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微微回过头来,冲她温柔一笑。光亮虽然灰暗,但仍然可以看清他的英俊面孔,笑容甜美。可周小柔只觉周身仿佛阴风阵阵,让人毛骨悚然。
半个月后,《男婚女嫁》顺利推出第一期。版面设计与一般循规蹈矩的报纸不同,带点活泼,又带点让人意外的小清新。头条是则笑话故事:叮当猫消失多年后终于回到了大雄的身边,佩戴“新郎”字样的大雄已经白发苍苍,深情款款地对佩戴着“新娘”字样的叮当猫说:“亲,你终于回来了……”叮当猫满怀歉意地答道:“亲,原来你一直在等我……”他们温柔地偎依在一起……色彩鲜明的动漫效果很是夺人眼球,再配以让人大跌眼镜的笑话故事,真是绝佳噱头。
傍晚时分,各销售点传回消息,所有报纸全都一售而空。
办公室里顿时一阵欢呼。凌琳很是得意,不期然便说出心里话:“哼,让他们都小觑我!”
明亮最冷静,用笔敲着桌子,神情肃穆:“虽然旗开得小胜,但是各位同人也要看到……首先,我们沾了周报的光,它的微博几乎连续一周都在为我们报纸作推荐;第二,我们的首印量并不高,价钱也较一般报纸低上两毛,再加上新鲜感,报纸当然好卖……我们千万不能被这一丁点的胜利冲昏头脑……”
凌琳一听,顿时收敛了笑容:“明亮说得对,我们一定要再接再厉,不能让别人小瞧了我们!”
周小柔心里暗笑,这位大小姐也不知道到底被哪路神仙小瞧了,工作只不过为着一份面子,不像她,工作便是她的命|根|子。
凌琳又道:“无论如何,谢谢大家这半个月来的辛勤工作。晚上吃饭K歌,缺席者取消月奖!”
曾曾窃笑起来,说道:“这招够狠,谁没事跟钱过不去!”
果然够狠,周小柔原本就没想去吃什么饭、K什么歌,今天是母亲的生日,她一早打算好,今晚要早一点回家,亲手给母亲做一道她最爱吃的红烧肉。这半个月来,她几乎都在加班,每晚都近十点才回家,陪伴母亲的,不是米兰就是文昊。心里不是不愧疚的,但一想到每一天的加班费足以在物价奇高的今天买上四五斤排骨,哪里舍得拒绝。
凌琳很满意地笑起来,嘴唇微微上扬:“曾曾去订位子吧。散会,各位!晚上见!”
凌琳率先走出会议室,丢下一阵微微清香。周小柔情不自禁地深嗅一下,这个牌子她有见识过,在购物中心某专柜,牌子也不见得非常大牌,但已经是她望尘莫及的那一种。她非常镇定地吩咐促销员取出样品,假装很内行地东看西瞧,最后皱起眉头,不太满意地说:“嗯,不是很喜欢。”等转头离开,促销小姐的话轻飘飘地落到她耳朵里来:“没钱就没钱,装什么装……”她暗自劝慰自己,没事,没事,闲言碎语听得多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会死人。但记忆总是深刻,那香味也因此让人格外难忘。
她叹息一声,给文昊打电话,电话是通了,但文昊好久也没接。他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好像适应得还行,薪水据说也还可以,他的工作热情因此十分高涨,这会儿估计又在忙了,不然不会不接电话的。
周小柔转而给米兰打电话,她记得米兰今天是下午班,七点才会下班,但十分意外,米兰却回答说:“在家呢。”
周小柔大喜过望:“咦?”
米兰解释道:“有个同事需要调个班。我今天休息,明天连班。”
周小柔便笑:“太好了,晚上我可能要晚点回去。”因为深知米兰的脾性,周小柔也就并不跟她客气。
米兰说:“今晚我做炒面,阿姨一向爱吃。”
周小柔只说“好”,连“谢谢”也不必。所以,周小柔常常也觉得幸运,至少最窘困的时候,还认识了个米兰。她们一同苦苦挣扎于社会最底层,互相鼓励、相互扶持,对金钱有共同的需要,对未来有相同的盼望,因此情谊日渐深厚。
师曾曾拍拍手掌,扬声道:“六点半,竹篱笆,大家都要准时哦。不看凌总面子,也要看钱的分儿上哈……”
已经快六点了,大家纷纷收拾东西,姜想道:“小柔,我们一块儿打辆车吧……”
明亮嚷道:“还有我!”
师曾曾插嘴道:“凌总说了,车费报销,大家不用特意省。”
又是一阵欢呼,姜想两眼发光:“这妞还真大方,看来咱们跟对人了!”
周小柔好笑:“喂,叫人家什么来着,你老几啊你!”
姜想嘻嘻笑,扯一把周小柔:“走走走,累死累活不就图个吃喝玩乐嘛!今晚小柔也必须得喝一杯,一定要玩个尽兴!”
一行人嘻嘻哈哈地抵达竹篱笆,凌琳已经在包厢里自若端坐。她换了一身衣服,摒弃了平时一贯的黑外套,穿了件异常亮丽的橙色毛衣,搭配一条泡泡裙,齐膝棕色靴,整个人分外娇俏。
明亮大胆地吹声口哨,笑嘻嘻道:“哈啰,美女!”
凌琳正正脸色,喝道:“咄,胆大!”侧头冲姜想努努嘴,命道,“掌嘴!”
姜想乖巧地答:“Yes Madam!”举起手便在明亮的脸上轻轻拍打了两下。
周小柔动动嘴角笑,至此时她才觉得凌琳的可爱。这些日子以来,虽然凌琳一直跟着他们忙碌加班,但大多数时候,同事们在忙着敲打键盘,她却只是撑着额头打瞌睡,偶尔的声响惊醒了她,她会如梦初醒一般茫然叫道:“哎呀,怎么样了?”
不得不说,周小柔还真有点小瞧她。但人家无论如何有良好的身家,有资格偷懒与不学无术。
凌琳的目光落在周小柔身上,眼含笑意:“小柔,你坐我旁边。”
周小柔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假意骇道:“莫非是……”她指指自己鼻尖,“看上了我的花容月貌了?”
明亮嘴里的一口茶顿时全喷了出来:“小柔……小柔姐,原来你也会说笑话……”
姜想夸张地缩缩肩膀:“好冷……这笑话好冷……”
凌琳似笑非笑地看了周小柔一眼,说道:“我也以为小柔胆小腼腆,不苟言笑。”
周小柔有点抱歉:“不好意思,我柔弱的外表欺骗了你们……”
姜想搂住小柔的肩膀,嬉笑道:“小柔姐真可爱!”
也不知谁大谁小,周小柔猜想应该是差不多,不过许是她心地苍老,看上去要比姜想老成些许。
服务生陆续上菜,啤酒整件地扛进来,周小柔已经多年不碰酒水这东西,但众目睽睽之下,显然拒绝并不是一个好办法。她暗地里咬咬牙,勉强露出笑容。喝就喝,谁怕谁?她在心里自语。
酒肉入肠,大家都放肆起来,气氛也因此热烈又奔放。周小柔几杯下肚,只觉脑子有些眩晕,但神经是兴奋的,说话的欲望也特别强烈。仿佛另一个自己脱了肉身而去,冷冷地悬于半空,眼睁睁地看着这具肉身舌灿莲花,妙语连珠。
凌琳的模样像是更醉,脸颊酡红,完全一副娇嗔的小女生神态。明显地,明亮受了蛊惑,绕着凌琳身边使劲地献殷勤。姜想凑到周小柔耳边,怨怼地道:“你看这男人,但凡一见到丝毫美色,就像苍蝇碰到有缝的蛋,非要叮上一口才肯罢休。他也不想想,人家什么身份,自己什么身份……”
周小柔笑道:“你这样不对,你应该相信这世界是有奇迹出现的!”
两个女孩挨着头嘻嘻笑。
师曾曾像是听到了周小柔的最后一句话,拿着酒杯走近来:“说得对!这个世界是有奇迹的,你们可以不相信童话,但是一定要相信有奇迹!”
周小柔微微抬起头来,眼睛里蒙上一层薄雾:“原来曾曾也这么天真。这世上哪有什么奇迹……”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小下来,被大家的又一轮的喧哗声掩盖了过去。凌琳站了起来,手掌一挥:“同志们,来,干了这一杯,咱们换个地方,继续喝!”
几个人尖叫起来,杯盏碰得砰砰响,周小柔只觉得头更晕了。她身不由己地被推进了车里,接着又被带入了另一家KTV包房。音乐声轰隆刺耳,周小柔微闭了双眼,倚在沙发上。朦胧中听到唱歌的人声音歇斯底里,喉咙嘶哑,她再难受也不由得扬起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有那么一刹那,她觉得自己睡着了,突然间清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坐着一个人。四下仍然喧嚣无比,这个人却沉静地端着杯子,一切嘈杂像与他无关,全世界仿佛就只有他一个人存在。
周小柔吓了一跳,神志立刻清醒了,她紧张地坐直身体,迟疑不决地轻声发问道:“你是……”
男人微微回过头来,冲她温柔一笑。光亮虽然灰暗,但仍然可以看清他英俊的面孔和甜美的笑容。可周小柔只觉周身仿佛阴风阵阵,让人毛骨悚然。
她结巴着问:“你……你……”
男人微笑地看着她:“你怎么样?是不是舒服点了?”
他看上去真是温柔可亲啊,但周小柔知道,这是他要发怒的征兆。周小柔下意识地看看四周,这才发现,整间包厢除去他们俩,别无他人。她完全糊涂了,脑子里迅速回想了一下,根本回忆不起来,就在打个盹的那么短短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男人的面孔已经逼近,目光如炬:“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不在你身边时,你不许喝酒?就算迫不得已要喝,也最多最多只可以喝一杯?”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面孔,手指微凉,“你的记忆力好像变差了。”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倾,试图躲开他:“那个……那个……”支吾了半天,她才蓦地想了起来,今时今日的她与他,全无半点关系,她用不着害怕他。于是慌忙挺起腰板,正色道,“不好意思,许臻和先生,我看记忆力变差的是你才对。我与你,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喝不喝酒,爱喝多少,都与你无关。”
他木然地盯着她看,良久,才倏地露出一线笑容,声线低迷:“是啊,周小柔说话的样子原本是这样的……”他凑近来,出其不意地便用唇含住她耳垂。她猝不及防,不及反应已被他的大手搂住腰身,他占到先机,立刻不依不饶地贴上身体来,大手也趁机捂住了她的胸。她低低惊叫一声,才要挣扎,他便更紧地贴住她,不容她反抗。
她被他吻得头晕目眩,到后来连自己也弄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回应他。长吻结束,他稍稍退开身体,颇为玩味地看着她,意犹未尽地抿抿唇,轻佻地道:“你看,你不是对我全无感觉啊。”
她恼羞成怒,立刻屈起双腿,用力地朝他小腹一顶,他哎哟一声,顿时弯下身子,后退两步,差点摔倒在地。周小柔尚不解恨,顺手操过桌上的杯子,兜头向他泼去,骂道:“你这疯子!”
他被酒水淋湿了头脸,不怒反笑,面孔微微仰起,目光含笑道:“别忘了呢,周小柔同学,你欠我的还很多,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他站直身体,仍然气度儒雅,“我为你叫了代驾,就在楼下等你。赶紧回去吧,你妈妈还在等着你呢。”他不再多话,转身出门去。
周小柔愣在沙发上,久久回不过神来。
电视大屏幕上仍然闪烁着音乐画面,周小柔上前去,啪地把音响关掉,然后掏出手机来打电话给姜想。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姜想开口便说:“怎么样,小柔,舒服点没?”
周小柔含糊道:“嗯……”她踌躇了一会儿,不安地问道,“那个,刚才,我是不是很失态?”
姜想笑了:“也不是啊,就是好像醉了,正好你电话老响,我就自作主张帮你给接了。好像是你男朋友呢,听说你醉了,就说过来接你……啧啧啧,真体贴!”
周小柔撑住额头,姜想叫起来:“哎呀,我点的,我点的,我唱我唱……”她急匆匆地对周小柔说道,“我先去唱歌了,明天见面再聊。”接着匆忙挂了电话。
周小柔怔了一会儿,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残存的记忆告诉她,这里就是她们K歌的地方,想必是许臻和另外开了个厢,把她给丢了进去。
她喃喃自语道:“疯子……”之后匆匆下楼去坐车,等赶到家里,米兰立刻迎了上来,神色间颇有些犹豫。周小柔很敏感,皱眉问道:“什么事?是不是我妈又犯病了?”
米兰摇摇头,更走近了一点,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她打了个电话,然后有个男人来过……”
周小柔大吃一惊:“啊?”
米兰点点头:“阿姨说,他是臻和。”
周小柔手里的包掉在了地上:“什么?”
米兰继续道:“阿姨今天很清醒,也很高兴,我想给你打电话,结果阿姨把我的手机给藏起来了,说你和臻和吵架了,知道他来一定会赶他走的……”
周小柔闭一闭眼,困难地吐出两声呻|吟:“我的妈呀……”
米兰示意周小柔跟着她走到桌边,轻轻掀起桌上的罩子,一个被切开了的蛋糕与一碗红烧肉并排搁在一起,组成一幅颇为诡异的画面。
米兰轻轻咳嗽一声,说道:“那个……阿姨说,臻和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周小柔呆怔了半晌,才问道:“你是说,这红烧肉……是他做的?”
米兰点点头。
周小柔的脑袋剧烈地疼痛起来,她不由自主地扶住额头,低声道:“米兰,把这些都倒了。我头疼,先去睡了。”
米兰疑惑不解:“都倒了?阿姨特意留给你吃……”
周小柔简洁地道:“有毒,不能吃。”
米兰更是吃惊,还想再追问,但周小柔已经闪进房里去了。米兰呆呆地站立两分钟后,叹息一声,拿过垃圾袋,把桌上东西都倒了进去,又拿到楼下垃圾桶去扔掉,心头还是觉得可惜,站住脚咕哝了两句:“真浪费……”一抬眼间,她看到不远处停着辆车,车旁倚着个人影,指间的烟头不时明灭,像是看到了她,男人拉开车门,很快把车开走。
“嗨!”突然有人拍了拍米兰的肩,“在这儿发什么呆?”是文昊,他好像心情很好,笑眯眯的。
米兰回过神来,答道:“扔垃圾。”
他顺手揽住她的肩,称赞道:“真是个勤快的好姑娘!”
她一侧身闪开他,没好气地说:“再怎么拍马屁也不会帮你洗袜子!你趁早醒醒!”
文昊瞪大眼睛:“我怎么可能让你干那种事?”
两人斗着嘴进了家门。屋子里静悄悄的,文昊有些奇怪:“阿姨和小柔都睡了?”
周母的房门悄然打开,周母显然一副刚睡醒的模样:“臻和呢?他去哪儿了?”
米兰和文昊对视一眼,周小柔的房门也跟着打开了。周小柔一脸怒色,轻声喝斥母亲:“妈,你别再臻和左、臻和右的了,我和他已经分手了。他已经有了别的女人,他不要我了,我拜托你,别再提他了!”
周母愣愣地看着女儿,半晌才颤着嘴说道:“小柔你就是这样,成天喜欢胡说八道!”
周小柔已经不耐烦:“妈!”她迅速看一眼米兰和文昊,极力压下怒气,“去睡吧,妈!”她上前把母亲推进房里。周母显然被她说的话打击到了,神情悲伤,任由女儿把自己扶到床上躺下,紧紧闭上双眼。
周小柔帮母亲盖好被子,窗外掠过一阵秋风,把窗棂吹得咯吱一声响。周小柔循声望去,弯月淡淡地显现。
她拿不准他到底想干些什么,但是她盼望着,他们的生活可以如同两条平行线,永远永远也不要相交。
半个月后的《男婚女嫁》,采纳了明亮的建议,在微博进行有奖转发。每逢第88、188、288……依次类推,逢尾数为8的转发,再加上当期的报纸贴花标志,便可获得“喜洋洋婚纱摄影工作室”价值100元的赠券,不记名使用。
这项业务是明亮去联系的,双方都皆大欢喜。《男婚女嫁》一面市,再度销售一空。凌琳大喜过望,即刻令财务拨发千元奖金给明亮。又放出话来,但凡能拉到此类合作项目的,一律重奖。
大家听得群情激动,心下都暗暗盘算着去找名店谈合作。周小柔当然也不例外,她想起每次上班必路过的一家美发美容店,装修奢华,常有豪华轿车停在门口,出入皆是热衷于打扮自己的时尚男女。若能与它合作,应该也不错。
她细想了一下,终于记起来那店名叫“顶上发艺”,立刻上网搜索一下,没想到该店还设计了自己的网站,有模有样的。她一看之下,心里便有了谱,明天恰好是周末,自己的头发好像也应该修剪了,可以借这理由前去打探一下行情。
晚上回家,文昊竟然炖了一锅猪尾巴。一进门,让人垂涎的香味扑鼻而来,周小柔的心情顿时大好,侧头问道:“怎么?突然间这么大方?”
文昊道:“今天发工资。”
周小柔道:“你到底在哪儿上班?”
文昊道:“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问这个……”他的语气里满是怨怼,像是痴心人遭遇了无情郎。
周小柔眨眨眼睛,努力辩解道:“这什么话,我不是根基未稳,没有余心嘛。”
米兰自厨房里拿出碗筷,插嘴道:“他呀,他现在可好了,刚刚投靠到一座大庙……新东方总部,啧啧啧,多少人梦寐以求啊!”
周小柔不以为意,随口道:“得有多好,瞧米兰羡慕的……”
米兰道:“新东方集团旗下的子公司倒多,进去也不难,但是这小子,去的可是总部!”她强调道,“总部!那还真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她用胳膊捅捅文昊,“说说,你靠什么进去的?”
文昊咳嗽一声,说道:“我有一个亲戚,跟里头的人有点交情……”他轻描淡写的口气,那态度分明是不想多说。
周小柔瞥了他一眼,便道:“米兰,去叫我妈来吃饭吧。”
米兰鼻孔里“哼”了一声:“哼,什么了不起的……”转身走开。
文昊并不以为意,转过头来喜滋滋地说:“我们公司离你那儿不远,以后中午可以一块儿吃午饭。”
周小柔道:“你们公司在哪儿?”
文昊叹息一声,道:“喂,新东方总部还能在哪儿,当然在中山大厦啊!这个你都不知道?你们报社租用的办公室还是我们公司名下的产业呢!”
周小柔一颗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筷子落到地上,不由得结巴起来:“你是说……你是说……”
文昊有些兴奋:“咱们就是有缘分,是吧!走到哪儿都还是一家人!”
原来文昊成了许臻和的下属,一转眼间,好像身边的人全和许臻和扯上了关系……周小柔弯弯嘴角自嘲地一笑,随口问:“米兰,你不会告诉我,你也换了工作,而且也和新东方有关吧……”
没想到米兰笑起来:“天哪,小柔!你不是糊涂了吧,我工作的那间超市,原本就是新东方旗下的……”
周小柔张大了嘴。
文昊又道:“没想到吧?其实新东方涉猎甚广,各个行业都想染指,听说还一直想进军房地产市场呢。呀,说起来,新东方果真是一个传奇,听说从前只做百货,后来换了少东家,就什么都想做。这位少东家手段也了得,样样做得风生水起……”
周小柔打断了他:“汤有点咸。”
文昊眨眨眼睛:“不会吧。”他赶紧尝一口,微微皱起眉头,“刚刚好啊。”
周小柔简洁地道:“你口味变重了。”
文昊不服气,转头问周母:“阿姨觉得咸不咸?”
周母吃得津津有味,听得文昊问,眉眼也不抬:“不咸,好吃。”她突然放下汤勺,怔怔地问道,“我的红烧肉呢?”
周小柔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时间都过去了半个月,母亲竟然还惦记着那碗红烧肉。
周母疑惑地看她一眼:“小柔,臻和怎么好久不来了?”
周小柔深呼吸一下,展开笑脸:“妈,你忘了,我告诉过你了,许臻和他有了别的女人,他不要我了……”
周母霍然大怒:“什么?他敢!他明明对我发过誓,要好好对你一辈子,永远不看别的女人一眼!”她窸窸窣窣地站起身来,“我要去找他问个明白!他敢这么对你,我就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周小柔急起来,嚷道:“妈!”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到底是在母亲面前要把戏演得逼真一点,还是真的心头难过,泪水模糊了双眼,“人家都不要我了,还去问什么!还嫌我的脸丢得不够啊?”
一旁的文昊和米兰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演的到底是哪一出。还是米兰先回过神来,伸手搀住了周母,体贴地道:“太晚了,明天我带您找那臭小子去!”
周小柔吼道:“我说了不许去!”
周母眼看女儿伤心的模样,心便软了:“好好好,我不去找他。”然后转而安抚起女儿来,“不懂得珍惜我们的男人,不值得我们伤心难过。乖,来,喝汤……”接着,周母侧头询问文昊,“有没有酒?”
文昊吃了一惊,迅速看一眼周小柔,看周小柔并无反对的意思,便答道:“有。”
他自柜中取出一瓶葡萄酒,有些自得:“几年前朋友送我的,一直没舍得喝呢,今天请阿姨喝!”
米兰赶紧跑去找小杯子,每人面前搁上一个。文昊一边倒酒,一边说:“人和人之间,真是要讲缘分。从前我们素不相识,今天却坐在一张桌上举杯共饮。细想来,真神奇。”
周小柔微微一笑,并不说话。她记得在微博上看过一个段子,说的是人与人在茫茫人海中相遇的概率和买彩票中大奖一样,是微乎其微的,更别谈还要相爱了。
周母捧来了她心爱的收音机,扭到某频道,顿时,收音机里传来一把喑哑女声,正在深情无比地缓缓吟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你去看一看,你去想一想,月亮代表我的心……”
周母自顾自地举杯一口饮尽,眼睛微眯起来,和着音乐轻轻哼唱起来,那模样像是想起了那些久远的美好往事,连嘴角都流露出了甜蜜的微笑。
周小柔心情复杂地看一眼母亲,母亲的这副模样,她曾经见过太多次。偶尔半夜醒来,客厅里亮着一盏微弱的灯,母亲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执着酒杯,双眼迷茫地看着窗外。大多数时候,窗外都下着雨,或大或小,风把窗格子吹得咯咯作响,碎花布窗帘随风胡乱飞舞,偶尔便遮上她的面孔。
纵然年纪小,周小柔也明白母亲有无穷心事,她蹑手蹑脚地去厨房,生怕一个不小心惊动了母亲,又是一顿好骂。
文昊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阿姨好像喝了不少……”
周小柔淡淡道:“难得她开心,随她去吧。”她亲自给文昊斟上酒,说道,“文昊,这杯我敬你。谢谢你。”
文昊笑了:“这丫头疯了。”
周小柔也微微一笑:“真的谢谢……”她觉得自己也有了醉意,她不是个轻易表露感情的人,感激也好,怨怼也好,都放在心里。此时此刻,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她突然很想对眼前的这个男人说一些话,比如,他不动声色的关切与帮助,她都明白。
米兰也跟着端起酒杯,双颊飞红:“昊哥,我也敬你。多亏了你,我才真正觉得,穷男人也有好的地方……”
文昊啼笑皆非:“我靠,这什么鬼话!”
米兰嘻嘻笑起来:“开玩笑,昊哥,别介意。我的意思其实是说,你是一个好男人。”
文昊揪一把米兰的脸:“行啦,别解释了,我都懂!”
周小柔嘴角含笑:“你们俩反正也闲着没事,不如恋爱一场玩玩呗……”
米兰愣了一下,文昊却微微变了面色,轻笑一声道:“我又不爱红妆,你瞎操什么心……”
周小柔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米兰已然大叫起来:“是不是真的啊?是不是啊?我试试!”仗着酒意,就要凑上去亲吻文昊。文昊大惊失色,满脸戒备地左躲右闪:“救命啊!救命……”
周小柔笑得直咳,看一眼母亲,置这嘈杂而不顾,早已侧着头躺在椅子上睡着了,脸上仍然带着一丝笑容,唇角涎着星点口水。
“顶上发艺”共上下两层,黑白两色装修。这才上午十点,店里已经人声嘈杂。
周小柔在门口徘徊了半天,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去。倒是有人凑上来,询问:“美女,洗头还是剪头发?”
这声音恁地熟悉,周小柔蓦地回过头。当看到何景年一双带笑的眼睛时,她顿时松了口气:“呀,是你啊。”
何景年微笑地看着她:“大清早的,你在这是干吗?”
周小柔犹豫一下,说道:“想进去剪个头发,顺便拉个广告。”
何景年微微皱了一下眉:“拉广告?”
周小柔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我现在不是在那什么……”
何景年立刻明白了,打断了周小柔的话:“啊,我知道了,你们报纸,我有看过。”他笑起来,“小事啊,包在我身上,这家店的老板,我认识。”
周小柔一听,大喜过望,急急地解释道:“其实这事大家都有好处……”
何景年点点头,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他探询地看着她,“那么接下来,我请你剪头发可好?不会拒绝我吧,这种小事情你都不肯给面子的话,我自尊心会受伤害的……”
周小柔“扑哧”笑出声来:“你现在这么会说话了……”
从前的何景年,是个不喜欢说话的少年。她仍然记得许臻和介绍他:“我朋友……”她心里还暗忖着,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是一样人,做不了朋友。一样的骄傲,一样的优秀,一样的爱踢球,一样的不爱说话。
何景年笑着侧侧头,示意她随着他走。
站在门边的小男生立刻迎了上来,礼貌地叫一声:“何先生。”
看情形,他自然是这里的VIP了。周小柔心里叹了口气,这社会真拜金,谁付的钱多谁收获的尊重就多,理发店都不例外。
何景年问道:“老板在楼上?”
小男生点点头。
何景年径直带着周小柔上了楼,老板出乎意料地年轻,并且出乎意料地英俊,一听何景年说了来意,立刻便爽快答应下来。何景年很满意:“来,小柔,你坐这里,让明锋给你剪头发。”
周小柔赶紧道:“你先剪,我没关系的。”剪不剪头发其实尚在其次,谈成了事情那才是头等惊喜。
何景年笑了:“其实我到这里来,做得最多的不是剪头发……”
唐明锋接口道:“他呀,他是来找茶喝的……”
何景年道:“小柔,以后想喝好茶,就来这里找明锋。”
周小柔笑:“那太不好意思了。”
唐明锋道:“那可是我的荣幸……景年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没话说的。”他示意她坐下,自镜中审视着她,“发质很好,但显然从来没有好好打理过。一个人的发型其实很重要,它最能体现一个人的精神面貌……”
周小柔但笑不语,打理生活尚且艰难,谁还有空管发型。
这一个头发足足鼓捣了两个多小时,何景年一直坐在窗旁,从容地翻看报纸,煮水喝茶。
离开的时候,唐明锋递过来一张VIP卡。周小柔哪里肯收,何景年抢过来塞到她包里,说道:“太客气就是见外了。”
周小柔只好道声“谢谢”。
唐明锋存心要让她轻松,笑道:“你们肯帮我们做广告,应该是我说谢谢才对。”
走出这家店,何景年突然侧过头来,好生打量了周小柔一眼。周小柔笑了:“怎么了?不好看?”
何景年道:“很好看。”他踌躇一下,还是发问,“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之后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多余,上次送她回家,看到她居住的地方,他就知道她过得并不好。
周小柔道:“很好啊。”她语气轻松,笑容甜美。
他微微笑了一下:“你当时,怎么突然不见了?”
周小柔的笑容僵在了面上。
“你知道不知道,臻和他到处找你,都快疯了……我猜你一定是有理由的……”何景年缓缓道。
手机恰在这时响起来,周小柔得救一般地接起电话:“喂,文昊啊……嗯,好。我这就回来。”挂了电话,她微微仰起脸来,冲何景年一笑,“我家里有点事,先回去了,有空再聊。”
何景年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但也只好无奈地坚持道:“是你说的,有空再聊,不许说话不算话。”
周小柔应付地说道:“好好好。”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的。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屏风后闪出来,何景年漫不经心地抬起眸来,嘴角挂有一丝嘲笑:“真难得,竟然在后头躲了两个小时……脚麻了没?”
许臻和心不在焉,脑海里只回荡着她刚才的话——“喂,文昊啊……”
文昊是谁?许臻和的眉微微蹙起来。
她的男人吗?她有了男人吗?他拒绝相信,当然也不允许。
上次去她家,只看到一位年轻女孩,说是她的好朋友。下面的人也报上来过,她几乎没什么娱乐,因为工作不稳定,基本也没结交下什么朋友……从哪儿冒出来一个文昊?分明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他缓缓点燃一支烟。
没关系,他会知道的。从此后,她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与“顶上发艺”的成功合作,让周小柔顺利地拿到了奖金。钱真不算多,但仍然让周小柔的心头涌上微微激动。她在心里暗自盘算着这一千元的用途,请何景年吃顿饭,那是必须的。
电话打给何景年,他有些惊喜:“还以为你不懂感恩……”他并非话中有话,但她却像被刺了一下,微怔了才小声笑:“怎么会。”
约在了某茶餐厅。何景年先到的,茶餐厅位于二楼,他挑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向窗外,正好看到周小柔轻盈地跳下公车。她微微捋一把额际的发,脚步匆忙地朝这边走来。
他微微眯缝起双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她身上的小外套有些宽大,但并未遮掩住她窈窕有致的身材。里头套的碎花裙子,显然是过季的旧款,颜色也不好,灰蒙蒙的,天空恰好也阴郁着,以至于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难以言明的灰色氛围当中。
走到楼下,她突然抬起头来,向上看了一眼。他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被她发现自己对她的观察。但她很快又低下头去,不一会儿,楼梯口出现了她的身影。
她神情分明有些憔悴,但一看到他,立刻便露出礼貌的微笑来。
他不喜欢她这样的笑容。
记忆里她总是笑得很放肆,露一口整齐与洁白的牙。名声不好,一提起来,总被称为“坏女孩”。
他还苦口婆心地规劝过许臻和:“她根本不配你,和你不是同类人,你别发疯了。”
后来才发现,原来她也有她的好,许多不轻易为人知的好。许臻和的父亲一打来电话,他总帮忙掩饰:“臻和去图书馆了。”其实他知道,许臻和一定陪在周小柔身边,监督她背诵英语单词。如果周小柔老久也背不好,就会被许臻和毫不留情地敲一记额头。
连他也以为的,他们那么要好,应该会一辈子不分开……
“我来晚了……”周小柔抱歉地道。
何景年摇头道:“是我来早了……”他真的觉得别扭,她与他这么生分。
他还记得她亮晶晶的眸子盯着他看,爽朗地笑:“臻和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臻和的兄弟自然也就是我的兄弟……年兄!”
她竟然如此流里流气地叫他,他好一阵不舒服。但后来每一次想起她,就想起她叫他“年兄”,多么亲切。
她主动点了很多东西,他发现,她竟然点了一道香煎牛仔肉。他心里有些感动,他爱吃这个,她竟然还记得。
服务生很快将菜上齐,她一个劲地招呼他吃,很得体地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自己却几乎没动筷。
他停下手上动作:“你怎么不吃?”
她说:“我肠胃有些不舒服,不想吃东西……”
他立刻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怎么搞的?吃药了没?算了,不吃了,我陪你去看医生……”他就要站起来。
她倒笑了,一把扯住他:“拜托,别装得一副多关心我的样子,从前不知道多不待见……”她含笑埋怨着,又安慰他,“老毛病了,吃两颗药就好,没什么事。”
他被她取笑得有些羞赧。
也是,从来他身边都是些乖巧温顺的女孩子,她们连笑的时候都记得要保持自己的美。哪里像她,穿条破牛仔裤,走在街上,一喊累,就立刻到路边台阶坐下来。又贪吃,什么时候看到她,都是在吃东西,老香的模样,许多时候嘴边还流着哈喇子。
他真的处处看不惯她,不明白许臻和到底喜欢她什么。她与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真是,这么会记仇。”他白了她一眼。
她笑,笑容里多了几分亲昵,手撑住下巴看他:“我说,你的女朋友长什么样?”
何景年迅速地抬起头来,冲她露一个堪称美艳的微笑:“你问的是哪一个?”
她直接一个“爆栗”敲在他的额头上,喝道:“小时候就看出来了,长大了不会是什么好货色。果然!”
她凶巴巴的,他怔了一下,很快笑起来,真心叹道:“这才像我认识的周小柔啊。”
其实她刚敲完他,立刻就后悔了。他们之间,已然不该是这么熟络的关系。
他笑吟吟地看着她:“你呢,现在在祸害哪家男儿?”
他的眼神鼓励了她,像是在说,我就喜欢你这样,别把我跟许臻和相提并论,他是浑蛋,并不代表我也是。
这样的想法让周小柔心情愉快起来,她亦冲他一笑:“正在努力寻找目标,闲了你帮我留意着点。”
他一口答应:“好。”但这话可不敢让许臻和听到,他会要他的命。
他们又闲闲地聊了一下时下八卦,气氛终于变得融洽与和谐,曾经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友情好像重新得以建立了。
这是一个惬意的午后,周小柔很多年没有享受过这样悠闲自在的时光了。馨香的奶茶,窗外跳进来的和煦阳光,餐厅里婉约的音乐……
许臻和的短信不期而至:“她心情怎么样?”何景年只回过去一个字“好”。
“嗯。”许臻和又发过来。何景年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嗯什么嗯。他恶作剧地再发过去:“我已经跟她约定好,以后要常常出来见个面吃个饭啊什么的。”
许臻和回道:“好。”
何景年脸上的肌肉抽了一抽。
眼看黄昏逼近,周小柔不得不站起来要走:“我要回家了,我答应我妈早一点回家。”
何景年想起那个时髦的中年女人来,总是化着浓妆,戴着夸张的廉价首饰:“阿姨身体怎么样?”
周小柔坦然道:“不太好。”
她的表情告诉他,她不愿意多说,何景年只好道:“有需要找我。”
周小柔点点头。
他拿她没辙,她分明很需要帮助,但是她不。
她的骄傲与倔强,他是一早就领教了的。
也许是因为与她的重逢,尘封的往事就像被从床底翻出来的书,轻轻地抹去上头覆盖的灰,再次翻阅起那些熟悉的情节来。
他分明记得有一次,有女孩子在校门外的巷子堵住她。他看到的时候,她们揪打成一团,她个子小,处于下风,裙子被撕裂了缝,嘴角乌青。他大叫一声:“喂!”那女孩便落荒而逃。他眼尖,看清楚了,是一个一直喜欢许臻和的女生。
他气得要命,一边骂她打架没有尽力,一边气咻咻道:“我去告诉臻和!”
她却淡淡地,骄傲地说:“关他什么事?”
好一个“关他什么事”。她比他更早一步成熟,知道感情是自己一个人的事。爱与不爱,都是属于自己的,又与别人何干。
他垂下眼帘,不想动弹身子。突然听到楼下有吵闹声,伴随着桌椅碰撞的哐啷声,女人低声饮泣的声音隐约传来,听在耳里,颇有几分熟悉。他再也坐不住,起身下楼。
楼下早挤了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围观人群,正在窃窃议论:“这男人啊,一喝醉就发疯……”“对他多好也不行,一喝多了就往死里打……”
他的目光投过去,身子微微一颤。
那头发蓬乱了的,正掩住了半边面孔嘤嘤哭泣的女人,正是前些天被他的车撞了的那位女孩。
那天傍晚天光阴暗,他因为接电话有些不够专注,且她瘦弱似缥缈影子,他的车径直从她身边擦过,她惊惧摔倒……他记得她格外白皙与清秀的面孔,她表情狼狈,声音却无比清润,软软地对他说:“我叫玫瑰。”
怕被她发现,他情不自禁后退一步,迅疾离开现场。
周小柔已被抛在了脑后,他的心莫名不安地滚烫起来。他想起那一夜,玫瑰散着滴着水珠的黑发,赤足向他走来……
周小柔刚走出茶餐厅,就觉得肚子一阵绞疼。
这种疼痛她太熟悉了。因为饮食没规律,她这几年染上了慢性肠胃炎,不疼则已,一疼起来几乎要掉半条命。
她勉强走到公交站牌下,刀绞似的疼痛海浪般袭来。她不由自主地抚住肚子,扶住广告窗。
一辆黑色轿车悄然驶近,车窗滑下,露出许臻和面无表情的俊脸:“你没事吧?”
他是在问她。疼痛让她无法作答,也无法在瞬间思考他此时此刻怎么会出现在此地。但身体下意识地侧了一下,以示与他的距离。
许臻和眼中眸光一沉,唇角微微不悦地扬起,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作罢,摇上车窗,车子迅速驶走。
周小柔头也不抬,只盼望着疼痛赶紧过去。
有人起身,她便坐了下去。公交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她始终坐着不动弹。有人好奇地打量她一眼,她只垂着眼帘,像在发呆。
夜色慢慢降临,疼痛终于有所缓解。周小柔这才站起身来,跳上回家的公交车。车上人少,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柔和的晚风迎面吹拂,刚刚才因疼痛而衍生的绝望与气馁瞬间消失。她暗自思忖起来,等会儿要在家门口附近的菜市场买点大虾,母亲喜欢吃白灼虾。
颠簸了好一阵,终于到站。周小柔随着人流下车,脚底刚沾到地面,突然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她猝不及防,腿一软,直接摔倒在地。只听身际传来几声轻微的惊呼,却无人前来搀扶。她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只得咬紧了牙,一手撑住地面,试图站起来。但是真的疼,疼得她不想动弹,于是她干脆放弃了站立,而是坐了下去。
一个人影迅速走了过来,周小柔还没来得及抬起头看清楚面孔,便已被一双大手紧攥住手臂。“跟我走!”男人的声音里隐有几分怒气。
周小柔徒劳地挣扎了一下,下一秒已经被连拖带抱地塞进了一个温暖的车厢里。
“嗒”的一声,车锁落定,男人很快地发动了车。
她终于开口:“你要带我去哪儿?”本来是质问,但是因为没力气,倒像是蚊虫叫。
他完全不予理会。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后脑勺,立刻便明白了,看来他一直在跟着她……一种难以言明的酸涩感涌进胸腔。
他把她带到最近的医院,坐在她身旁,表情淡然。针管刺入她手背,却没找到血管,她向来怕疼,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身子,他突然就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腰。
她几乎屏住了呼吸。太过惊讶,以至于疏忽了护士第三次才找着血管扎针成功。
她轻轻咳嗽一声,低声道:“你……坐过去一点。”
他气定神闲,目光斜睨着她,像是拿准了她正打着针,没法子对他怎么样。“不。”他说。
周小柔有些气急败坏。
他又开了口:“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周小柔白了他一眼。
他凑近她一点,几乎附在她耳边:“既然离开我,就该有足够的本事好好照顾自己。”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熟悉气息让她一阵慌乱。她试图伸出另外一只没有被针头束缚的手去推开他,他却眼疾手快,迅速且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有些着恼,但他用眼神提醒她,这儿好多人呢……
她悻悻地放弃了挣扎。
这是一家社区医院,狭窄的注射室里挤满了人,孩子的啼哭声不时地响起,许多人靠着凳子打瞌睡。空气浑浊,杂声也让人心烦气躁,只能安静地与许臻和几乎紧挨着身体坐在一块儿,周小柔渐渐地也有了睡意。
许臻和发觉后,伸手微微用力把她的脑袋往自己肩头摁。她讨厌他多管闲事,倔强地不肯。但后来,是怎么睡着的,她不记得了……
等醒来的时候,发现注射室里安静了很多,拥挤的人群少了大半。而手背上的针头早就拔掉了。许臻和任由她倚靠着,神情专注着盯着墙上的小电视机看。
周小柔心头一凛,立刻坐直了身体,目不斜视地匆忙道:“我要走了。”没有等他回答,她便急急转身逃掉。
走到街上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了,且大雨滂沱。她还在发呆,那辆神出鬼没的轿车便又驶到了身边。许臻和冷冷地看着她:“不想让我亲自动手的话,就自己上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乖乖地上了车。
不坐白不坐,她安慰着自己。
他并没有试图与她攀谈,这让她放松了一些。她扭头去看窗外,雨太大,车窗外的景色一片浑浊。
她微微蹙起眉头来,偷偷从后视镜中看了他一眼。他亦眉头微蹙,她有些不能确定,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她轻轻动了一下身子,制止自己再继续想下去。
“我到了,麻烦您停车。”车子拐进熟悉的路口,她长吁了一口气。
他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径直把车开到楼下。
她正要打开车门,却发现车锁未开,她抬起头来,不满地叫一声:“喂!”
他面容平静,语气淡然:“这里环境不好,还是找个地方搬走吧。”
他还嫌他管的闲事不够多!环境好不好,关他屁事,是她住,又不是他住!
周小柔微微提高声音:“麻烦许少开一下车门。”
他没有再多说,打开车锁,她立刻打开车门,小跑着冲进楼道。楼道口突然急匆匆地走出来一个人,与她撞了个满怀。
周小柔吃了一惊,叫了一声:“妈!”
可不正是周母,只见她对女儿的呼叫声完全不予理会,直接大踏步地走到车旁,不由分说地就挥起手里的大黑伞,对着车子一阵乱砸。
周小柔大惊失色,大叫起来:“妈!妈!你干什么?”她冲上前去,试图阻止母亲。
周母力大,周小柔哪里是她的对手,只听得乱七八糟一阵声响,车灯哗然破裂。
周小柔脑中嗡嗡直响,她虽然对车没有研究,但看样子,就知道这车价格不菲,母亲这一通乱砸,知道需要赔多少钱吗?
许臻和已经打开车门走了下来,万般诧异:“阿姨,你怎么了?”
周母看到他,一声不吭地就挥过来雨伞,许臻和微微侧开身子,伸出手抓住了周母的手臂:“阿姨!我是臻和啊!”
周母全身都被雨水淋湿,声音有几分颤抖:“打的就是你许臻和,你这个没良心的,小柔有哪点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她?你今天给我说清楚,那个狐狸精是谁?”
许臻和莫名其妙,看了一眼周小柔。周小柔已然扶住母亲的手臂,抢过母亲手里的大伞,一听母亲这话,立刻想起来前些天自己对母亲说的话——“妈,许臻和有了别的女人,他不要我了……”她懊恼得要吐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个……我跟我妈说,你有了别的女人,我们掰了……”
许臻和的表情顿时就不好看起来。
米兰和文昊也都跑了下来,几个人把周母连拖带拉地弄上了楼。周母仍然气愤难平,骂个不停:“许臻和,你这个浑蛋!”
许臻和也不生气,只道:“阿姨,你误会了。前些天我和小柔闹别扭了,她生我的气,随口乱说的。我怎么可能不要小柔,臻和不是那种人……”
周母盯着许臻和,半信半疑:“真的?”
许臻和点点头:“真的!”他很自然地自米兰手中拿过大毛巾,径直帮周母擦拭头脸,温和地道,“您赶紧换套衣服,别着凉了。我让小柔给您煮点姜糖水……”
周母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在米兰和文昊的搀扶下进房去了。周小柔原也想跟着去,许臻和淡淡地开了口:“还不去帮阿姨煮点姜糖水?”周小柔只好进了厨房。
许臻和紧跟其后,周小柔赶紧道:“厨房太小……”
许臻和停住了脚,但倚靠在门上,抱着双臂,不声不响地看着周小柔忙活。
摆弄锅碗瓢盆,如今对于周小柔来说,只是小事一桩。许臻和怔怔地看着她熟练地刷锅拍姜,心里突然一阵难以抑制的疼痛。
那个女孩,那个蛮横的、五谷不分的少女,哪儿去了?他们一块儿去菜市场,她大张着无邪的双眼,天真地问他:“哪一个是葱,哪一个是蒜叶啊?”
还以为她生长在窘困家庭,应该比他更深谙这些,却原来一窍不通。要他来煮面给她吃,竟然还嫌弃他煎的鸡蛋太过了。他气得想要不理她,她却又笑嘻嘻地凑上前来问他:“我是不是第一个?你亲手煮的面,我是不是第一个吃到的女生?”
她双眸如星,笑靥如花,吐气如兰,他一下子就满脸通红了。她轻轻踮起脚尖,迅速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臻和,谢谢你。”她说。
此刻回忆起来,仍然心旌摇荡。
周小柔头也不回,只道:“你先走吧……”
许臻和笑了笑:“我们还有事没谈呢。”
周小柔立刻警惕起来:“什么事?”
她不想提过去,一个字都不想。
许臻和慢条斯理地说:“车子的修理费……”
该死!周小柔的心咯噔一下,她竟然把这事给忘了。她迅速地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不出来在想些什么。“那个……那个,我赔你……”她期期艾艾地道。
他眉毛一挑,她立刻又道:“不过我现在没钱,我分期还你……行不行?”说到后头,声音变小了。
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那你得给我打张欠条。”
周小柔赶紧点头:“嗯嗯嗯……”她赔着笑,小心翼翼地,“那个,许少,你可以走了吗?”
他答非所问:“他是谁?”
周小柔一时没反应过来,反问道:“谁?”
许臻和并没有追问下去,只道:“我走了。”停顿一会儿,又颇为意味深长地道,“明天见。”
他走得很爽快,几分钟后,周小柔听到了楼下传来的车子引擎声。
“水滚啦!”文昊走了进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提醒道。周小柔这才意识到自己走了神。
“阿姨已经睡了。”文昊道。
周小柔“嗯”了一声。
“你男朋友?”文昊问道。
“不是。”周小柔否认得很干脆。
文昊有些自嘲:“他是我们老板,不过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米兰出现在门边,鼻子深嗅一下:“嗯,好香。阿姨睡了,这姜糖水我们仨分了吧……”
周小柔道:“你俩喝吧,我去洗澡。”
进了浴室,她靠在门上发起了呆。生活越来越像一列出轨的火车,她好像已经无能为力了。她那么努力地要与他撇清关系,最好是老死不相往来,却偏偏又跌入无尽的纠缠当中。
如果这是老天安排的命运,她真的想问一声为什么?她早就放弃了与他有关的一切梦想,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却又把他送到了她的生活当中。
“你是不是很恨我?”她脱下衣服,自浴室镜中看到自己腰间的文身——一颗星,手指温柔地抚摩上去,“很恨我是吧?”她喃喃低语着,泪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融入地面的水渍里。
是她逼着他去文的身,她哄他:“一点都不疼……”又威胁他,“你不爱我!”
他于是就乖乖地跟着她去了。
“男左女右……”她笑嘻嘻地说。
要是让他那个古板守旧的老爸得知,不打死他才怪。但是看到她笑眯眯的样子,他又觉得,没有什么比她的快乐更重要了。
再没有任何一个男孩,像他那样爱她。
她伸手打开沐浴蓬头,痛快地流起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