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姿态随意地伸手拉起窗上的罗马帘。
傍晚的秋风温柔地吹拂进来,像极幼儿软软的手掌抚在面上,带着百般依恋与柔情。
桂花开了。
清晨醒来,周小柔便先嗅到了一阵浓郁的馨香。走到阳台,赫然发现不过一夜间,桂花树枝头上繁花无数。一夜的微风细雨,地面仍然濡湿着,落满了细碎花瓣。
美是美矣,但周小柔只来得及惊叹了两分钟,便匆忙地洗漱出门。在楼下,她碰到了母亲。母亲手里捧着收音机,一脸甜蜜笑容,看到小柔便喜滋滋地说:“小柔,桂花开了。”
小柔点点头,替母亲捋一把头发:“妈,天气凉,您多加件衣服嘛。”
周母嗔道:“咄,我又不是小孩子。”
周小柔笑了一下:“中午要按时吃饭。”
周母再嗔道:“都说了我不是小孩子,吃完饭我就打麻将去。你赶紧上班去吧。”
母亲的精神特别好,周小柔心头很是安慰:“别打太大。”她冲母亲摆摆手,“我走了。”
她掐准时间,以为自己早到,结果发现师曾曾更早。看到周小柔,她破天荒地露出友好的笑容:“早上好。”
周小柔有点受宠若惊。
几个人里头,唯有师曾曾不苟言笑,从不与他们扎堆,她像是在非常努力地保持着与一干人的距离。年轻人的心思总是敏感的,觉得人家不友好,自然也不会三番五次地贴上热脸去。尤其是周小柔这种,表面随和骨子里却格外倔强的类型。因此,她早就认定了,与师曾曾,不是同类项,一生井水不犯河水。
但叫她伸手打笑脸人,那也万万做不到,于是她赶紧也堆上热情的笑脸:“早上好!”边说边放下包,打开电脑,然后拿上杯子接一点水,浇灌她桌上的小盆绿植。那是一株“发财树”,米兰送的。赠送时,米兰十二分的郑重其事:“它会保佑你发财的。”周小柔只觉得好笑,发财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师曾曾主动再搭腔:“我昨天去‘顶上发艺’了。”她仍然笑着,“听说我是你的同事,老板非要免我的单……他手艺很好。”
周小柔想起了那个年轻英俊的美发师来:“哦,你是说明……”周小柔突然一下子想不起他的名字来。
“明锋。”师曾曾接口道,“人也不错。”
后面这句评语让周小柔猛眨了一会儿眼睛,师曾曾的脸上分明浮现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嗯,正好你朋友也在,我其实也是顺口提了一下,今晚一块儿吃饭。人家没收我的钱,我无功不受禄嘛……你朋友说,让我一定一定得叫上你……”师曾曾的语气分外温和。
周小柔听懂了:“你朋友……”想来就是何景年了,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但还没等她说出口,师曾曾已经抢先道:“小柔……”这可就是赤|裸裸的恳求了。
周小柔暗暗地吸了口气,犯不着为了一餐饭伤了同事和气吧,再说了,又不是要她破财,而是让她吃白食,何乐而不为?
想通了,周小柔甜甜一笑:“那多不好意思啊。”
师曾曾明显松了口气,笑得更欢畅了:“那就说定了,晚上下班咱们一块儿走。”
周小柔心里真是十二万分地狐疑啊。这餐饭,总不会仅仅是“无功不受禄”的缘故吧,难不成这妞,看上了……明锋还是何景年?想想那两个男人,长得就一副招蜂引蝶样,也难怪师曾曾动了芳心。
这一整天,凌琳都没有出现在办公室。周小柔真心觉得,在这里工作真是太好了。尤其是凌琳这个老板娘,真是举世无双地好。她从不要求打卡上下班,不要求坐班,一到办公室来,就一个劲地安抚这个,哄慰那个“放松点”……好话之余,她总顺手扔过来某某商场的折扣卡啊,某某超市的提货卡啊,然后再指示明亮:“看看大家想吃些什么,算我的……”
其实说到底就是个心无城府的大小姐,周小柔越发喜欢她了。因为这种喜欢,更默默地用起功来,真心希望《男婚女嫁》能做好。当然,心底其实是暗暗期盼,千万不要再失业了……
实际上,忙碌的时候还是有限的。因为是周期性出报,自然也就是周期性忙碌,偷闲的时间还是很多的。周小柔很快发现,明亮在给某家婚纱摄影做兼职,据说许多顾客都指名道姓要他服务,服务费用不菲;姜想在网上开了家小店,每周末都会去批发市场打货,收益不菲;师曾曾呢,听说是某网店的头牌网模,再廉价的衣服往她身上一披也得卖个小天价,薪金不菲……结论就是,他们所有人的收入都不菲!
周小柔茫然得要死。她在微博上发表宣言:“我要找兼职!”很快,有人回复她:“小心点,咱都看到了。”
周小柔很确定这人非亲非友,点开资料看,差点晕掉。原来竟然是凌琳!啥时候成了她的粉丝,她竟然不知道!
她好一阵心虚,正思考着回一句啥好,凌琳已经又评论一句:“我给你留意!”
周小柔心一松,立刻发个飞吻:“真是一个好姑娘!”
好不容易,一天过去了。周小柔彻底松了口气,这一天真是前所未有的漫长啊。为什么呢,因为她一直悬着心,许臻和或许会随时打电话过来,与她讨论修理费的事情。
幸好没有,老天保佑,幸好没有。无论如何,这一天他放过了她,她的小心肝好端端地落回了原处,她几乎要感激起他来。
假若明天、后天、再后天,他也不出现就好了……
“嗨,小柔!”师曾曾的呼唤声打断了她美好的遐想。
“来了!”她答应一声,拿过包就走。
师曾曾打了辆车,下车的时候,周小柔抢着付钱,但被师曾曾严肃且坚持地推回来了。
周小柔觉得十分不好意思,态度更谦和友好起来,特意找了个话题:“曾曾,你这件披风好漂亮……”
师曾曾一笑:“你要喜欢,我可以帮你拿最优惠折扣……”
周小柔扬扬眉:“好啊,好啊……”领别人的情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奉承嘛。这披风其实不是周小柔的风格,但可以送给米兰……
两人说笑间走进餐厅,服务生迎上来:“师小姐?”
师曾曾点点头。
服务生颔首一笑:“请跟我来……”
两人随着服务生前行,师曾曾有些不安:“说好了我做东……”
服务生笑得很甜:“唐先生下午就预订了包间……”
周小柔作出了评价:“这男人不错。”
两人才在包间坐下,师曾曾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哎,您好。嗯,我们刚到。嗯,好的,好的,待会儿见。拜拜。”
挂了电话,她转过头来说道:“堵车,可能会晚一点到。”
周小柔点点头:“有交代、有礼貌,这男人果然不错。”
师曾曾“扑哧”笑了:“喂,小柔,你不是吧……”
大概是师曾曾的友好表现让周小柔放肆了起来:“我知道你想听嘛。”
师曾曾脸一红,嗔道:“咄,乱讲。”
周小柔得寸进尺:“真的看上了他?”
师曾曾避而不答:“也不知道人家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周小柔不以为然:“只要喜欢,一切都不成问题!大胆爱,小心爱,没错!”她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收敛了笑容,“对象是谁?免你单的那个还是我的那位朋友?”
师曾曾还没来得及回答,包间外一阵轻微脚步声,紧接着,两个瘦高男人推门而入。
“曾曾你好!”
曾曾赶紧站了起来:“你好!”
男人把目光投向周小柔:“嗨,你好!”
周小柔有点头晕,她一直以为所谓的“你朋友”是何景年,却没想到竟然是——许臻和!
唐明锋笑起来:“我挑的这间餐厅也不知道曾曾喜欢不喜欢。”
师曾曾赶紧道:“很好,很喜欢!”
唐明锋道:“上次无意中听到你说喜欢吃鱼,这家店的鱼特正宗,厨师的手艺也特别棒……”
“是吗?”师曾曾感动得不得了,“我都忘了,我提了吗?”
“你是忘了,我可记得一清二楚……”
“记忆力这么好,可别忘了答应过我,有时间教我打网球的哦……”
这两人不是才见第二面吗,怎么这么熟络亲热?而她与许臻和,反而更像初识的陌生人了。
周小柔情不自禁地看了许臻和一眼,他正探究地看着她,她下意识地冲他一笑,突然又想起来,她不该对他笑!她坚决不能让他以为,她对他还尚存残旧情意,于是立刻又绷起脸来。表情变换得太快,许臻和觉得有趣,不由得扬了扬嘴角。
无论如何,这是一餐气氛还算得上愉快的晚饭。师曾曾前所未有地口齿伶俐,而唐明锋也妙语连珠,有了他俩,整个席间毫无冷场。兴奋的男女丝毫没意识到身边两人默不作声的异常,周小柔本来还觉几分别扭,但美味的鱼头汤很快就让她忘却了其他,只顾一个劲地埋头猛吃。
良久,只听得熟悉的一声轻笑:“这么饿?”周小柔猝不及防,顿时一口鱼汤呛在喉咙里,狂咳起来。纸巾立刻递了过来:“小心点嘛……”语气温柔可亲,但周小柔只觉心憷。
师曾曾侧过头,关切地问:“怎么了,没事吧?”伸出手便想拍打周小柔的背。
许臻和抢在了头里,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师曾曾:“没事,呛着了……”
师曾曾愣了一下,唐明锋也眨巴着眼睛,周小柔又是一阵狂咳。
“嗯,曾曾,我们俩去看看有什么甜品……”唐明锋冲师曾曾使个眼色。这女孩何方神圣啊,何景年也与她熟识,许臻和看上去跟她关系也不简单……师曾曾心领神会,随着唐明锋站了起来:“行……”
两人款款出门去了。
周小柔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只听许臻和平静地问道:“你很紧张?”
周小柔坐直身子,轻描淡写地白了他一眼:“神经病。”
许臻和道:“我看着像。”
周小柔又道:“神经病。”
许臻和道:“看到债主,紧张也是应该的……”
周小柔霍地抬起头来:“什么狗屁……”突然想起来,可不是嘛,那修理费也不知道多少钱,声音低下来,“那个……多少钱嘛……”
许臻和闲闲地喝口汤:“今天在4S店看了一下,也不多,也就七八万这样……”
周小柔眼睛都瞪圆了:“什么?就那么乱砸一下,要七八万?坑爹啊!”许臻和挑挑眉,周小柔顿觉失言,忙掩饰道,“我是说,不可能吧……”
许臻和淡淡地说:“到时我可以把单子给你看,但你得保证按单子上的金额赔我。”
听这话的意思,有可能七八万还不止。周小柔立刻道:“不用不用,我信得过你。”
许臻和的嘴角扬起一丝意义不明的微笑:“你信得过我?”他闲闲地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我怎么觉得你从来就信不过我?”
周小柔的心轻轻一跳,急忙低下头挑菜吃,赞道:“这里的菜不错。”
许臻和的目光落在她发上,她头发依然浓密乌黑,没有特意打理的样子,随意地绑了个马尾。这模样与多年前相比,仿若并无差别……许臻和不禁有些出神。
周小柔好似自言自语:“曾曾他们怎么这么久没回来?”
许臻和的手机“嘀”一声响,有短信进来。是唐明锋:“看电影去了。互不干扰。再找机会谢我。”
许臻和不觉失笑。这人倒识趣,看来明年的租金可以考虑减免他点。
“明锋发短信来说,他们俩看电影去了。”许臻和道。
周小柔吃了一惊:“他俩进展倒是神速。”
“你呢,你和那个文昊怎么样?”许臻和淡淡地,手却不禁捏紧杯子。如若她的回答不如他意,他必将要她好看。
周小柔愣了一下,皱皱眉:“什么怎么样?”她反问道。
这回答立刻让他放下心来。他四肢舒服伸展,转了话题:“工作还顺利吧?”
周小柔再皱一下眉:“不关你事。”她很干脆。
他也不生气,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沉吟着道:“很关我的事,从我们重逢的那一刻起,你所有的一切,都与我有关。”
周小柔吃了一惊,手里的汤匙停在了半空:“你果真有毛病,而且病得还不轻!”她丢下汤匙,扯过纸巾抹一把嘴角,站起身来,眼里颇带几分讥讽的笑意,“你是我什么人?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啊!我现在坐在这儿,冲的是明锋的面子,可与你许少完全无关。”
许臻和微微一笑,抬起黑漆一般的深眸,懒洋洋地道:“千万别激动,且千万也不要以为我是为了旧日情意。我只是……”他放轻了嗓音,“要把你欠我的,一分一毫,一点一滴,全要回来。”他姿态随意地伸手拉起窗上的罗马帘,傍晚的秋风温柔地吹拂进来,像幼儿软软的手掌抚在面上,带着百般依恋与柔情。
周小柔怔怔地看着他。
她欠他的……她深吸口气,努力淡然道:“男欢女爱,哪有谁欠谁,都不过是心甘情愿。”
许臻和淡淡道:“我可不这么认为。”他的目光倏忽带起一丝冷峻来,“你辜负了我的,必得寸寸还我。”
周小柔再无犹豫,转身就走。
转眼便是半月有余,许臻和杳无声息,这让周小柔一直悬浮的心悄然安定下来。周小柔觉得此刻真是人生中最美好之状态——工作顺利,没有特别闲散也用不着特别拼命,悠然上涨的销量总让办公室里洋溢着欢乐气氛;母亲的身体也颇有起色,举止言谈间竟与正常老妇人一般无异。每晚吃过晚饭,母亲就会下楼去散步,手里拿着她宝贝的收音机,十点之前必定回到家里。一开始周小柔还挺担心,但渐渐地便放下心来。
诸事安然,周小柔再次动起寻找兼职的心思来。大约因为唐明锋的关系,师曾曾与周小柔之间陡然变得亲密起来,连带着她和别的同事也都格外和睦。她给周小柔的建议是:“内衣模特,怎么样?收入特别丰厚哦!”
周小柔吓傻了:“什么?”
师曾曾道:“虽然你常常蓬头垢面的,但有眼光的人仍然能看得出来,你身材很好……”她促狭地笑笑,“比如我!”她在周小柔身边坐下,“我有相熟的店家介绍,他们条件很高,当然开出的薪酬也特别诱人,怎么样?”
周小柔一口回绝:“不行,我做不了。”
师曾曾睁大眼睛:“姑娘,这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小柔赶紧道:“不不不,别误会,我不是认为这事见不得人,我只是,我的意思是,我胆子小……我怕……”她语无伦次起来,“反正我不行,我做不来这个。”
师曾曾很是惋惜:“我明白你的意思……”又道,“说明并不是到了不得了的地步,如果真正需要钱,哪里有克服不了的心理障碍。”
周小柔愣了一下,嗫嚅着:“不是,我的确很需要钱……”这份工作当然足够衣食,但是她的需求不仅仅如此。母亲的病是个无底洞,她们还需要一个稳定的安身之处。仅仅这两项,对于她而言,已经是天文数字。但心底有为自己设置的那条底线,她真的从没想过要逾越。
姜想在一旁插上嘴:“其实曾曾的身材也很好……”
师曾曾遗憾得很:“不行,我胸不够大……”
明亮“扑哧”笑出来:“是不是真的啊,眼不见不为实!”
师曾曾站起身,摔过去一本杂志,啐道:“皮子痒是不是?”
明亮抱头呼痛:“曾曾姐欺负人!”
师曾曾又要扭他的嘴,明亮跳起来:“我要去告你,你非礼人家!”
姜想道:“不用说,又找大小姐去了。这人,不知天高地厚!鱼和飞鸟怎么可能在一起呢。”
师曾曾道:“难说,凡事别太早下判断。”
周小柔一笑:“我赞同曾曾。”
姜想不服气:“那是你们还不了解这世界。”
周小柔的微博跳出一条私信来:“加我。Q号是……”竟然是凌琳!周小柔有些疑惑,她其实并不想与顶头上司太过亲密,微一踌躇间,还是加上了。
QQ很快弹出来:“我有事介绍你做……”
周小柔纳闷:“哪有鼓励员工做兼职的老板呢!”
凌琳笑:“你会影响本职工作吗?”
周小柔道:“当然不。”
凌琳道:“那不就得了。”
周小柔不禁莞尔:“那么请问,什么事?报酬如何?”
“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特别需要钱的那种?或者只是做做权当打发时间,顺便赚点小钱……”
周小柔坦白道:“很需要钱的那种,辛苦点无所谓。”
“那就好!”
周小柔想起刚才师曾曾的揭底,又担心起来:“不过我还是有自己底线的……”
凌琳道:“哎呀,放心,就是我的一位朋友受伤了,行动不太方便,想找个人照顾一下。很简单的,就是做做饭啊,打扫一下屋子什么的。”
周小柔道:“这种事找个家政工不就行了?干吗还特地找人?”
凌琳有点无奈:“我那朋友有点挑剔,所以……哎,你就说你肯不肯吧,每天上班时间是晚六点至十一点,每日报酬五百元。喂,这报酬可不低啊……”
这报酬果真不低,周小柔立刻就心动了:“好!我做!”
凌琳大喜:“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明天晚上开始上班。我等会儿就先给你账户打五千块,算作定金哈。”
周小柔一惊:“为什么是你?”
凌琳不好意思起来:“其实……其实是我把他弄伤的……所以……所以啊,小柔,你这也算是在帮我的忙啊!你的大恩大德,我是一定不会忘记的。我知道你很重视报社的这份工作,我向你保证,无论如何这《男婚女嫁》都会办下去,你不会再失业!”
周小柔啼笑皆非:“好,就这么说定了!”
果然在傍晚时分,周小柔的账上就多了五千块钱,手机上也多了一条短信:“香榭里美地××号……”
晚上回到家与米兰和文昊提起,两人皆大叫起来。
米兰:“哎哟,这么好的事怎么没轮到我身上?”
文昊:“小柔,不要去!这种好事,凭什么找你?当心有陷阱!”
周小柔不以为然:“是我老板介绍的,能有什么陷阱?”
米兰附和:“就是!”
文昊很固执:“反正我就觉得不对劲!”
周小柔笑:“好吧,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答应你,要是我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立刻走人!”
文昊拿过周小柔的手机:“把我的号设为快捷键1,紧急情况下就立刻按1,我马上到。”
周小柔笑道:“好好好……”
米兰眨眨眼睛道:“就只对小柔好,我不是你的朋友吗?”
文昊顿时有些脸红,周小柔笑,拿过米兰的手机:“是是是,来,米兰的手机也要设上……”
米兰昂昂脑袋:“哼,我才不稀罕……”
文昊接口道:“就是,就你那样,能有什么紧急情况……”
米兰急,一脚踩在文昊脚背上,文昊吃痛,顿时尖叫起来。周母从屋子里走出来,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咦,文昊这是怎么了?”
周小柔搂住母亲肩膀:“妈,我找了份兼职,明天晚上开始,得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陪你吃晚饭了……”
周母打断了周小柔:“咄,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你陪着才吃得下饭啊!你尽管去做你的事,我晚上做宵夜等你!”
周小柔笑:“好。”
香榭里美地位于N市东开发新区,正在修建的道路与建筑让空气都充满了尘土的味道。公交车只到附近的居民区,周小柔只好又叫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一开口就叫价二十块:“那地儿根本没有回头客,姑娘,我这价格已经算你便宜了。”
周小柔听着肉疼,却也只好掏钱坐车。
终于抵达目的地,已经六点十分。周小柔算是明白出租车司机为什么说这地儿没有回头客了:香榭里美地根本就是一个高端别墅区,不时进出的车都是些名牌车辆,其中包括一辆限量版的兰博基尼,连出租车司机都屏了呼吸,踩下刹车,向其行注目礼。
摁响门铃之前,周小柔一直在心里纠结着,要不要提出来,要是老是这么来回,这车费还真不是一个小数。还有,第一天上班就迟到,到底用什么理由开脱最合适?
大门打开,周小柔缓缓步入幽长小径,目光所及,绿荫之中点缀着不知名的碎花。已近黄昏,天色半暗,桂花树下置放着精致桌椅,一个男人背对着周小柔,模样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电子屏。
周小柔有些疑惑,这场景太美,与偶像剧里的场景如出一辙。她有些犹豫,怎么称呼他好?他就是她的雇主吗?她突然有些懊悔,应该多问凌琳几句的,她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就冒冒失失地跑了来。微一踌躇间,突然又觉得自己很可笑,什么大不了的,无非就是付出劳动收获金钱。
她轻轻咳嗽一声,男人受了惊动,回过头来。
周小柔张大了嘴——是许臻和!竟然是许臻和!
周小柔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她调头就往外走。蓦然间,许臻和在身后轻轻冷笑一声,说道:“怎么了?你怕?”
周小柔身子一震,停下脚步。
许臻和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微侧过面孔,唇角带起星点淡淡笑意:“怕什么?怕自己还是怕我?”
周小柔嘴唇翕动着,却完全发不出声响。太惊骇了,怎么会是他?凌琳和他,难道是认识的?这份兼职,难道是蓄意的?太多疑问涌上心头来,她有心要反击他几句,却根本找不着词。
许臻和对她的反应显然很是满意,淡淡道:“七点钟我要准时吃到晚餐,辛苦了。”
他没有再理她,自顾自地进房去了。周小柔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意识渐次恢复,立刻拨通凌琳电话,还没等她开口,凌琳像是知道事发,立刻哀哀自辩:“对不起小柔,对不起,对不起!我这朋友也不知道怎么知道你在我那儿做事的,我不小心害得他受伤,他就不依不饶非要我找你,不然不肯罢休……我也是没办法……不过,小柔你放心,他虽然脾气不太好,但绝对不是坏人!对了,我还想问你呢,你们是不是从前就认识?他干吗针对你?你们……”周小柔挂了电话。
既来之则安之,无论如何,总不能白花了那点车费。周小柔深呼吸,也踏上了台阶。
整间别墅全欧式装修设计,目光所及皆让人真心赞叹。周小柔再次真切地体会到了命运的不公,都不过是一场人生,其中却有太多的截然不同。
许臻和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只道:“厨房往左……”
周小柔一声不吭地走进厨房。厨房很大,胜过他们现在居住的客厅。冰箱里应有尽有,想必每日自有女佣提前购置。看看时间已经快七点,周小柔手脚麻利地开始忙碌,拿人钱财,就得尽力。
一忙起来,心头的郁结便被放到了一边,这是多年来她渐次养成的好习惯,从小时候不识人间万难到后来样样需要亲自动手,久而久之,便学会把辛苦的劳作当作一种享受,比如下厨。忙了好一阵,突然觉得不对,周小柔霍地转过头来。许臻和正倚在门边,神情复杂地盯着她看。
那个五谷不分的女孩,什么时候变成了熟练厨娘?心底里的某块地方,像是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挠了一下,痒痒得有些心酸难抑。像做错事被人抓个正着,许臻和站直了身子,不自然地摸摸鼻子:“肚子饿了,来看看饭好了没。”
周小柔礼貌地笑,温和地答道:“请稍等十分钟,马上就好。”她的态度分明有些疏离,但他还是被她的笑容弄得怔了一下。实在想伸出手去,摸摸她的面孔……
他轻轻咳嗽一声:“哦……”许臻和退回客厅,仍然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报纸使劲翻看,一行行黑字,蚂蚁一样爬过眼前,头脑却完全不知所言。
周小柔端着盘和碗进出,不一会儿,餐桌上便摆满了大小汤碗。一切准备就绪,周小柔束手站到一旁:“许少,请用膳。”
许臻和扔下报纸,坐到餐桌旁,浅浅地尝口汤,瞥一眼周小柔:“坐下。”他伸手指指对面的位置。
周小柔一笑:“谢谢。”身子并不肯移动。
许臻和淡淡地说:“你这样站在旁边,我吃不下。”
周小柔又是一笑:“那么我去收拾屋子,许少请慢用。”不等许臻和回答,周小柔已转身走开。
许臻和有些发愣,完全食而不知其味。她已经很注意,小心谨慎,轻手轻脚,但他仍然能听到自她处发来的轻微声响。那些声响让他心神不宁,他很努力才控制住自己,不让目光紧跟随着她走。
突然间,他有些心软。他被那些过往折磨了这么些年,但她似乎也并没有过得很安逸。
其实屋子很干净,但周小柔仍然做得很认真。
许臻和先开了口:“你不饿吗?”
屁话。周小柔在心里恶狠狠地答道。
许臻和放低了声音:“吃点东西吧。”
周小柔倔强地不肯作声。她不傻,略一动脑筋就知道他想干些什么,不就是羞辱她、打击她吗?没关系,真的没关系,这些年来,她受到的羞辱和打击还少吗?她还不是活过来了。
许臻和侧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小柔。她微躬着身子,很努力地去擦拭墙柜下的空隙。她真的很瘦,这么看上去,背影十足一个高中生模样。她的小任性、小脾气倒是一点没变,每次对他不满,就怎么也不肯说话。
周小柔的手臂碰到了凳脚,痛呼一声。许臻和回过神来,想也不想,大踏步上前,一把把她拽了起来:“我叫你吃饭!”他紧蹙着眉,语气十二分的不耐烦。周小柔的眼泪立刻冲进了眼眶。她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的她与他,完全是两个毫无关联的陌生人,她却仍然无法忍受他的重口气。
她努力挣扎着,犟道:“我不吃。”
许臻和紧紧地盯着她,突然唇角浮上一丝轻笑:“要么你乖乖去吃饭,要么……”他凑近她,唇几乎沾到她唇上。
周小柔被吓住,立刻道:“我去吃饭……”
许臻和松开手,满意地一笑:“很好。”
周小柔索性横下心来,一坐到餐桌旁就埋头苦吃。许臻和看她一眼,慢腾腾道:“慢点吃,别噎着。”
周小柔突然恼怒,抬头便喝道:“少在那儿假惺惺的!”
许臻和吃了一惊,笑起来:“这才像我认识的周小柔嘛。”他语气里不无赞许。
周小柔自觉失态,立刻展颜一笑:“不好意思,你认识的那个周小柔已经死了。”
许臻和不以为意,起身自酒柜取出红酒:“一块儿喝一杯?”
周小柔硬邦邦道:“无功不受禄,谢了。”
许臻和眉毛也不抬:“一杯五百。”
周小柔不明白,皱皱眉:“什么?”
许臻和取出两只杯子:“陪我喝两杯。”
周小柔明白过来,怒极反笑:“等会儿要不要我留下来?”
许臻和的手愣在半空:“如果你愿意的话……”他姿态惬意地执起酒杯。
周小柔笑吟吟地说:“不知许少开价多少?”
许臻和不动声色:“你开个价。”
周小柔再也忍不住,不假思索地端起桌上的酒杯直接向许臻和泼去。许臻和一动不动,满头满脸都是深红色的酒水。他垂着眉眼,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周小柔突然有些后怕,犹豫半晌,嗫嚅着道:“对不起……”
许臻和安静地一笑:“我这件衣服折合人民币大约四千元。”他低头打量一下自己,“嗯,裤子没溅上,没事。但是鞋子……”他皱皱眉,“鞋子有点贵,一万多……”
周小柔脸色发白,咬牙道:“你除了拿钱来说事,还可以说些别的吗?”
许臻和侧侧脑袋,微微一笑:“没了,我也只有这个可倚仗而已。”
不知为何,这话没有伤及周小柔的自尊,反而让她的心微微刺疼了一下。她继续咬牙:“随便你吧,欠多欠少都不过一个欠字罢了。”
许臻和道:“很好,耍无赖本来就是周小柔的本性和长项……”他很平静地找出纸笔,推到周小柔面前,“所以我觉得我们很有必要签一下这份协议。”
周小柔道:“这是什么?”
许臻和道:“作为你的债权人,我所拥有的权利;而你,作为债务人,你所承担的义务……”
周小柔一口回绝:“我不签!”
许臻和看她一眼:“你的意思是,你欠我的钱,明天就可以全额打到我的账户上?”
周小柔哑然。
“别担心,又不是什么卖身合同。我许臻和也不是那种饥不择食的类型,更不是非你不可……只是需要确认一下,你确实欠我的钱,要么用钱还,要么就用等价的劳动来抵偿。”许臻和一副谈生意的口吻。
周小柔拿起纸张,迅速浏览一遍。果然,如许臻和所言,其实只是一份类似雇佣工合同的协议。她拿过笔,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小柔把纸张推回去,颇为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高估了自己,低估了许少。”
许臻和露齿一笑:“没关系。”
周小柔道:“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许臻和扬扬眉:“请问。”
周小柔道:“你和我的老板……是什么关系?”
许臻和微一蹙眉:“凌琳?”他思索一会儿,答道,“朋友关系。”
周小柔继续追问:“友情抑或爱情?”
许臻和道:“亲情。”
周小柔怀疑地看着他:“确定没撒谎?”
许臻和凝视着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周小柔道:“我怕她追究从前,炒我鱿鱼。”
许臻和恍然大悟,道:“哦!真是好险。”他举起酒杯,“来,喝一杯,庆祝我们拥有了一个新的开始。”
周小柔轻轻咬一咬唇:“一杯五千。”
许臻和眉头一扬,侧头问道:“你凭什么?”
周小柔突然灿烂一笑:“就凭许少对我有兴趣。”
许臻和凝视着周小柔,眸子异常黝黑,良久才微微一笑:“好。”
周小柔柔声道:“许少真是大方。”她主动拿起酒杯,朝许臻和一扬,微一仰头一口喝光,“味道还不赖。”
许臻和有些失笑:“这酒不是这么喝的。”
周小柔又是一笑:“我喜欢。”抬起眉来,毫不畏惧地迎接许臻和的审视,“怎么了?”
许臻和仍然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良久才轻声答道:“没什么。你随意好了。”
周小柔于是自行斟酒,也不再邀请许臻和,又是一口饮尽。酒味微甜涩,入口并不困难,周小柔又喝了一杯。
“从第四杯开始,就一杯一万了。不知许少可愿意?”周小柔手执空酒杯,露齿一笑。
许臻和微微颔首道:“得寸进尺原本就是周小柔之本性,没关系。”
周小柔低头一笑,继续斟酒,突然发问:“为什么?”
许臻和装糊涂:“什么为什么?”
周小柔一仰脖子,杯中酒尽数倒入喉咙,这一次好像有些不同,她的心口突然热了一阵,头好像也有一点眩晕,但意识仍然清醒,口齿伶俐:“所有的……”
许臻和慢条斯理地轻啜一口红酒,答非所问:“是不是觉得自己有点醉了?”
他说得很对。周小柔原本酒量就有限,这会儿凭着一股子冲劲,一口气连喝几大杯,意识模糊的速度快得连她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她脸颊酡红,眼神迷茫,手里紧拿着杯子,表情却分明带着几许疑惑,像是完全不能了解,此时身在何地,面对的又是何人……
许臻和看着她。这么些年不见,她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他曾经有多思念她,就有多怨恨她。他无数次地想象过、策划过,再看到她,他要怎么狠狠地骂她、折磨她,他承受过的煎熬与痛苦,他要她十倍奉还。然而事实是,连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他多么希望她能朝他一笑,就像许多年前,她每次一看到他,必然欢喜以对,眉眼弯弯,叫人心折。
突然间她叫他:“许臻和!”语气有些蛮横。
他的心不期然一跳。这种语气,这种蛮横里隐瞒的亲近与撒娇,他有多久不曾听到过了?
“你过来!”周小柔又叫道,“快点!”
他搁下酒杯,站起身来,走到周小柔身边。周小柔仰起面孔看他,有些发怔:“许臻和……”她的声音低下来。
他微微蹲下身子,她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他的面孔。
“许臻和……”她眼里忽然滚出泪来。
许臻和伸手握住她的手,移到自己唇边,轻轻亲吻。她像是呆了,只懂得睁着一双泪眼愣愣地看着他。
她醉了,他知道。他不该乘人之危,可是他忍不住。他把她轻轻搂在怀里,毫不犹豫地便亲吻上去。
天知道,他盼望这一刻,盼望了有多久。即便在此刻,她的身体紧挨着他,他仍然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她笨拙地回应着他。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冲进了脑海里,身体也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他紧了紧手臂,她软软地依靠在他怀里。他须臾不离地亲吻着她,把她抱了起来,直接上楼进房。他松开一点手臂,把她放在床上。她看着他,几缕长发遮住了她的视线。
他喉咙发紧,再次覆上唇去:“小柔……”他沙哑着嗓子唤她。他清晰地忆起他们的第一次亲吻,他犹豫老半天,是她主动贴上唇来,他紧张得全身僵硬,突然发现她其实全身也在发抖,他立刻信心倍增了,霸道地在她唇上咬了一下……她气势汹汹地说:“除了我,你一辈子都不许亲别人!”
“不会有别人,永远也不会有……”他喃喃地说,接着情不自禁地用手解开她的衬衫纽扣。肌肤裸在秋凉里,她怕冷,更缩到他怀里去。他更抱紧她一点,突然间澎湃的情欲潮水一般退去。他动动身子,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顺手扯过毛毯,包裹住了彼此。
周小柔乖乖地偎依着他,很快便睡着了。许臻和一手任由她枕着,一手一直抚在她面孔上。幸好她睡着了,不然他也会跟着她耻笑自己,明明已经不复少年,心情却一如当初。
半夜时分,窗外下起了大雨。许臻和被雨声惊醒,这才发觉半边身子近乎麻木,于是动了动身子,尝试着把手臂自周小柔身下拿出来,周小柔于睡梦中不耐地蹙起眉,不高兴地叫一声:“喂,许臻和……”
许臻和凝视着她,她脸颊上的潮|红已经渐渐退去,长睫毛像把浓密的羽扇,他到底没克制住自己,在她耳后温柔地亲了一下。
周小柔醒来的时候,天光刚亮,隐隐的头疼让她愣了半晌。良久,昨晚的回忆才倏地涌进脑海里来,周小柔低呼一声,急忙跳下床,低头审视一下自己,衣着完整,不像是酒后纵欲的模样。她松口气,匆匆冲进洗漱间收拾一番,一看时间已经差不多八点,几乎小跑着奔下楼去。
一走出房子,脚步登时慢了下来。
许臻和正坐在桂花树下看报纸,空气里隐约有桂花的馨香,绿草清新逼人,叶片上像是还沾着未滚落的露珠。
听到声响,许臻和抬起头来,冲她微微一笑:“早上好!”
周小柔脸一红,不自然地道:“我昨晚是不是喝多了?”
许臻和只道:“以后不许再那么喝,任性逞强对你没好处。”
周小柔吸吸气:“谢谢你让我留宿。”
许臻和淡淡地说:“不谢。一晚上五千元,记下账就好。”
心头那点刚漫过的柔情转瞬便消失贻尽,周小柔咬咬牙,调头就走:“我走了!”
许臻和扬高声音:“这边很难叫车,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有心要有骨气地说不要,但一想到马上就要迟到,虽说凌琳向来好说话,但制度终归是死的,迟到就意味着没了一百元。
周小柔回过头:“那就谢谢许少了。”
许臻和站起身:“走吧!”
周小柔跟在许臻和身后上了车,刚坐好,许臻和便趋身过来,为她系上安全带。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周小柔吓了一跳,不觉地便屏住了呼吸。
车子启动,车厢里安静得让人不安。
周小柔主动开了口:“你不是住在峥嵘小区吗?”开了口就立刻觉得自己蠢,狡兔还有三窟呢,这样的有钱公子爷,多几个安身之处有什么稀奇的。
许臻和却很耐心地答道:“我偶尔会到这边住。”
周小柔干巴巴地“哦”了一声,老半天终于又想起一个话题:“你伤着哪儿了?”看来又是一个愚蠢的问题,因为她看到许臻和唇边露出一个含糊不清的讥笑。
“这儿……”许臻和一手执方向盘,一手戳戳胸口。
周小柔愣了一下:“什么?”
许臻和看了她一眼,说道:“她跟我吵了几句,说了几句让我非常伤心的话,所以……”
周小柔哭笑不得,讥讽道:“原来许少的心脏这么脆弱,被人说几句就受了伤……”
许臻和应道:“我不肯借她钱,她就骂我不通人情,难怪老天罚我一辈子得不到所爱……”
周小柔不以为然:“骂骂就当真了啊,咄!那我不知道早死掉多少次了!”
许臻和抿紧嘴唇:“咒我什么都行,就是不许咒我这个。”
周小柔一怔,心头不禁一阵悸动。她掩饰性地动动身子,笑起来:“不是吧,凌大小姐还需要向你借钱……开什么玩笑!”
许臻和道:“她刚买的新车,才开了不到三天,又动了心思换车,动不动就拿百多万开玩笑,我才不陪她疯。”
周小柔瞥他一眼:“这么有感情的亲情……”
许臻和减缓车速:“这话有点酸溜溜的……”他侧过头来,“你吃醋啊?”
周小柔哼一声:“神经病!我到了!麻烦你,许少,停车!”
车子戛然停下,周小柔拉开车门就走。
许臻和在身后嘀咕一声:“真没礼貌!”声调刚好整得不大不小,正好能被周小柔听到。
周小柔身子一顿,回过头来,侧着头没好气地道:“再见!谢谢许少!”
她蹬蹬地跑进大厦,风有点大,把她的长发吹得扬了起来。许臻和目视着她的背影,突然间胸口一热,昨晚她紧贴着自己身体的那一幕被清晰地想起,许臻和顿时一阵口干舌燥,不自觉地瞥一眼车后镜,发现自己连耳根子都红透,不敢再想下去,他赶紧加速驶走。
周小柔刚一踏进办公室,立刻就被师曾曾叫住了:“小柔,凌大让你去她办公室。”
周小柔答道:“OK,明白!”转身就朝凌琳的办公室走。正好,她也正想着要找凌琳呢。不管怎么说,是凌琳陷害的她。
凌琳的办公室设在走廊的尽头,周小柔刚要敲门,凌琳已抢先打开门,一脸热情笑容:“哎呀,小柔你来了!”
周小柔不亢不卑:“凌总。”
凌琳不好意思起来:“对不起,对不起……”神情紧张起来,“那小子是不是特别难缠?”眼看周小柔没否认,凌琳更自责起来,“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真的是没办法的,而且我也没想那么多啊,我根本没把这当件事嘛。他看中你,要找你,我就做个顺水人情好了……”凌琳突然紧张起来,“那个那个……他没那啥你吧?”
周小柔脸涨红了:“你想到哪儿去了!”
凌琳松口气:“我就说嘛,他也不至于吧!”
周小柔似笑非笑的:“就是,他要找女人什么样的找不着,犯得着勉强我嘛。”
凌琳顺口道:“就是!”话音刚落顿觉不对,立刻又道,“不是,不是,我不是那意思……”她无奈起来,“哎哟,我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这样吧,这事结束之后我多付你五千块好了。你也别跟他计较,他虽然脾气不太好,但心地真的很好,不是什么坏人!”
周小柔笑起来:“喂喂喂,你别紧张嘛,我干吗要多拿你五千块?真是的!我亦没怪你啊,我自己愿意的!”
凌琳放下心来,眼珠子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和那个……许臻和,从前就认识?他突然提出来要找你,你知道吗,我真吓一跳!”凌琳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周小柔,微蹙起眉,“也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啊!”一脸好奇,“说来听听,你们之间是否有不为人知的纠葛?”
周小柔失笑:“喂喂喂,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我的老板,不能在上班时间跟我讨论一些与工作无关的八卦问题!”
凌琳也觉失态,轻轻咳嗽一声,正色道:“哦,好了,你去工作吧!”忍不住还是笑起来,“喂,我真不习惯绷着脸做人哪。这样吧,这里也没外人,你把我当姐妹好了!你既然认识许臻和,咱们就不是外人了!”
周小柔吓了一跳:“我可不敢跟你们攀亲戚!”
凌琳搂过她肩膀,哄孩子似的道:“好了,好了,你去工作吧!晚上我们一块儿吃饭!就这样说定了!”凌琳根本没给周小柔拒绝的机会,连拥带推地把周小柔弄出门去。
周小柔无奈,想起自己昨天一整晚没回去,也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于是赶紧给米兰打了个电话。电话一接通,米兰便诡异一笑:“怎么样?昨晚过得还好吗?”
周小柔心虚,答道:“不好意思啊,昨晚……”
米兰打断她,嘻嘻笑:“行了行了,别解释了,那个什么许臻和已经给阿姨打过电话了,说你需要加班到很晚,不过有他陪着,让阿姨别担心……咄,这话也就骗骗阿姨好了,要骗我米兰,哼,可没那么容易。果然,这夜班一加啊就是一整晚……”
周小柔赶紧辩解:“不是,不是,米兰,我……”却又说不出下文来。反而米兰替她开脱起来:“好啦好啦,我理解的啦!”
一句理解倒像证实了周小柔的过错,周小柔完全无言以对,良久才说:“今晚我买宵夜回去。”
米兰取笑道:“今晚不用加班了?”不等周小柔发作,米兰赶紧挂断了电话。
周小柔自嘲地一笑,打开电脑。刷一轮微博,上一趟论坛,凌琳的电话来了,周小柔叹息一声,接通电话:“凌大,现在还不到五点。”
凌琳笑:“我们五点准时出发。”
周小柔道:“不用这么郑重其事,楼下快餐店随便吃点就OK啦。别忘了凌大,我六点还得去许宅上班。”
凌琳接口道:“对,我们就是要去许宅的。五点钟,我们先去超市买点东西。好了,收拾一下,我在停车场等你。”果真是大小姐作风,没等周小柔提出意见,凌琳已挂断电话。
明亮嗖地滑过椅子,打量着周小柔:“小柔姑娘最近神色旖旎,春风扑面啊!”
姜想点头赞同:“英雄所见略同。”
明亮龇牙一笑:“小柔姑娘,来,说说看,芳龄几何?相貌是否英俊?体重与薪水孰轻孰重?有否恋爱史?”
姜想也凑近来:“牵手?亲吻?上床?”
周小柔呸的一声:“喂喂喂,拜托,你们这些人的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什么事都没有!没有男人,当然更没有你们所想要知道的那些……我的男同事以及女同事们!”
明亮点点头,露出一副受伤了的表情:“男同事以及女同事,嗯,这意思是咱们只是同事关系,应该谨遵职场守则。好吧,想想,咱们就别多管闲事了!”
周小柔哪里受得了这个,蹬脚叫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想啪地打了一下明亮的脑袋:“小子!就你最坏,欺负小柔姐是老实人!”
明亮委屈得要死:“是吗?刚才是我一个人在逼问小柔吗?”
周小柔嚷:“走了走了!不理你们了!明亮,明早我要吃明记小笼包!还有你,姜想亲爱的,后天我要吃生滚海鲜粥!”周小柔笑吟吟地转身离开,身后呻|吟声一片。
刚至大厦前,凌琳的红色小跑车立刻驶到了面前,凌琳笑靥如花:“上来,小柔!”语气亲切又熟稔,像她们早就知交多年。
周小柔心头暗叹,看到凌琳,就仿佛看到从前的自己,心无杂质,想什么就做什么,不喜欢顾忌与考虑,总以为这人生,当然是跟随着自己的心最为理所应当的。
“我们先去超市买菜!”凌琳兴冲冲地。
周小柔有些疑惑:“你说要请我吃饭……”
凌琳道:“是啊!我亲自动手!”看一眼周小柔,“放心,我的厨艺还不错的!我上过烹饪学校!”
周小柔叹息一声:“可是……”可是为什么一定得是许臻和家呢?换个什么地方都好啊!偏偏这话又说不出口,凌琳分明一副瞧我多善解人意的模样啊,为了考虑她要上班,干脆就把饭局安排在她上班的地方……她应该感激的啊,不是吗?
两人在超市买足大小袋,这才驱车直奔香榭里美地。
许臻和仍然坐在桂花树下,不过这次是在下象棋,对手是何景年。周小柔吃了一惊,突然觉得百般不自在,与许臻和的纠缠不清,实在叫她无地自容。
凌琳早已眉开眼笑,叫一声:“嗨,何景年!”
何景年头也不抬,斥道:“没礼貌!哥也不叫一声!”直起身来,非常不悦,“好了好了,你又赢了,不下了!”
凌琳笑:“何景年,去帮我洗菜吧!”
何景年的目光这才调过来,冲周小柔一笑:“嗨!”
周小柔匆匆回以一笑,对凌琳道:“我帮你洗菜吧!”
凌琳抿嘴笑:“我不要你!”手里的大小袋子全递到何景年手里,“走走走,快点!”
何景年显然十分犯愁:“真是,放着家佣闲着,非要自己找罪受……”他被凌琳半推着走掉。
周小柔轻轻咳嗽一声,说道:“我也去帮忙。”
许臻和闲闲地开了口:“别去扫人家的兴。”
周小柔愣了一下:“什么?”
许臻和指指对面的椅子:“我们俩来一盘吧!”
周小柔有些疑惑:“我以为你和凌琳……”
许臻和打断她:“亲情的关系,不是一早告诉你了吗?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抬抬下巴,“坐!”
周小柔抱住双臂斜睨着他:“输了要怎样?”
许臻和迅速看她一眼:“答允对方一个要求,再怎么无理都行。”
周小柔眼睛一亮:“说话算数?”
许臻和道:“当然。”动手摆好棋盘,“反正你也不会赢。”
周小柔坐下,温柔一笑:“你让我点嘛!”
许臻和身子微微一震,警告道:“我跟你说,不许使美人计。”
周小柔眨眨眼睛:“我又不是美人,肯定不会使美人计。”
许臻和不再看她:“让你先走。”
两人都安静下来。傍晚的风不期然地吹来,带着秋日固有的沁凉,周小柔抬手落子,志得意满:“我赢了!”看一眼许臻和,“说话算数吧!”
许臻和淡淡一笑:“当然。你可以要求我把你所欠的债务一笔勾销。”
周小柔摇摇头:“不,我要留着这个要求。这太宝贵了,我不能随随便便地就把它消耗了。”
许臻和微眯了双眼,目光长久地落在周小柔身上。哪里用得着这么操心呢,只要你常常肯温柔地……温柔地笑笑就好了,什么要求我都肯答应你。
差一点,这话就冲口而出了。许臻和鲁莽地站起身,匆匆道:“饿了,去看看他们的饭做得怎么样了。”
厨房里倒是热闹,到处是打翻的桶以及水盆,地面上全是水,破碎的菜叶子或者葱末、蒜叶。凌琳的话多得不得了,以至于何景年不得不提出疑问:“我说小琳琳,咱们十年八年未见面了吗?”
凌琳严肃起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仔细算起来,我们确实有十年八年不曾见面了。”
何景年挫败地叹息一声:“小姐啊,你的菜什么时候可以洗好?咱们到底几点钟可以吃饭?”
凌琳心虚地答:“应该很快……”
许臻和倚在门边:“还是出去吃吧。”
周小柔百般疑惑:“凌琳明明说她的厨艺很厉害……”
凌琳“嘿嘿”干笑两声:“好好好,出去吃吧,我买单。好了好了,走吧走吧,都饿了吧!我打电话给王妈,这里交给她好了。”
周小柔道:“不用了,我来吧。你们都出去好了……”
许臻和却板起了脸:“不行!”他盯着周小柔,“我请你来,是为我服务的,又不是侍候别人的。”
周小柔有些失笑:“喂……”
凌琳赶紧道:“好了好了,出去吃出去吃!走吧走吧,小柔,走走走!”
餐厅是凌琳力荐的,说是上周才和朋友去过,环境好,味道好,服务态度也特好,总之就是好。
何景年有些怀疑:“小琳琳的话都得打了折扣才能听进耳朵里……”话是这么说,他还是照着凌琳的指点,把车开到了餐厅门口。
泊车小弟迎上来,一行人走进餐厅。周小柔与何景年落在了后头,周小柔低声道:“你能不能就叫小琳,别小琳琳、小琳琳的……”
何景年看她一眼:“你的意思是在怪我没有叫你小柔柔?”
周小柔打个寒噤,无奈道:“当我没说。”
何景年笑,像是不经意地说:“怎么又和臻和扯到一块儿了?”
周小柔垂下眼帘:“我也不知道……”也许这就是命运啊。这些年来,周小柔越来越相信命运这个东西。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人,要发生的事,无一不能躲避与幸免,除了承受,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服务生走在前头,带领一行人穿过绿荫遮蔽的长廊,几间木制屋子建在湖面上,微风过处,湖面荡起涟漪。
许臻和低声道:“如你所愿,我把景年带来了。”
凌琳抿嘴一笑,亦低声道:“我们俩都如了愿就好了。”侧头冲周小柔努努嘴,“她有什么好?”
许臻和看她一眼:“何景年有什么好?”
凌琳举手投降:“好好好……”停下步子等待周小柔,“小柔,你爱吃什么?”
周小柔笑:“我不挑食,吃什么都没关系。”
凌琳笑:“咄,什么话,吃什么都没关系。要是有人要你吃砒霜呢,你也不介意?”
许臻和立刻喝道:“说什么呢!”
周小柔淡淡一笑:“那要看是谁让我吃了。”
何景年道:“小柔,你别理她。小琳琳从小就这样,说话没个分寸的。”
凌琳挥挥手:“哎呀,我开玩笑呢!”
周小柔笑了:“其实我爱吃鲍鱼啊,鱼翅啊什么的……”
凌琳故意惊呼:“这么贵的爱好啊!”挽了周小柔的手先行上前。这小小动作让周小柔微微一怔,但不知为何,内心并不抗拒。不知不觉,仿佛便与凌琳亲近许多。
何景年道:“这世上的事怎么那么巧?”
许臻和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何景年淡淡地说:“别伤害她。”
许臻和轻轻冷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关心她了?”
何景年叹息,侧头注视着许臻和:“我是关心你。”
许臻和别过头,鼻音浓重:“我很好,不用费心。”
何景年根本不予置信:“但愿如此。”
服务生打开窗户,窗外暮色宁静,天边一弯新月初初萌生,远处山林如黛,微风拂面,直叫人心生惬意。
何景年叹道:“小琳琳这次总算没有夸大其词。”
凌琳得到称赞,立刻大喜:“改天再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何景年道:“吃喝玩乐你原本最是擅长,不过报纸竟然也办了起来,真叫人另眼相看哦!”
凌琳嘿嘿一笑:“这话你改天在我们家老爷子面前再说一遍。”
许臻和道:“好了,再夸她两句,肯定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他们仨聊得热闹,周小柔只低头安静地吃东西。
包间门被轻轻叩响,紧接着被推开,一个女孩走进来,微笑着轻声询问:“不知几位要上些什么酒水?”
凌琳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喝点白的好不好?”
许臻和屈起手指弹她额头,喝道:“谁许你喝酒了?”
不知为什么,周小柔突然就不自然起来。原来他并非仅仅是管束着她啊,她真正高估自己了。她微笑着看一眼何景年:“景年请我喝一杯?”
此话一出,许臻和的脸色立刻一变,不悦的目光扫过她面孔,又剜了何景年一眼。
何景年却似突然出了神,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女孩转向周小柔,声音婉转动听:“那么,上点啤酒可好?”
周小柔这才发现她身上穿的原本就是某品牌啤酒的工作制服,于是笑着答道:“好。”
女孩感激地一笑:“请稍等。”礼貌地一躬身子,轻轻退出门去。
何景年站了起来:“我去下洗手间。”他跟在女孩身后,微微提高声线:“玫瑰!”
女孩身子一颤,却没回头,加快了脚步向前走。何景年停住脚,微皱起眉。他很确定自己并没认错人,就是她——玫瑰。
啤酒很快上来,周小柔主动端起杯子:“来,景年!”
凌琳撑着下巴:“不用说,小柔你和何景年也是故人了。”她伸出手指,点点周小柔,再点点何景年与许臻和,“老实说吧,你们仨,到底什么关系?”
周小柔一笑:“这还看不出来?当然是旧同学了。”
凌琳拖长腔调:“哦……”笑起来,“世事真难料啊,有些同学一别就一生,有些同学竟然还可再相逢。”
许臻和沉着脸,不发一言。
凌琳眨眨眼睛:“可是你为什么只邀请何景年喝,而不理睬许臻和?小柔,你太偏心了,而且,也太明显啦!”
许臻和的脸色更是难看,霍地站起身来:“我去洗手间。”
他一出门,何景年便道:“好端端的,干吗气他。”
周小柔与凌琳异口同声道:“我哪有!”
周小柔道:“来,咱们喝吧。”她主动地举起杯来,想想又说,“要不凌琳还是别喝了,许臻和好像不喜欢你喝酒……”
凌琳一撇嘴:“我才不要他管!”
周小柔心里微微一痛,急忙举杯至唇边:“我先干为敬!今晚谢谢凌大的晚餐!”一仰脖子,把偌大一杯啤酒一饮而尽。
何景年有些着急,低声道:“喂,小柔,你少喝点!”
周小柔侧头看着凌琳:“凌大,你发句话,今晚这餐饭,让不让人尽兴?要是就为了吃饭,实话说,我吃饱了。要不走人,要不喝酒,你们起码答应我一项。”
凌琳赶紧道:“喝酒,喝酒!”
周小柔一笑,杯子与凌琳的轻轻一碰,又是一饮而尽。她渐渐爱上这微醺的滋味,忧愁与焦虑都付诸东流,多么好。
突然间,门外传来瓶子被砸碎的声响,紧接着,女人的惊叫声,男人的怒喝声一并响起,纷纭的脚步声,议论声与劝阻声……
凌琳瞪大眼睛:“出什么事了?”
何景年心头没来由地一沉,立刻出门去。果然,玫瑰被一个男人揪住长发,毫不怜惜地拖曳着前行,玫瑰拼命挣扎,却是无济于事。旁观人窃窃私语,可没人上前拦阻。
何景年哪里忍得住,疾步上前一把抓住男人的手,喝道:“放手!”
男人生得也还算眉清目秀,只是左眉际有一条老长疤痕,整张面孔就生生地多了几分狰狞。看到有人阻拦,男人并不答话,却抬脚来狠狠地踢向女孩,骂道:“你这贱货,这么快就勾搭上男人了啊!怎么?他能满足你是吧?你这不要脸的贱货,我打死你……”
何景年怒极,挥手就是一拳头,直把男人打翻在地。男人猝不及防,倒在地上还在骂:“小婊子,和着臭男人……”
何景年上前去,掐住男人的脖子,厉声道:“你再骂一句,信不信我直接掐死你?”他脸色阴沉得可怕,成功唬住了那男人,男人闭了嘴,只恨恨地瞪着何景年。何景年松开手,转而扶起女孩,低声道:“你没事吧?”
女孩不作声,散着发,垂着眼帘,浑身都在颤抖。何景年转向男人,喝道:“滚!”
许臻和挤进人群中,站到何景年身边:“出了什么事?”
男人眼看此情此景无论如何占不到便宜,翻身站起,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没热闹可看,不等服务生劝解,围观人群自动散去。
何景年把女孩抱在怀里,轻声道:“我带你去医院。”
女孩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轻声道:“我不去医院。”
何景年的下巴抵在女孩发上,答道:“好,我们不去医院。”他一把将她抱起,径直向外走去。
凌琳早看呆了,看何景年要走,立刻追上去,一迭声地叫:“何景年!何景年!”
何景年置若罔闻,出了餐厅,扬手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把女孩放到副驾驶座上,又体贴地为她系上安全带,这才坐到驾驶座,启动了车子。
凌琳赶了出来,声音因为莫名的恐慌变了调:“何景年!何景年!”
车子迅速驶远,很快消失在夜幕中。凌琳呆呆地站着,一颗心似被生生剜去一大块,不疼,只是觉得空荡荡的,仿佛从此再也难以安宁。
周小柔和许臻和匆匆跟了出来,许臻和看到凌琳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得一阵难过,轻轻揽过她的肩膀,安慰地叫道:“凌琳!”
凌琳突然微微一笑,如耳语般轻声道:“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子。他怎么了?许臻和?何景年他怎么了?不行,我要去找他……”她挣开许臻和,扬手叫出租车。
许臻和急道:“凌琳!”
凌琳置若罔闻,只吩咐出租车司机:“师傅,开车!”
眼睁睁看着出租车驶走,许臻和只得甩手道:“总是这么任性!”一回头看到周小柔,正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下意识地一笑,“她一直喜欢何景年……”
周小柔点点头:“我看出来了。”她有点为他心疼,礼貌地询问道,“今晚我是不是可以提前下班?”已经十点钟,再赶去香榭里美地,仿佛并无意义。
她一变得礼貌又客气,许臻和就觉得百般不自在。
看许臻和不答话,周小柔只当他默许了,于是微一鞠躬,回头朝附近的公交候车亭走去。恰好公交车驶来,她赶紧跳上。
公交车上人不多,找好位置坐下才发现许臻和也跟着上了公交车。周小柔吃了一惊,心下怀疑他大概是被凌琳刺|激坏了脑子,于是眼看着他在身边坐下,便好言安慰道:“别太难过了。”
许臻和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周小柔又道:“她不喜欢你,那是她的损失……”
许臻和突然明白过来,唇边露一朵欣慰的笑:“你关心我啊。”
周小柔清清喉咙:“咱们好歹也是旧同学,你如今又是我的雇主……”
许臻和打断她:“你想多了。”
周小柔看他不肯承认,车子不住地晃荡,酒劲渐渐上头,遂也无心再说下去,于是微合上眼帘,靠在椅背上打起瞌睡来。
突然间,许臻和霸道地摁住她的脑袋,委实不客气地搁在了自己肩上。周小柔被惊醒,一时间还弄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只听得许臻和在耳际轻声道:“许臻和从前只喜欢一个女孩,将来也只喜欢一个女孩。她叫周小柔。”
周小柔受惊似的抬起头来看着他,他亦看着她。车窗外灯光游离闪烁,他说:“她叫周小柔,你认识吗?”
她想喝骂他,有病!但是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
许臻和降低了声音,极温柔地道:“凌琳是我妹妹。其实她全名应该叫许凌琳。明白了吗?”
周小柔怔怔地“哦”了一声,脑子却完全还没转过弯来。她傻傻地问他:“你要去哪儿?”
许臻和气定神闲:“送你回家啊。”
周小柔道:“你不用送我……”
许臻和吓唬道:“再说话我就亲你!”
周小柔闭上了嘴。
时光像倒退至那一年的那一天,她说要去看电影,他坚持要去图书馆,她生气地跳上公光车,他只好追了上来,她劈头盖脸地就骂他,不疼她、不爱她……他被骂得不耐烦起来,不由分说地就亲了她!
他爱她,她知道。但是她就是喜欢折磨他,他要往东她就偏偏要往西。他总是被她气得半死,但最后总是迁就她。
他曾经那么爱她,想起就心酸。
周小柔的眼窝悄悄湿了。
突然间,手被牵住了。周小柔紧紧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但她知道那是他,温柔地、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