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鉉睜開眼,發現自己身處一片白骨地,肉眼可見的怨氣在空氣中瀰漫著。
他沉睡在一片棺槨之中。
外面遍地都是絲絲縷縷水汽白霧,是此地的一元重水蒸騰而來。
懸崖下是奔流的瀑布,一座恢弘浩大的龍門矗立在深處。
這裡,仿佛是當年描述的龍門秘境。
鍾鉉瞬間瞭然,難怪能活了三百年。
是那一盞古老的神器:油燈。
這是以吞噬龍血,讓生命延壽的古物!
我變成了另外一個石龜,陷入了沉睡休眠,以吞噬闖入者的生命而活。
但又是誰為我重建了龍門秘境,又是誰想讓我一個沒有修為的普通人……活下來?
他忽然察覺到了一絲目光。
白骨盡頭,仿佛有著極為強大而孤獨的身影。
一尊破碎孤寂的黑白骸骨君主,手握沾染了無數可怕生命的神弩,坐在王座上。
一道信息緩緩在對方的頭頂出現。
【名稱:???】
【捕獲等級:99級(虛弱)】
【壽命:0/126421年】
【成年體長:???米】
【神通:劇毒寶珠,斂氣燃歲,易骨合形。】
【介紹:即使靈魂已經破碎,也請您尋找回當年的我。】
鍾鉉忽然沉默了。
他並沒有因為此地的陰鬱邪惡,對方的強大而感到害怕。
因為這高達十二萬的壽命,讓他從不擔心自己的安危。
鍾鉉掃過這片龍門秘境,一時間五味雜陳。
歲月真的很神。
之前他還覺自己活太短,三十年後在風雪中凍斃。
現在,又忽然討厭自己是活太長了。
鍾鉉蒼老的身軀晃了晃。
嘩啦——
一證永證之下,築基期的修為開始注入這一副活了三百年的蒼老凡人軀殼之中。
「你在等我。」
生機注入之下,鍾鉉身體站直了許多,目光落在王座上的身影中。
白骨君主蒼老幾乎沒有了力氣,「是啊,是啊……等了好久,終於來了。」
她輕聲呢喃,仿佛病床上的重症之人般有氣無力。
「我知道你會回來的,會回來的……我殺的所有人,都是值的.……」
鍾鉉腳踩著地面的白骨,不緊不慢向著對方走去。
他不懂發生了什麼。
但懂如何打破僵局,懂如何更自然的了解信息。
「來。」
踏上金鑾階梯,鍾鉉直接伸出手,做出邀請的動作。
雲珠公主的白骨手掌緩緩搭在上面。
鍾鉉拉著她,行走在這片龍門秘境之中,「帶我看看這裡,看看如今的世界吧。」
「好。」骸骨君主緩緩走下了她的王座。
這裡任何的機關都在他們面前失效。
鍾鉉兩人順著奔流的水流一路向下。
一元重水、二元重水,三元重水,無窮水流匯做了一座供人歷練攀登的觀。
途中,遇到不少白骨化作了怨,發出執念聲:
「我是第1398個登頂龍門的試煉者,不要過去,龍門是個騙局!」
他們重複呢喃,生前飽含怨念。
鍾鉉看了一眼,那是一隻三米高的魚妖白骨,在痛苦之中絕望死去。
「沒有人信他,他們認為這是問道心的考驗,依舊繼續攀登。」
旁邊,雲珠公主咧嘴笑著,
「當年沒有人知道龍門秘境是假的,因為我和張姑娘把它變成了真的。」
「所有人都認為我們當時到了傳說中的真龍寶藏,古老的龍門傳承,偉大的躍龍門之法,有讓混血龍族返祖的偉力。」
「當我建立了龍門秘境,便徹底沒有人懷疑。那些滿臉憧憬希望的年輕孩子,都知道我有真正的神意圖。」
「這些年我的騙局,比當年的石龜還要完美,真真假假,他們是徹底分不清了。」
「不過,真難受啊。」她低聲說著,聲音蒼老虛弱。
鍾鉉沒有說話。
或許所有人都有資格呵斥她,唯獨以此活下來的鐘鉉沒有資格。
鍾鉉只是靜靜聽著她的傾訴,繼續帶著她向下走。
途中,在河流上,又遇到了一具在警告眾人的骸骨:「不要去,上面.……會死。」
雲珠忽然咳嗽起來:
「這具骸骨是973號登頂者,是個可憐的孩子,他想拯救這個民不聊生的廢墟,闖入龍門,到力量……但最後他很絕望。」
又路過一具骸骨身邊。
「那一頭狼妖,想救自己的主人,十分忠誠,闖入了這裡……」
好似這裡的每一幅骸骨,她都記很清楚,他們說過的話,哀嚎,痛苦,絕望,吶喊。
鍾鉉已經意識到雲珠已經魔怔了,強烈的執念讓她接近瘋魔。
「那裡是痛苦之河,我改進了秘境.……」
「這裡是花園,讓他們睡在美夢中,倒在了登頂的過程中,起碼不至於知道真相而產生痛苦。」
「這裡是酒樓……也是一座建築。」
「當年的酒樓早已經毀了,我這些年在這裡無事可做,便開始搭積木,打發無聊的時光。」
那一座酒樓由白骨鑄成,款式似曾相識。
裡面是否有熟悉的骸骨?
當年那些酒樓的熟人是否陳列在裡面?
三百年已經很長很長了。
長到讓生命幾乎沒有任何意外與跡。
豆腐西施這批普通人侍女必然早已經老死。
其後是莊妞這些人,練氣、築基也活不到三百年後。
只需要一百年他們就已經化為白骨黃土。
除了我.……
如今花費了無數強大天才的性命,為了一個普通人延壽。
鍾鉉嘆了一口氣,牽著她,順著骸骨一路向下,走到了躍龍門的進入起始點。
而後走出了這片秘境,來到了外面的世界。
他們在一片群山之中。
出了魚籠,正好就在山腰上,可以俯瞰遠方的大地。
滿目瘡痍,一片廢墟。
遍地都是黑色的水坑,整個世界仿佛活在了沼澤里。
鍾鉉忽然想明白了什麼。
三十年前的冰雪墜龍鎮,為什麼會前往那一片冰川?
是為了發動戰爭!
融化冰川,捲起巨浪,水淹整個大巢王朝。
「當年,人們渴望海水迅速退去,但很快又恐懼於海水退去。」
「因為海水倒流回去,捲走了大量的泥土,這片大地已經變成了凹陷的盆地。」
鋪天蓋地的海水淹沒了整個王朝,延綿不斷的戰爭抽乾了所有人最後的一點心氣。
超凡世界的王朝末年,天災人禍比凡人的王朝末年慘烈太多。
他們就像是一個個行走的核彈持續不斷轟炸,帶來了宛若核廢土的末日世界。
罪印消失的世界失去了秩序,那一副慘烈的畫面可怕難以想像。
啪踏!
黑色的雨水從天而降,帶著一絲絲惡臭。
鍾鉉聞到了類似雲母汁液的味道,似乎是某種在雲端產卵的生命。
雲珠伸手一抓,手中的神弩變成了一把黑白雨傘。
兩人在雨中不疾不徐地漫步,走在一片樹林中。
黑青色的樹林掛滿了雨水,地面無比泥濘。
雲珠看向天空陰鬱的烏雲,
「那是禿鷲雲母,在雲端產卵,以腐屍為食,是另外一種形態的海母,它們污染了雨水。」
「生命會自己找出路。」
「海水覆蓋了大地,泡腫了大量屍體。」
「某些海洋生物開始以帶著瘟疫的屍體為食,進化出了一副獨特的消化器官,一些全新的物種誕生了。」
「但這些年的黑雨已經開始稀釋了,沒有了屍體,天空中的禿鷲海母急劇減少,大自然正在修復一切。」
鍾鉉明白,在歲月面前,哪怕是核戰爭也能被時間清除痕跡。
更別說只是以大量屍體為食的禿鷲。
周圍靜悄悄的。
雨幕落在雨傘上,滴滴答答,鍾鉉忽然開口:
「如果能回到過去,你想改變一些什麼?」
雲珠流露出一絲緬懷之色:
「三百年前,我眼睜睜看著祖父逝去……」
「兩百九十年前,那是一處龍宮的龍門秘境,多虧了您留下的時間錦囊,讓我斬了龍龜.……」
「兩百四十年前,羅彌宮行至一片冰川,我想阻止祖母水淹大巢,但可惜……」
「兩百一十八年前,烏長恩刺殺昏君,死在對方手中,但也為我們收集了大量情報。」
鍾鉉聽到這個消息忽然一愣。
他覺無法理解。
烏長恩.……他明明就是個普通人,他憑什麼刺殺天下最強的存在之一?
我是錯過了什麼嗎。
亦或者是烏長恩,一直隱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秘密?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凡人?
不對。
他必是一個凡人。
某一次,他都快失身給某個男人了,卻還是只能嗚嗚叫著。
這證明他的確是個普通人。
而後,雲珠繼續不斷講述著一件件事。
直到:
「一百五十一年前,我找到了張姑娘,她在照顧著孩子們,她罵我瘋魔,要我接受現實。」
「我卻說龍門的跡會重新出現,我們徹底反目,我最後只能斬了她,取了躍龍門神意圖,布置龍門……」
雲珠公主流露出了深深的悲傷。
這股悲傷的情緒,比之前龍門秘境還要濃烈。
鍾鉉心中忍不住輕嘆。
「我會選擇在我的生命終點過來.……如果你不為我延壽,我就只穿越六十多年後,而不是三百年……」
看似她是在尋找希望。
實際上,她是把希望一次次推更遠。
把他們的久別重逢,硬生生推到了三百年後!
她把一切搞砸了。
這讓她苦等了太久太久。
甚至她還斬了張姑娘,為我延壽……
這個真相有些太殘忍,命運好像在狠狠作弄她。
並且。
未來,竟然變了。
到底是從哪悄無聲息開始改變的?
三百年前,明明和我在一起,你哪來的祖父讓你懷念?
你又是從哪見過他?
鍾鉉沉默著,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可怕的真相,「不對,蝴蝶效應是,我的酒樓安全屋這二十天裡,混入了某個隱藏身份的存在!」
他腦海里閃過了這些天躲在安全屋的一幕幕場景。
忽然一瞬間明白了。
為什麼自己那麼一帆風順.……
他為什麼不需要時間重啟,就能躲在安全屋裡一命通關!
因為他那時,就已經開始拼爹了。
鍾鉉緩緩閉上雙眼,忽然想到了自己最初的那個疑問:
「珍珠貝有點過於聽話了,之前每一次的珍珠貝都立刻跑路了.……怎麼這一次沒有跑?」
原因很簡單。
她根本就不是因為進化過一次,才不跑的。
因為當時的珍珠貝,能感覺到自己的祖父就在酒樓里。
所以它沒有走。
但它那時的思維很簡單,還說不出話來。
「魏進.……」
鍾鉉回想著那個笑容溫和的中年男人,「原來是海底那一尊神的夫君.……」
一件件事忽然浮現在眼前,被緩緩串聯起來,漸漸連成了一片大網!
第一次見面。
魏進之前對自己公事公辦,就是被烏長恩帶來做生意的,把自己當做陌生人。
直到美食節那一天。
自己帶著珍珠貝去逛街,吃喝玩樂,魏進就立刻變熱心腸,隱晦的提醒自己要離開。
這不是因為他是爛好人,是因為他看到了自己帶著珍珠貝,發現這竟然是自己的孫女!
蝴蝶效應,竟然是來源於自己美食節的一次閒逛!
於是有了之後的事。
深海神撞擊的當天,林芙與余臨當時有任務,就在魚籠之中。
可以說是首當其衝,非常容易被活活碾死!
所以林芙、余臨,一次次收束之中,都是必死的那一類。
每一次的遺照都掛在牆上。
但這一次,兩人卻為什麼瞬間就活了過來?
鍾鉉早就準備去讀檔救人。
結果一次都不用出手,兩個人就和魏進等人一起,被安全帶回了酒樓!
如今一想。
是魏進看到了兩個人竟然帶著孫女下水,馬上要被碾死了……
於是他親自暗中保駕護航,親自把人帶回來。
而後,他一直就在酒樓也是暗中保護眾人,保護他的孫女。
「我早該想到的。」
鍾鉉眸子露出複雜之色。
「天下沒有什麼平白無故的好.……魏進對我太好了,分明就是在臨終託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