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儿手中捧着本《如果世上不再有猫》,心思却完全不在书页上,文字在她的眼睛里全部成了舞蹈的精灵,书页一直停留在掀开的那一页上。
“这里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灰陶瓶子,难道它才是钥匙?可是那么漂亮的东西真的舍不得摔了哎。算了,试试吧,我可不想困在这。”
她把手里的书直接往床上一扔,从枕头边拿起那个灰陶瓶子,磨砂着它,深情款款的凝望着它。
她走到客厅,对着地板猛力的把它摔了下去。
高雨泽噔噔噔的爬上楼来,看着地上的碎片,眼神有些闪烁,有些心疼,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冲上前去环住酒儿的肩膀。
“你没事吧?怎么了?”语气中听不出丝毫责怪,只有满满的关切。
“你不是都知道我想做什么了吗?所以发生了什么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那个世界是假的,是你把我弄进去的,但是你给我留了钥匙,那是个灰陶瓶子,跟这个一样的瓶子,这个世界也是假的,为什么这个瓶子不是钥匙了?告诉我钥匙是什么。”她盯着他的眼睛,质问着他,等待着他。
“这个世界确实是假的,但是你觉得我会告诉你钥匙在哪?”他笑了,感觉她在跟他闹着玩。
“我说过我会拦着你,所以你别指望我告诉你了,除非你杀了我。”他的笑消失了,认真的看着她,好像真的希望她杀了他。
酒儿被他看的有些发毛,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走回房间拾起书本,可是翻了几页就又气急败坏的把书摔在了地上。
她急匆匆的跑到客厅,高雨泽正蹲在那里收拾碎片,并没有理会她。
“给我车钥匙,我要出去转转。”她嘟着嘴掐着腰气呼呼的瞪着他,她要出去找线索,她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当然,要任性的离开。
高雨泽回头看着这个可爱的女孩,甩手扔给她一串车钥匙,钥匙上的一对小翅膀无声的诉说着他们的高贵,那串长长的英文字母更是它身份的真实写照。他给了她那辆怪兽的钥匙,让她用它去寻找毁灭这个世界的钥匙。
他的妈妈轻声走上楼,看着蹲在地上捡着碎片的儿子,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会找到的,她怎么那么执拗的想要离开?你都不想想办法吗?”高母语气里太多责备,更多的是担忧,她不想这个内定的儿媳妇再离开。
酒儿摁住了那个显眼的按钮,一声低沉的轰鸣伴随着一点轻微的震动苏醒了这台怪兽。
这台银色的阿斯顿·马丁DB10像是一台科幻巨兽,流线型的车身像是一头鲨鱼择人而噬。
酒儿听他说过这台车,全球限量十台的它是为了007系列电影专门打造,是詹姆斯邦德的专属座驾。她不知道他哪来的这台车,不过既然这个世界是假的,那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她踩动油门,车子像是一条鲨鱼对猎物发动攻击一样窜了出去。轮胎在路面上划出一道漆黑的痕迹之后她才控制住这台暴力怪兽。
她提高了车速,驶到沙滩边的马路上吹着潮湿的海风,一辆宝马i8从后边追了上来,坐着那个瘦小的男人。
“今天换人啦?那算咯”说罢就要加速离去。
“等等,什么算了?”酒儿有些气恼的看着他,他应该也是虚假的吧?
“平常这辆车出来我们都是飙两圈的,今天换人了还玩个屁。”他不敢看她,好像怕她发现他眼中对她的恐惧一样。
“看不起人还是咋的?来不来?目标山顶!”她挑衅的看着他,他无奈的回望着她。
两辆车争先恐后的飞驰着,阿斯顿马丁发出尖锐的轰鸣,i8的声音则像是未来战舰一样声音微弱,电动的它在动力上确实不如阿斯顿马丁。
她激动的飚着这辆怪兽,忘记了这个世界是假的,也不管是否要找到钥匙,这一刻,她只想再快点,再快点。
她也是个内心疯狂的女孩啊。
两辆车像是幻影一样爬上山路,在曲折的山路上时隐时现,阿斯顿马丁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
山顶有风,酒儿猛的刹车停了下来,i8紧随其后。她打开车门脚步轻盈的跳了下来,山顶猛烈的风吹的她头发纷飞四起。
“你为什么非要想着离开呢?其实在这里挺好的,阿泽真的很在乎你。”瘦小男生在她身后倚靠着i8的车身站着,想要劝她,却只能告诉她那个叫高雨泽的男人多么在乎她。
酒儿转回身,飞散的头发遮住了她大半脸庞,“他在乎我就不会囚禁我,他在乎我就不会连这是哪里都不告诉我,他在乎我就会给我我想要的生活。”
她的声音被风割的支离破碎,怒气却未曾被风吹散一点。
蚂蚁看着她,默默的叹了口气。“其实你也不属于这里,你在那里的时候他进不去,你来到这里却又要走,他很难过的。”
“我就知道那个地方肯定也是他弄的,那里全是假的我怎么可能留在那里?这里也都是假的,你都是假的你都不知道吗?你们都怕我离开,因为我要是离开了这里就会像那个世界一样全部毁灭,你们这些假虚的都会消失的对吧。”她的声音在风中更加清晰,她的怒火也不可浇熄。
“这个世界有没有你都不会消失的,这个世界不属于你,你属于那个世界,你懂吗?而且我们知道自己是假的,但是我们知道我们属于哪里,所以我们更愿意待在这里。”他遥遥的看着她,那么凝重,这些话已经快要触及秘密的核心了。
“那他有什么资格说在乎我?用一堆虚假的东西困住我这就是在乎我吗?”
“万一你也是假的呢?”他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直接给了她重重一击。
万一你也是假的呢?
她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不是没想到,是不敢。
现在被对面这个瘦小的男人,这个高雨泽像亲人一样的的好朋友戳穿的时候,她的内心崩溃了,她的坚持崩塌了?
万一你也是假的呢?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想着之前的种种,她也有些不确定了。
酒儿迷惘了,万一自己也是假的呢?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自己有血有肉又会痛,怎么可能是虚假的呢?
她失身落魄的坐回车子里,怔怔的发着呆不知所措。
蚂蚁敲开了她的车窗,“你要知道自己属于哪里,不要总觉得别人是在坑你。他那么在乎你,你就算不爱他但是心里总有他吧?你们都认识那么久了。有话可以跟他说开,不要再试图离开了,你本来可是属于更里边的那个地方的。”
他扭头驾车走了,只留下酒儿一个人坐在山里思索着他的话,思考着自己是真还是假。
那个囚笼一样的世界里自己不知疲倦的走,那个世界里自己毫无饥饿感的生存,难道自己真的是不真实的吗?
不会的,不可能的。那个世界是假的,所以在那个世界才能那样,这个世界也是假的,所以我也可以疯狂的飙车,我是真实的。哪怕不是真实的,我也要离开去到真实的世界,我要做我自己!
她重重的捶了一下方向盘,发动车子往山下飞驰而去。这次她没有开那么快,车子速度平缓的游荡在山间公路上,她看着两边的景色在倒退,这个世界比那个世界真实多了啊。
车子驶过惊起一群飞鸟,有些树上有大个的松鼠一闪而过,她还看到了猴子。
她让自己暂时忘却那些烦心的事情,暂时收起自己的苦恼,难得的在这片略显真实的美好丛林中放松自己的心情。
酒儿回到那栋房子的时候高雨泽正站在门口等着她,双手交叠垂身而立的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忠心的等待自己主人回来的赛巴斯。
“去飙车了?以后别这么做了,很危险。”他想约束她,可是她根本不会听他的。
“又死不了,你也不会让我死的。”她无所谓的回答他,语气中带着点恶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严肃的看着她,看着她玩世不恭的态度,看着她飞扬的性格,是啊,她可能确实不应该存在于这里。
她甩手把车钥匙扔给了他,头也不回的进屋上楼。
高雨泽看着她的背影,默默的叹了口气。“你不会死,你若想以死离开这里的话,我会让你杀了我的。”他心里默念着,眼神空洞着。
酒儿噔噔噔的跑上楼梯,钻进屋子里就把自己狠狠的摔在了那张大床上。“不管怎么样都要先逃出去再说。”她的眼睛咕噜噜的转着圈,然后她又猛的坐起身。
她环视着这个房间,除了一个大窗户之外其余三面墙上都是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的放满了书,根本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她把被子掀起来,摸索着这张大床,试图寻找机关暗门,显然她把问题想简单了。
屋子里所有东西都被她摸索了一遍,她仍旧是丝毫发现都没有。最终她还是把目光锁定在了那些密密麻麻的书本上。
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
她拿起一本书,快速的翻阅起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书页摩擦的声音,她一页页的翻着书,一页页的寻找对自己有用的线索。
高雨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房间门口,看着她一目一页的看着那些书籍,无声的咧了咧嘴唇,他在笑她,只是不知是在笑她的聪明还是她的愚蠢。
“砰砰砰”,他敲响了本就开着的门,径直走到她对面看着她身边包围着她的众多书本,“怎么?转性了?”他笑着,也调笑着。
“我想看书了不行啊,不让我走还不让我找点事打发时间啊?”她气呼呼的瞪着他,不知道是在斗气还是真的生气。
“下去吃饭吧,妈妈做好饭了,一日三餐还是需要的。”他把她从床上拉了起来,她坐了太久,腿都有些用不上劲了。
“都是假的,吃不吃又有什么关系,真是的。”她翻着白眼,在他的搀扶下揉着自己发麻的双腿。
“你确定假的就不会饿了?要不让你试试三天不吃饭怎么样?”他又在调笑她了。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傻啊?”她瞪了他一眼,甩脱他的胳膊扶着墙往外走。
饭桌上的气氛酒儿已经习惯了,高雨泽的妈妈仍旧会给她夹菜,高雨泽还是那样一副我是机器人的龟毛样子,小沫还是那样的左看看右看看欲言又止。至于爷爷奶奶,她不怎么敢看,哪怕是虚假的,死而复生的人总是会给人带来恐惧。
吃罢饭她直接回房接着浏览那一屋子的书,试图寻找自己想要的线索。
酒儿一页页的翻看着手中的书,至今为止她仍然没有看到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她有些想放弃了,难道自己找错方向了?
她气恼的把手里已经看完的书摔在床上,呈大字型把自己也扔在了床上,只不过被她扔满了各种书的大床一下子变得很硬,硌的她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她愤愤不平的坐起身,噙着眼泪揉着自己的腰身,整个人莫名的又开始生气起来。
恰好这个时候高雨泽走了进来,看着她泪眼汪汪的样子整个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猛的冲到她身边不知所措。
“你怎么啦?不会是自残了吧?哪疼呢?”他的语气里满是紧张,让她的怒气一下子消了下去。
她摇了摇头,指了指床上乱七八糟的书,他明白了,伸手摸了摸她光洁的额头。
“要不要出去溜达溜达?你也不能总闷在屋子里。”
她任他拉着自己下了楼坐上了车,开上了那辆阿斯顿马丁,直奔山路而去。
“你现在都还记得谁?”他专注的开着车,却突然蹦出来一个让她有些措手不及的问题。
酒儿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有些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自己,难道自己还会缺失记忆吗?
“没什么,就是不知道你都还记得什么。”他没有看她,像是很平常的问着诸如“你吃饭了吗”这样平凡的问题。
她看着他专注开车的表情,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可是她失败了,看了很大一会她只能悻悻的转过头去。她看着窗外飘忽而过的风景,开始回忆自己的过去,回忆自己的记忆中那些重要的人,更重要的是回忆有他存在着的记忆。
他穿着一件很宽大的T恤,牵着一只高大的萨摩耶出现在她的面前的时候他们都是大一,他的狗像是一头色狼一样冲她流着哈喇子左嗅右嗅,吓得她一动都不敢动,只能瞪着眼看着这头大狗的主人。
而他也是很腼腆的冲她笑着,也没有把狗拽回去的意思,只是笑着看着她。那天阳光很暖,夏天的风让人身上总是带着困意,他穿着宽松短袖背着一个黑色的运动背包,有两本很大的汽车杂志露出了些边边角角。
酒儿回忆着他们的相遇,回忆着他神经质的笑,回忆着那个有些坏坏的但是很腼腆的男孩子,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跟眼前的这个沉静的男人对上号。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酒儿看着窗外跟他说着话,她放弃了,放弃去寻找,放弃去思考,还不如好好跟他说说,如果她不让自己离开,自己又实在不想待在这里的话,那就一了百了吧。
他初时并没有接话,只是专注的开着车,又似乎是在斟酌如何回答她的话一样。
“人总是会变的,我没办法改变周围的人和环境,那我只能去试着改变自己。”他的语调平缓,像是在读书,更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你知道你进来这里的时候多大吗?”他问她。
“不清楚,应该不大吧?因为现在我也不是很大啊,倒是你,怎么感觉比我多活了四五年似的?”酒儿疑惑的问他。
“嗯,你十八岁来的这里,你现在是十九岁,而我现在是二十六岁,所以,你明白了吗?”
酒儿转过头怔怔的看着他,有些不敢相信他会直接这样说。
“你的意思是承认我跟这个世界一样是虚假了的对吧?”她看着他,问着他,思考着他的话。
“是的。”他终于转头看了看她。
“为什么要把我关在那里面?你知道孤独多么可怕吗?我知道你爱我,可是囚禁一个人的灵魂真的很残酷啊。你太自私了。”她跟他抱怨他的错误,可他似乎有自己的苦衷。
“不是我囚禁你,那个世界属于你,我想进去,但是你把我关在了外边,因为那个世界的创造者是我,我不进去它就不会完善,所以你不会疲劳,不会饿,那个世界也没有生物。其实你出来了也好,我本想你在这里就好了,可是看你的态度还是想离开。”他开车的眼神不再专注,语气里满是无奈跟不舍。
酒儿听着他已经变调的话语,她明白他此时内心经历着怎样的挣扎,他想留住她,可是他更在乎她的想法。
“其实我也不属于这里的,在你那里我属于我出来的那个地方,但是在我这里我只属于我自己,虽然我现在是虚假的,但是我更想见见真实的我,我更想离开你的乌托邦世界。”
“我知道你总是会离开的,所以今天告诉你那么多,我不想你离开,可我更不能看着你难过。”他的语气里满是痛苦的味道,她有些心疼,可是她知道,自己必须狠下心来。
“我找不到打开这个世界的钥匙,这个世界真的有钥匙吗?”
“有的,而且很好找。”他还是专注的开着车,只是眼泪已经濡湿了他的双眼,浸湿了他的脸庞。
“可是我找不到,我也不想找了,我好累,真的好累了,你知道吗?我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只有我自己,不会饿不会累,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我的精神经历着痛苦跟疲惫,有时候我都在想我现在是不是被逼疯了想象出了你和现在这个世界。”酒儿的泪水也开始泛滥,她没有哭出声,也没有影响自己的话语。
高雨泽没有吭声,只是泪水不停的流着,车子仍旧开着,车内陷入了沉默。
“阿泽,给我个痛快吧,既然我是虚假的,那么我死了应该也没什么的,我死了也许就能回到真实的世界见到那个真实的我了吧?”酒儿哭的更厉害了,双手紧紧抓着他握方向盘的胳膊。
“酒儿,你别胡说了,你死了那这个你可就真的死了!”他惊恐的看着她,他最怕的就是他想要以死来离开这个世界。
酒儿猛的拉开膝前的置物盒,从里边拿出了一把精致的小刀,像是日本的了肋差,又像是中国古时候的短剑。
她拔出刀子对着自己的胸口,泪眼婆娑的看着高雨泽。
高雨泽把车停在了路边,看着有些崩溃了的酒儿,眼泪也在止不住的流着。
“给我钥匙,要不然我就自杀。”酒儿威胁着他。
“我没办法给你钥匙,因为钥匙就在你眼前。”
“你别骗我了,我一定会醒过去的。”说罢,她就用力要把刀子捅进自己的胸膛。
高雨泽一把攥住她的手,哽咽着问她“你真的必须要走吗?”看着她肯定的点了点头,他用力把刀尖对准了自己。
“杀了我,你就能出去了,酒儿。”他的眼泪停了下来,声音也不在哽咽,像是一瞬间所有的悲伤和不舍都如同潮水一样消退了下去。
“我就是这个世界的钥匙,杀了我,你就能出去了。”他双手握着她持刀的手,认真的看着她惊恐的眼睛。
“我不能那么做。”酒儿惊恐的哭叫着,握刀的手在他的手中颤抖着。
“酒儿,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爱上你。”
高雨泽闭上了眼睛,他自己挺胸撞上了刀锋。
酒儿怔怔的看着他胸口晕开的的鲜血,心里像是被狠狠的揪了一下。
他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光芒在车中消散,而整个车子所在的空间也在不断的收缩,像是一个空间蛀洞一样收缩消失,连同车里的酒儿一同消散在这个世界。
散乱着各种书籍的大床上闪烁起剧烈的白光,高雨泽的身子猛的出现在大床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大片的血花,那里真的好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