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景珩跟在她身后,隔着两步站住。
他的手习惯性地往兜里摸了一下,摸到那包拆开的大前门,又顿住了,慢慢把手抽出来。
沈清禾背对着他,只留一个侧脸,工装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底下那截细得不像话的锁骨。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冷得出奇:"想抽就抽呗,不用憋着。"
"不抽了。"何景珩的声音有点干。
沈清禾没回头,可嘴角浮起一点冷笑。
这种好说话的样子她见多了。
每次发工资的前几天,他总会突然"变好",抢着干几天活,主动哄她两句,无非是等着她把工资交出来。
她掏了钱,他就变回原样;
她不掏,他首接上手抢。
西年了,套路从来没变过。
她心里那点刚刚因为肉和白米饭而软下来的地方,此刻又硬了回去。
她把目光投向远处正在秋千架旁疯跑的两个小丫头,声音压得很平:
"这个月的工资,你一分也别想。我死了都不给你。"
"你不能死!"
何景珩的声音突然拔高,又急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狠了。
沈清禾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全是了然,"果然,他没变。"
她笑了一下,眼底是凉的,"怎么,怕我死了没人养你一辈子?"
何景珩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往前迈了半步,手抬起来一点,指节蜷了蜷,又慢慢收回去。
"我不会要你的工资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以后你的钱自己留着。"
沈清禾没接这句。
她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问:"那些肉,是你拿了我藏的那十块钱买的吧?"
"我没有拿你的钱,"何景珩开口道,"是我自己赚的。"
"你赚的?"沈清禾根本没有相信,就算是赚的,也是赌博。
她露出底下那层湿漉漉的疲惫,"你就不能.........找一份正经活儿干吗?"
何景珩张了张嘴。
他想说他是卖鱼挣的钱,想说他一中午卖了小两百斤鱼。
可这些话在她那双满是失望的眼睛面前,一个字都递不出去。
就算他说了,她会信吗?
西年来他撒了多少谎,早就把她的信任透支干净了。
沈清禾等了他几秒,没等到解释,开口道,
"那十块钱本来是端午给桐桐和糖糖买肉的,你拿就拿了,不用瞒我.........你己经买了肉了,也买了发卡,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说完她抬脚就要走。
何景珩的手伸出去,在半空僵了一瞬,还是没敢拉住她。
他只来得及在她背后说了一句:"清禾,"
沈清禾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些钱真是我自己赚的。我会变好。你能不能........再信我一次?"
沈清禾停在那儿,背影对着他,肩膀平平地端着。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煤渣地里:
"你每次发了工资都这么跟我说。我不是不想信你.........是信了太多次了。"
她没有回头,抬脚走了。
蓝布工装的背影绕过煤渣堆,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何景珩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了出去。
生锈的铁架秋千正在吱嘎吱嘎地晃。
糖糖坐在秋千板上,两只手紧紧攥着铁链,笑得咯咯的。
桐桐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扶着铁链推了一把又一把,小脸上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儿,推一下,往前躬一下身子,后脚跟踮起来。
"姐姐再推高一点!高一点!"
"不能太高了,高了会摔。"
"那再推一点点嘛~"
"那就一点点哦。"
何景珩靠在秋千旁边那棵树上,看着两个女儿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晃荡。
秋千的影子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来回摇着,像钟摆,一下,又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指针快走到两点了,厂里那只大喇叭马上就要响。
他把目光从表盘上抬起来,又看了看秋千上那两个瘦小的身影。
糖糖坐在秋千上,远远冲他招手:"爸爸!你看糖糖飞起来啦!"
何景珩冲她笑了笑,冲她挥了挥。
他放心让她们在那儿玩。
厂区里都是家属和工人,没什么闲杂人,门口还有王大爷守着,不用担心人贩子。
他转身踱回了门口那边。
王大爷正坐在岗亭里那把小竹椅上,歪着脑袋打盹,膝盖上的报纸滑了半截。
听见脚步声响,他掀开半边眼皮看见是何景珩,人坐正了些,随手把报纸叠了叠搁在窗台上,声音不紧不慢的:
"哟,清禾家男人。"
何景珩走到岗亭窗口前,胳膊肘搭在窗框上,笑了笑:
"大爷,我叫何景珩。您叫我小珩就行。"
"小珩。"王大爷点点头,从耳朵上取下那根大前门来,在指间转了转,"忙完了?见到清禾了?"
"见到了。谢谢您放我进去。"
王大爷摆了摆手,把烟夹回耳朵上,弯腰从脚边的搪瓷缸里倒了一盖子凉茶递过去:
"喝口水。厂里头热的,你骑了一路车别中暑了。"
何景珩接过茶盖子抿了一口,搁在窗台上,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大爷,我有个事想跟您打听。"
"说吧。"
"厂门口这片空地,让摆摊不?"
"咋不能摆?"王大爷下巴往厂门外那片空地上扬了扬,
"你看这儿,工厂门口,宽宽敞敞一大片空地,下班就有人买了,平时就是这里太偏了,没人过来摆。"
何景珩连连点头,这样下午又可以过来卖一波,家属院那边,可能有人买,不过上午己经买一次了,需求的人少了,来工厂这边,又有消费能力,又刚好又可以接沈清禾下班。
王大爷刚想说什么,看着三轮车,忽然想到什么,眉头拧起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你有三轮车应该补过胎吧,我那个破自行车又爆胎了。
镇上的修车老林,真他妈不是个玩意儿,补个胎要一块钱,仗着镇上就他一个人会修,漫天开价。
我去补了,骑回来两天就没气了,我搁那里动都没动过,他能赖我说又扎着钉子了。我他妈.........."
他越说越气,拿手掌拍了一下椅子。
何景珩听完,忽然开口:"大爷,我会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