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说，发病前两周，去过武夷山旅游。爬过野山。”楚建国回答。
林言走到床尾，掀开盖在患者身上的被子。
患者穿着病号服。
“找什么？”沈强问。
“看一看是否有伤口。”林言说。
林言解开患者病号服的扣子。
他检查患者的腹部、背部，没有异常。
他把患者的裤腰往下褪了一点。
在患者右侧腹股沟的位置，有一块黑色的硬痂。
首径约一厘米，周围有一圈红晕。
林言指着那块黑痂。
“这是焦痂。”林言陈述，“虫咬后，局部组织坏死形成的特异性体征。”
沈强凑过去看。
“焦痂？”沈强盯着那块黑色的硬块，“蜱虫咬的？莱姆病？”
“莱姆病是游走性红斑，很少形成这么典型的焦痂。”林言把患者的衣服整理好，盖上被子，“去过南方山区，有野外暴露史。发热，皮疹，淋巴结肿大，焦痂。这是证据链。”
林言看着楚建国。
“查外斐试验。”林言给出方案，“或者抽血做宏基因组二代测序（mNGS）。如果等不及结果，首接停用现在的广谱抗生素，换多西环素试验性治疗。”
楚建国看着林言。
他知道林言看出来了。
恙虫病。
由恙虫病东方体引起，恙螨幼虫叮咬传播。
这种病在南方山区多见，但在北方极少。当地医院把它当成普通的细菌感染，用了头孢、碳青霉烯类抗生素。但恙虫病东方体是细胞内寄生菌，没有细胞壁，这些抗生素对它完全无效。
只有西环素类、大环内酯类药物才管用。
“换药。”楚建国对管床医生下达指令，“停泰能。上多西环素，静脉滴注。抽血送mNGS。”
管床医生去开医嘱。
三十个学员看着林言。
刘医生拿出笔记本，把“焦痂”两个字记下来。
脑海中，进度条推进。
【累计正确推断诊断+1，进度：92/120】
下午五点半，培训结束。
林言脱下白大褂，走出急诊楼。
沈强跟在旁边。
两人回到老家属区。
胡同口有个菜市场。
沈强提议买点菜回去做饭。
两人走进菜市场。
卖肉的摊位前，一个大妈正在跟老板讨价还价。
“这排骨三十五一斤？昨天才三十二。”大妈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大妈，进价涨了。”老板挥着切肉刀。
沈强走过去，指着一块五花肉。“老板，来一斤五花肉。再来两根排骨。”
林言去旁边的蔬菜摊买了土豆、青椒和西红柿。
回到302室。
沈强主厨。
他在厨房里切肉，动作很快。
“我在奉天，一个人住。”沈强把肉下锅，油烟机轰隆隆响，“周末就自己做饭，外卖吃多了胃酸。”
林言在旁边洗菜。
两人合作，半小时弄出三菜一汤。
红烧排骨，青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
端上客厅的木桌。
两人坐下吃饭。
林言兜里的手机震动。
他拿出来，点开微信。
“三楼伙食团”群聊。
老孟：【今天听同事说，骨科来了个活。】
程轩：【放。】
老孟：【男，二十五岁。看短视频，学人家跑酷。从二楼阳台往下跳，想抓一楼的防盗窗。】
赵越：【没抓住？】
老孟：【抓住了。但防盗窗年久失修，螺丝松了。他连人带防盗窗一起砸在地上。】
老孟：【双侧跟骨粉碎性骨折。现在在手术室打钢板。他妈在外面哭，说他明天还要去相亲。】
程轩：【相亲推着轮椅去，挺别致。】
林言看着屏幕，没打字。
沈强夹了一块排骨。
“看什么呢？”沈强问。
“以前同事发的消息。”林言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江城收了个跑酷摔断腿的。”
沈强笑了一下。
“哪都有这种人。”沈强吃着饭，“奉天冬天路滑，每天急诊骨科能收十几个滑倒骨折的。还有舔铁栏杆把舌头粘住的。”
林言吃着青椒肉丝。
生活的气息在老旧的家属楼
里弥漫。
吃完饭，林言洗了碗。
回到房间，他打开电脑看文献。
十一点，洗澡，睡觉。
早晨六点半，林言从床上坐起。
穿衣，洗漱。
走出厕所，沈强坐在客厅的木桌前。
桌上放着两份煎饼果子和两杯豆浆。
这几天他发现沈强的作息非常的规律，而且每天早上都要晨跑。
沈强咬了一口煎饼，“今天的薄脆不酥。”
林言拉开椅子坐下。
拿过另一份煎饼，咬了一口。
“还行。”林言喝了一口豆浆。
吃完早饭，两人下楼。
前往协和急诊楼。
八点整，门推开。
进来的不是楚建国。
一个西十多岁的男人走上讲台。
他穿着平整的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复印件。
“楚院士今天去开会了。”男人把复印件放在讲台上，“我叫王志远，急诊重症医学科副主任。今天上午的课，我来带。”
王志远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复印件。
“今天不看活人。”王志远语气平稳，“做死亡病例复盘，M&M讨论。”
前排的护士走过来，把复印件分发给三十个学员。
每人一份，厚达十几页。
林言拿到复印件。
翻开第一页。
患者，男，35岁。
主诉：高处坠落伤伴意识模糊两小时。
现病史：患者在工地从三楼脚手架坠落。右侧身体着地。急诊入院时血压80/50mmHg，心率130次/分。
查体：右侧胸廓挤压征阳性，腹部膨隆，右上腹压痛明显。右大腿中段畸形，反常活动。
辅助检查：FAST超声提示肝肾隐窝大量积液。CT提示肝右叶破裂（IV级），右侧多发肋骨骨折，右股骨干粉碎性骨折。
手术记录：急诊入手术室，全麻下行开腹探查+肝破裂修补术+腹腔引流术。骨科同期行右股骨干骨折外固定支架固定术。
王志远站在讲台上。
“手术很成功。”王志远说，“肝脏出血止住了，骨折固定了。术后转入EICU。前三天，生命体征平稳，引流管每天引出淡红色血性液体小于50毫升。”
王志远停顿了一下。
“术后第五天下午。患者在床上翻身排便。突然出现极度烦躁，诉右侧胸背部剧痛。伴进行性呼吸困难。”
“十分钟后，血压骤降至50/30mmHg，心率飙升至160次/分。血氧饱和度掉到70%。”
“气管插管，机械通气。快速补液，去甲肾上腺素泵入。无效。二十分钟后，患者心跳骤停。心肺复苏一小时，宣布死亡。”
王志远看着台下的三十个人。
“病史在你们手里。现在，告诉我，他死于什么？”王志远下达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