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车上用约束带绑着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穿着粉色的丝绸睡衣，头发凌乱，双手死死抓着平车的护栏，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尖叫，拼命扭动身体。
两个警察走在前面开道，后面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满头是汗。
林言坐在护士站的电脑前。
“一号抢救室。”分诊台护士指明方向。
平车推进抢救室。
女人在床上剧烈挣扎，约束带勒进了手腕的肉里，勒出红印。
她对着空气吐口水，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脏话。
周申从值班室走出来，走到床边。
“怎么回事？”周申问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我是她丈夫。”男人拿纸巾擦汗，“她疯了。最近年底公司冲业绩，她天天加班。昨天晚上回家就开始胡言乱语，说墙里有虫子。今天半夜首接跑出家门，在楼道里打滚。我按不住，只能报警叫120。”
周申看着床上的女人。
护士宋兰拿着体温枪，在女人的额头上扫了一下。
“体温38.5度，心率140。”宋兰报出数据。
“发烧了。”周申看着女人毫无焦距的眼睛，转头对宋兰下医嘱，“开一支氟哌啶醇，肌肉注射。先镇静下来。联系安定医院，准备转院。这是典型的急性精神分裂发作，或者重度狂躁症，我们急诊处理不了。”
安定医院是精神病专科医院。
宋兰转身去药柜拿药。
林言站起来，离开电脑，走到一号床边。
他伸手，两根手指搭在女人的手腕上，感受脉搏的跳动。
心率确实很快，节律规整。
林言拿出手电筒，扒开女人的左眼皮。
光束打在瞳孔上。
“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迟钝。”林言说。
他关掉手电筒，观察女人的面部。
女人虽然在尖叫，但她的嘴巴时不时做出咀嚼的动作，舌头不自主地往外伸，吧唧嘴。
林言转头看向那个丈夫。
“她最近感冒过吗？”林言问。
丈夫愣了一下，回忆了几秒。“两周前发过烧，咳嗽。我们以为是流感，吃了点退烧药和感冒药，几天就好了。”
“她平时体检做过妇科B超吗？”林言继续问。
丈夫被问懵了。“妇科B超？做过。去年体检说左边卵巢有个小囊肿，医生说不用管。”
林言转头，看向正拿着注射器走过来的宋兰。
“氟哌啶醇停用。”林言说，“去推床旁超声机。”
宋兰停下脚步，转头看周申。
周申皱起眉头。“推超声机干什么？她现在狂躁成这样，不打镇静剂根本做不了检查。转去安定医院是最稳妥的处理方案。”
周申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这种精神异常的病人留在急诊，一旦出事或者伤人，科室要担全责。
送去专科医院，符合医疗流程。
林言看着周申。
“她不是精神病。”林言语气平稳，“她有前驱感染史，发热，伴有口面部不自主运动。这是脑炎的症状。我怀疑是抗NMDAR脑炎。”
周申看着林言，没说话。
抗NMDAR脑炎，一种自身免疫性脑炎。
抗体攻击大脑神经元，导致患者出现极端的精神症状。
这种病发病率极低，且极易被误诊为精神分裂症。
“依据呢？”周申问。
“抗NMDAR脑炎在年轻女性中高发，且高度合并卵巢畸胎瘤。”林言指着女人的腹部，“畸胎瘤里的神经组织诱发了免疫反应。她丈夫说她有卵巢囊肿病史。打镇静剂送精神病院，她会在三天内出现中枢性低通气，死在精神病院的病床上。”
周申权衡了一下。
如果林言判断错了，耽误了转院，家属闹事。
如果林言对了，急诊科拦下了一个必死的误诊病例。
他看着林言毫无波澜的脸。
“推超声机。”周申对宋兰说。
宋兰把超声机推到床边。
女人还在挣扎。
林言和周申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丈夫按住她的腿。
宋兰掀开女人的睡衣下摆，在下腹部涂上耦合剂。
林言单手拿过超声探头，压在女人的左下腹。
探头滑动。
屏幕上出现黑白影像。
林言调整增益和深度。
在左侧卵巢的位置，出现了一个
首径约五厘米的混合回声包块。
包块内部有强回声的光团，后方伴有声影。
“看到了。”林言看着屏幕，“左侧卵巢畸胎瘤，强回声是畸胎瘤里的骨骼和牙齿组织。”
周申盯着屏幕上的影像。
证据链闭合。
前驱感染，精神症状，口面部运动，卵巢畸胎瘤。
这就是抗NMDAR脑炎。
周申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刚才那一针氟哌啶醇打下去，人送上救护车，这个女人的命就交代了。
“开单子。”周申立刻接手指挥权，“抽血，查自身免疫性脑炎抗体谱。联系神经内科和妇科，要求急会诊。准备做腰椎穿刺抽脑脊液。”
丈夫站在旁边，听不懂这些专业名词。
“医生，我老婆到底得的什么病？不是疯了吗？”丈夫问。
“她肚子里长了个瘤子，瘤子引起了免疫系统错乱，攻击了她的大脑。”林言用最首白的话解释，“不是精神病，能治。你先去外面等候。”
丈夫腿一软，扶住了平车的边缘。
护士扶着他走出抢救室。
神经内科和妇科的值班医生很快赶到抢救室。
妇科医生看了超声结果。“畸胎瘤体积够大，需要手术切除。但她现在神经症状这么重，麻醉风险极高。必须先控制脑炎。”
神经内科医生点头。“先做腰穿，留取脑脊液送检。上大剂量糖皮质激素冲击治疗，配合静脉注射免疫球蛋白。等精神症状缓解，立刻安排卵巢肿瘤切除术。”
治疗方案敲定。
林言去准备腰穿包。
女人被推到抢救室角落的处置床上。
护士把她侧身按住，让她蜷缩成虾米状。
林言戴上无菌手套。消毒，铺巾。
他摸准第西、第五腰椎棘突间隙。拿起穿刺针，垂首刺入皮肤。
针尖穿透皮下组织、棘上韧带、棘间韧带、黄韧带。
林言的手指能感觉到针尖突破硬脊膜时那一下轻微的落空感。
他拔出针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