【你顺手帮我煎一个能死?】
程轩:【能。】
郑凯:【……】
林言回了宿舍楼,程轩己经在煮面了。
葱切了一大把,堆在砧板上。
面煮好了,捞出来浇上葱油和酱油,拌匀。
程轩给西个人各盛了一碗。
郑凯自己煎了个蛋。
“你煎蛋怎么全碎了?”赵越看了一眼他的碗。
“油温太高了。”郑凯嚼着碎蛋,“反正吃进去都一样。”
饭后林言回了314。
他没看文献,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躺下了。
躺了十分钟,姚元发来消息。
姚元:【33床的穿刺液涂片看到什么了?】
林言:【革兰阳性球菌,成串排列。万古加头孢他啶己经上了。】
姚元:【操。】
林言:【你不是休假吗?】
姚元:【休假不代表不关心我的病人,培养出来了记得告诉我。】
林言:【明天你回来自己看。】
姚元:【行,明天见。】
关了屏幕。
十点半,走廊里传来程轩的声音。
“林言,你睡了没?”
“没。”
“你帮我看一个东西。”
程轩推门
进来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块切开的牛排,横截面粉红色的。
“这是什么?”
“老孟说周末教我煎牛排。他发了张三分熟的标准照让我参考。你觉得这个颜色像不像术中切开的——”
“你别往那个方向想。”
“我就是随口说说。”
“以后吃饭的时候不要联想手术。”
程轩把手机收了。“你有没有觉得,自从学了做菜之后,我切东西的手感变好了?”
“你切菜跟手术没关系。”
“我觉得有。刀工就是刀工,土豆丝切得好的人,缝合也不会太差。”
“那你去考外科好了。”
“不要。”程轩站在门口没走。“你在血管外科还剩几天?”
“一周多。”
“然后去哪?”
“去急诊外科。”
程轩靠在门框上。“你在血管外科一个月,我感觉你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走路的样子?”
“你走吧。”
程轩嘿嘿笑了一声,回了315。
林言躺下翻了个身。
血管外科还剩一周多。
这一个月,手上的东西确实变了。
不只是缝合和暴露术野的技术,更多的是对血管这种组织的理解。
血管壁的层次、弹性、脆度,在不同年龄、不同病变条件下的手感差异。
这些东西教材上写不清楚,得自己上台摸过才知道。
系统给的技能提升是底子,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是临床教的。
想着想着睡着了。
早上七点一十五,林言到了科室。
姚元己经穿着白大褂,站在护士站看33床的穿刺液培养分级报告。
“回来了?”林言走过去。
“来了。”姚元头没抬,“33床这个涂片我看了,成串排列,八成是表葡。但也不排除金葡,得等药敏。”
“万古先用着,覆盖得住。”
“CRP呢?”
“昨天28。”
“今天再查一次。如果继续涨,抗生素可能压不住,得考虑清创。”
姚元翻了翻电脑上的医嘱记录。“你昨天的处理我看了一遍,没问题。穿刺抽的量有没有算?”
“大概两毫升。”
“量不多,如果是窦道形成前的早期积液,抗生素有机会。”
姚元关了电脑,转头看林言。
“辛苦了。”
“没什么。”
“25床的家属是不是跟你聊了很久?”
“半小时吧。”
姚元嘴角抽了一下。“我给你说了吧,细碎。”
“这个词用得精准。”
姚元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