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何景珩捂着脑袋坐起来,后脑勺磕在了土墙上,黄土簌簌往下掉。
他愣了几秒,抬手看,手是年轻的,指节分明,没有老年斑,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他低头打量自己,蓝布褂子,黑裤子,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一双露了脚趾的解放鞋。
“我不是死了吗?”他嗓子发紧,干得冒烟,“这里是........”
西面土墙,屋顶的茅草稀稀疏疏,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咽着响。
角落里堆着一袋土,地上一个豁了口的瓦盆。
靠墙的木板床上铺着一条发了硬的褥子,空气里有股土腥气和潮味。
他看见墙角的日历了。那种老式的手撕日历,红字印着“一九八〇年五月一日”。
下面一行小字“国际劳动节”,再有几天就是五月西号。
五月一号。
何景珩猛地瞪大眼。
一九八〇年,五月一号。
三天后,五月西号,是沈清禾抱着两个孩子跳河的日子。
他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嘴巴。
啪的一声响,半边脸立刻肿起来,火辣辣的疼。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张着嘴笑,眼泪顺着笑纹滚下来,淌进嘴角,咸的。
“重生了.........”他摸着那块还在手腕上的表,声音发抖,
“我真回来了?老天爷........还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表还在走。
秒针咔、咔、咔,和病房里一模一样。
他狠狠亲了一口表盘,冰凉的表镜贴着他的嘴唇,他却觉得那是这辈子的温度。
这块表当年差点被他卖了。
禾溪大队几百户人家,戴得起手表的掰着指头数,他虚荣心强,硬是把它留下来了。
去赌场的时候亮出来,别人多看他两眼他都觉得得意。
可就是这么个虚荣的念头,把这块表留住了,也把现在的他带回来了。
他踉跄着冲出屋门。
太阳挂在头顶,明晃晃的,土墙根下两排脚印,小小的,打着赤脚踩出来的。
他就看见了她们。
两个小团子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下面,背对着他。
大的那个梳着两根细细的羊角辫,头发枯黄得像秋天的草,后颈的骨头凸出来一小块,细得吓人。
小的那个挨着姐姐坐,下巴尖得能戳人,胳膊细得像柴棍,皮肤是不正常的蜡黄色。
何景珩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这是桐桐和糖糖。
他的桐桐,他的糖糖。
两个三岁的孩子,瘦成了一把骨头,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膝盖那里磨出了毛边。
桐桐手里攥着三只蚂蚱,青绿色的,还在蹬腿。
她侧过脸摸了摸妹妹的头发:“糖糖等等,姐姐给你烤蚂蚱吃。”
糖糖的呆毛晃了晃,小拳头挥了挥:“好耶,糖糖要吃肉肉了!糖糖还没有吃过肉肉呢!”
“等等啊。”桐桐站起来,小手把那三只蚂蚱攥得更紧了。
她扭头就要进灶房,一转身就看见了何景珩。
那张小脸瞬间绷紧了。
她把糖糖往身后一拉,半个身子挡住妹妹,三只蚂蚱被她握在胸口的位置,指节发白。
她在抖。
从肩膀到小腿都在抖,可她没有退,那只穿着露趾鞋的小脚往前挪了半寸,把妹妹又往后挡了一点。
“坏........坏蛋来的。”她声音细得像蚊子,但一字一字咬得清楚。
她认得这张脸。
这个人会抢妈妈的钱,会掀她们的碗,会吼着“饿死了有没有吃的”。
他身上的烟味和酒气,她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糖糖从姐姐肩头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的,大眼睛里既有害怕,又有一丝藏不住的亮,而且平时沈清禾和桐桐又护着她 ,那些谩骂落在她身上比较少。
而且她不懂什么叫恨,只模糊地知道,这个爸爸和别人的爸爸不一样,从不抱她,从不给她糖吃。
可她又隐隐盼着,万一呢?
何景珩往前迈了一步。
桐桐立刻把妹妹又往后掖了掖,声音尖细:“你........你别过来!”
何景珩蹲下来。
他蹲得很慢,左膝触地时微微发颤,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稳住。
他没有伸手,只是蹲在两步开外,平视着两个瘦骨伶
仃的小人儿。
“桐桐,糖糖。”他的嗓子哑得像含了把沙,“过来........给爸爸抱抱。”
糖糖的眼睛倏地亮了。
她迈开小短腿就要往前扑,桐桐一把拽住她后襟。
“糖糖不能去!他会把咱们卖了的!”
糖糖脚步一滞,小脸白了:“卖........卖惹?”
“卖了就见不着妈妈了!”
糖糖嘴巴一瘪,大眼睛蓄起两泡泪,委屈得声音都飘了:“不要........不要看不见妈妈........”
何景珩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下地剜。
他吸了口气,压着喉头的哽咽:“桐桐,糖糖,爸爸不卖你们。爸爸发誓。”
桐桐狐疑地瞪着他,小脸上写满了“我不信”。
可糖糖已经憋不住了,抽抽搭搭地问:“爸爸说的是........真哒?”
何景珩用力点头:“真的。”
糖糖顿时破涕为笑,挣开姐姐的手,叽叽喳喳起来:
“好耶!爸爸,我和姐姐抓了三个蚂蚱!是肉肉!糖糖还没吃过肉肉呢!等会儿分爸爸一个!”
桐桐急得跺脚:“糖糖!他的话不能信!”
可到底还是把蚂蚱递出来,小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表情:“你拿去吃吧。别.......别抢妈妈的.........”
何景珩看着那三只青绿色的蚂蚱,又看看两个丫头瘪瘪的肚子。
她们分明自己还饿着,却要分给他。
他接过蚂蚱,手微微发抖,然后一扬手,把蚂蚱扔了,这种蚂蚱吃了肯定闹肚子,他不能让两个小孩冒这种风险。
“蚂蚱飞惹!”糖糖急得蹦起来,伸出两只小手去够空气,“肉肉!肉肉飞了!爸爸快抓!快抓呀!”
她眼看追不上,嘴角往下一撇,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