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鉉深呼吸一口氣,
「我也該更敏銳一些的,早就有蛛絲馬跡了。」
「烏長恩的背後是魔歌教.……這個魔歌教的傢伙,在這個恰巧大戰爆發的時刻帶來的廚師,還能是什麼背景?」
「這不老實的小子,很可能是把魔歌教的高層接到戰場了。」
「我之前認為魔歌教是海底的那一位創立的。」
「而魏進是環石龍魨的夫君.……或許魔歌教根本就是他們夫妻創立的。」
「他必是魔歌教的幕後教主,烏長恩是其手下。」
「表面上,魏進是到處遊覽的廚師,烏長恩是到處經商的菜商。」
「烏長恩是個普通人,但普通人的身份才更方便做某些事。」
許多過往的細節,與這兩個人的一次次相見畫面,都串聯了起來。
「某種意義上來講,烏長恩的確是講義氣……把我賣給了魔歌教,他是真把我介紹給了他們的自己人,還給我找名師,安排好待遇。」
「但我也不差,我也幫了他……當時那些魔歌教的人,連我這個珍珠貝高層都不認識.……自然也不認識烏長恩這個高層,差一點,他就在幾個魔歌教的小嘍囉手中失身了。」
這時,鍾鉉才發現。
這二十天裡,自己的酒樓竟然住進了魔歌教的教主。
這是一個攪動了整個王朝的沿海都不安寧的大反派!
一尊可怕的存在,來到他的安全屋裡做客。
還教他廚藝,點醒他走上了歪路,在安全屋保護了他們二十天。
或許,外面風雨飄搖,有不少敵人來襲,遠沒有那麼安全。
或許,人人眼紅的安全屋本該有一些危機,鍾鉉要讀幾次時間線才能搞定敵人!
但魏進在酒樓里,幫忙暗中出手解決了!
「果然我的直覺是對的,這一次太順利了,我竟然能一命通關,順利到違和的程度.……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違和。」
並且,對方還講述著各種這一戰的信息。
當時,他說那一副神意圖有陷阱.……
恐怕也是真的。
因為這幅神意圖或許就是他放出去,用來混淆戰局的.……
而他做的這一切的根本原因,就是為了救自己被困在魚籠里的妻子。
「花家.……花維鯨,花魏進.……」
鍾鉉想起了戰鬥結束時憤怒的吼聲。
戰場的最後,那一位花家的天才死去……
這一刻,鍾鉉已經清楚意識到。
魏進就是花家的那個內鬼。
裡應外合,這個世家天才,是為了救出他的妻子。
甚至兩個人為此還犧牲了自己的孩子,刻意養廢了幾十年。
這代表著,他們的布局可能幾十年前就開始了。
這意味著他們很早發現,晚年的昏君要有大動作,朝廷要引入第二頭深海神,進入墜龍鎮!
暴君想以死傷無數為代價,尋找自己的長生藥。
最近兩任皇帝的晚年都很特殊,這些垂暮的老人感受到生命一點點枯萎的絕望,都是瘋狂的!
上一代昏君,花費舉國之力研究長生藥,找食神烹飪「少年時」,最後發現不是長生藥,怒斬了那一尊食神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現在,第二位昏君也要走上這一條路了,誰忍住?
魏進是忍不住的,之前在酒樓里,他就多次表達了不滿,大罵昏君。
他無法阻止無數人的死去,無法阻止墜龍鎮即將爆發的災難。
於是他們將計就計,直接選擇破壞這一次壽禮,削弱暴君勢力,還能藉機讓妻子從魚籠中逃出來。
這一對夫妻,都是殺伐果斷的狠角色。
這樣也解釋明白了,魏進為什麼每一次都是花式死法。
這根本就不是時間收束之死!
是因為第20天戰鬥結束的那一瞬間,隨著那一位長老的怒吼,他的本體花維鯨死在戰場上。
所以,他的分身才會死在自己的酒樓里。
最讓鍾鉉無語的是。
魏進哪怕是死了,也想偽裝自己的死。
你說他會被暗中毒死,給他驗毒,他立刻就走火入魔死。
你說他會走火入魔死,不讓修煉,他就勞累猝死。
這讓人頗有些哭笑不,這真是怪的溫柔,非要和我唱反調,抖一下機靈是吧?
鍾鉉心底的複雜情緒越濃。
「魏進這個魔歌教的教主,最後還是死了.……」
「即使是裡應外合,他就是狩獵負責人之一,也太難救了……」
「這位龍魨神也只能救了一半,拖著魚籠跑了。」
鍾鉉輕嘆一聲,這才是整個墜龍鎮一戰的歷史真相。
難怪會出那麼大的簍子!
明明朝廷已經有了完全準備,卻還是失敗了。
因為這一開始,就是個蓄謀數十年的陰謀。
他想助自己的妻子掙脫囚籠。
所以。
魏進死後,才有了珍珠貝的祖母發瘋,為了報仇,謀劃三十年,引冰川之水,水淹整個大巢王朝。
鍾鉉流露出幾許沉默,「時間不是萬能的啊.……」
「我一次次穿越,都穿越了什麼?」
這種感覺就像是明明度過了一個大事件,躲在安全屋裡,多次讀檔了整個深海神的戰爭.……
結果忽然轉過頭去,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有看明白。
甚至這一戰的當事人,明明就在身邊死去!
按理來說。
此事已經結束了。
對方保護了我們的安全。
現在,好不容易躲在安全屋苟到大戰結束,酒樓重新建起來了,日子恢復了太平.……
自己完全沒有必要,離開安全屋,穿越過去,加入那一場神靈的激烈戰鬥中。
畢竟,再改變過去,誰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可能死的就不是一個魔歌教教主魏進,是身邊更多的人!
成年人的成熟是學會妥協。
可越是這樣想,鍾鉉心裡越是有點不爽。
鍾鉉回顧著魏進的教導,那相處的二十天,把自己的廚藝引回正軌……
旁邊,雲珠公主輕嘆著,
「我哪怕記憶模糊,也能隱約感覺到那二十天裡祖父的溫柔.……」
「後來祖母十分偏激,似乎要掀起大浪,水淹朝廷報仇。」
「一切都是昏君,害了我們,他做了太多荒唐事。」
「如果一切都能改變就好了。」
雲珠公主壓低了聲音。
鍾鉉沉默著,「你可有你祖父的情報?」
雲珠公主搖了搖頭,低聲說:
「祖母不曾和我說過,若不是我見過祖父……她都不會提起這一件往事,她什麼事都藏在心裡。」
的確。
如果沒有見過魏進,那一位神甚至不會和孫女講述她的情傷。
之前幾次穿越,公主府里的雲珠公主連自己的祖父是誰都不知道。
鍾鉉思緒飛速轉動。
他看向雲珠公主,她的目光很熾熱,滿是乞饒,渴望。
雲珠公主在等自己的答案。
一個她等了上百年的答案。
那我該如何回答?
我甦醒過來,幫不了你?
我才築基修士,扭轉不了那一場神靈戰役,改變不了一切悲劇的開始,救不了你的祖父?
這太殘忍了。
她頂著所有的不認同、不理解,被罵發瘋,甚至反目成仇殺了張姑娘,卻仍抱著這樣一股強烈的偏執成為惡人,建立了龍門秘境。
她做這一切,是希望能夠重來!
這是瘋魔之後的她活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
她苦苦等了百年的希望,鍾鉉和她說:我做不到?
於是,他看著那滿是渴求與憧憬的眼神,開口了:
「我會幫你擺平。」
不管做不做到,這就是他目前能給的溫柔。
鍾鉉承諾道:
「我會改變這一切,即使是神擋在面前我也會出手斬了他。」
「我會救回你的祖父,那一戰不會以悲劇告終,甚至百姓們也不會流離失所。」
雲珠公主面露一絲激動:「您親自出手?」
她能感覺到對方的降臨是有限制的。
一個修為盡廢的人,變成了築基期。
修為是漲了,但還不夠!
這種力量,要如何斬殺一尊神?如何改變那一場神戰?
恐怕要真正的本體,降臨這世間才能做到。
「所以,你安心去吧,你可以完全相信我。」鍾鉉溫聲道。
「安心去……」
她忽然低下頭,徹底意識到了什麼,她早已經是一具白骨,和山腰上那些白骨魚妖沒有什麼區別。
「怪不白骨地里出現了一股惡臭,我找遍了所有角落,都沒有發現腐肉。」
「我以為臭的是我變惡毒的靈魂,原來我早就死了,死在漫長的等待中,死在了無盡痛苦的等待里。」
「原來,我和那些躍龍門的人一樣成為了怨。」
「我不過是漫步於人間的怨,困於痛苦之間,囚於魚籠之內,苦守您的到來罷了。」
當她意識到她已經死的那一刻,她的怨就已經開始消失。
她的身軀漸漸變模糊,越來越透明。
嘩啦啦。
漆黑的雨水紛紛揚揚灑下,連綿不絕。
雲珠忽然想起了那樣遙遠的下午,龍門秘境的半山腰上,迎著激流,還年輕的她奮勇攀登,滿臉痛苦提醒他們的那個獨眼魚頭的讀書人,那個偽裝自己的愛哭女孩.……
如今的自己,也一樣成為了龍門之前苦等的怨。
恍恍惚惚之中,仿佛聽到他們怨毒的喊道:「雲珠!雲珠!我們救下了你,你卻成為了另外一個它!」
當執念放下,無窮無盡的懊悔從心中湧來,痛苦像是緊緊束縛的藤蔓把她纏繞,拽入名為死亡的無盡黑暗中,下沉,不斷下沉,意識模糊。
忽然,一隻溫暖的大手再次抓緊了她,一束光照進來,刺破了黑暗。
鍾鉉俯身而下,緊握她的手,做出他力所能及的最後溫柔:
「安心,再睜開眼,你會看到人聲鼎沸的未來。」
「沒有人會記你的過去。」
「你的一切苦難,都能有名為幸福的回報,我會改變一切的根源。」
話音一落,執念消弭,她終於咽氣了。
一陣風拂過,吹散了龍門秘境王座上的身影。
「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