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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一个理由忘记

Part 7 各自天涯

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到很久之前,少年站在星光之下,含笑看着她。那笑容,她终生再也难忘。

N市的春天像是很短,一转眼,天气便略嫌炎热起来。周小柔终于在某化妆品店找到一份工作,只是国内的二三流品牌,于是得十分辛苦地上街发放促销传单。

她并不害怕劳累,事实上身体极度的困乏让她感到安慰,因为累,她可以尽快入睡,脑子几乎没有力量转动。这很好。那些前不久才受到的伤害仿佛变得轻淡了,模糊了。

许臻和的十万块是让米兰去还的,顺便让她带了话,其余的欠款她周小柔仍旧会每月打到许臻和的账上。

米兰回来并无多话,周小柔假装淡淡地问:“他没说什么吗?”

米兰有些气恼:“直接收下了银行卡,就让秘书送客……哼,真没礼貌!”

周小柔感觉到了内心的失落,这样的感觉让她更为憎恨起自己来。她要跟他撇清关系,好了,像是撇清了,但心里为什么这么难过?她真没用,她爱他。

她终究还是找了那张报纸来看,许臻和真上相,像是比平日里更见英俊了;而身边的那女孩,打扮得公主一般,笑容也很甜美。他们并肩而立,媒体几乎用尽所有赞美之词,盛赞这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她把报纸用碎纸机搅碎,再冲进厕所马桶。听着哗哗的水声,就像眼睁睁地看着岁月飞逝,对消失的一切无能为力。

文昊几乎每天都来,周小柔几乎能闻出他身上散发的香水味。很熟悉,是凌琳惯用的那一种,她不阻止他来当然也会不点破他。

母亲照常每晚到楼下散步,周小柔也不去管她。她觉得开心,跳舞也好,和渝叔私会也好,只要限在玩乐范围,由得她好了。米兰换了工种,进了售后服务部,开始每天朝九晚五的正常作息。每天下班后就像只勤快的小蜜蜂,不是做糖醋排骨就是包饺子。将近八点,文昊一准在外头敲门,米兰小鸟一样飞奔着去开门:“文昊!”

她笑得太动人,因此文昊总说:“呀,米兰成大姑娘了,我给你介绍个男朋友吧,我身边全是些青年才俊。”

米兰很不满:“什么话,我比小柔还大几个月。敢情在你看来,我一直是小孩子来着?”

周小柔赶紧打圆场:“说你年轻来着,还不乐意!怎么没说我?哼!”

米兰便笑了。哎哟,这个单纯的姑娘,真可爱,周小柔忍不住掐掐她的脸:“文昊,你真的得给米兰介绍一个好男孩,好男孩才配得上咱们的米兰!”

米兰自嘲地笑笑,道:“也就小柔才肯这么看好我。”

吃完晚饭,他们仨一般情况下是桌子一拉便开始打扑克。输的人罚做俯卧撑,或者画猫脸……反正米兰和文昊花样百出,精神也百倍。周小柔也乐于奉陪,时间因此而飞快流逝,夜晚变得短暂和可以忍受。

在大街上站了半个月之后,终于遇到何景年。当然不会是偶遇……彼时恰好周小柔给一位年轻的女孩递过去宣传单,女孩看也不看她,只不耐地挥开她的手。她有点猝不及防,又或者这一天已经被长久的站立和过于炙热的日头弄疲了身体,只被人轻轻挥碰一下,就有些站立不稳,幸好一双强有力的手臂从天而降,扶住了她。

竟然是何景年。

她脸色有点苍白,笑了一笑:“比我想象的要来得晚啊。”

何景年沉着脸,那模样,倒像是她得罪了他。

周小柔道:“虽然换了电话,但我家你总知道啊,你要真找我总找得到……”

何景年冷笑一声,打断了她:“有人理过我吗?永远找不到人!我去过多少次,要不要一次次数给你听?”

周小柔有点心虚:“呵呵,不用了。”

何景年道:“你怪许臻和,连带着憎恨凌琳和我?就不觉得我们有多冤枉?”

周小柔笑笑:“真不觉得。”她微微侧身,继续向路过的行人发放宣传单,说道,“你们可以早一点提醒我。”

何景年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宣传单,直接扔到了垃圾桶里,伸手一拉她:“跟我走!”

周小柔气急:“喂,你干什么啊!我在工作!喂!”

何景年直把她扯进路边一家小奶茶店,自作主张要了两杯奶茶,气咻咻把她摁在座椅上:“以前那个周小柔呢,她如果遇到不平,她一定要打上门来问个清楚明白!你为什么没来找我?如果你觉得我也有错,为什么不来骂我?”

周小柔一动不动:“以前的周小柔早就死了。现在的周小柔知道,这世界本有规则,知道抗争都只是没用的挣扎,什么事,接受就好。”

何景年看着她,良久才道:“你就不想知道原因?”

周小柔轻笑一声:“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不爱我。至少是,他不够爱我。”

何景年哑口无言,恰好奶茶送了上来,他很渴似的一口气喝下大半杯。

周小柔玩弄着自己的手指:“你别替我担心,再伤心的事也有过去的时候。是我先对不住他,我一点也不怪他。我只是……只是恨我自己,如果早知道,如果始终保持一点警惕,就不会太爱他……”她的眼睛里泛起泪光。

何景年低声道:“他当年躺在医院里,盼望你能来看他,每天都可怜巴巴地盼望着。然后有一天晚上,偷偷跑去找你……可是你和你妈都不见了,他才听说,你们家发生了火灾。那一晚回来后,他发起了高烧,差点死掉。他从来没有怪你没去看他,他只是怪你,让他再也找不到你……”

周小柔努力笑笑:“我无家可归,母亲躺在医院里等着救命,他爸爸给我很多钱,我没法子拒绝……”她抬起头来,脸上已热泪纵横,“所以,景年,我躲开他,是我对不起他。我从来没有怪过他,无论他做了些什么,我永远也不会怪他……”

何景年呆呆地看着她,那些一早准备要拿来安慰她的话,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小柔端起杯子喝口奶茶,轻声道:“他不会知道,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幸福……只要他幸福,他觉得幸福就好。”

看何景年老半天说不出话,周小柔轻笑起来:“你放心,我会很好。会去相亲,会认识别的男人,然后结婚,或许生一个,不,两个孩子……”她一双清澈眼睛看着何景年,“倒是你啊,你怎么样?还在给玫瑰随便开支票吗?”

何景年脸红了一下,含糊道:“嗯……她说,会和他分手……”

声线过低,周小柔没太听清:“什么?”

何景年清清嗓子,清晰道:“她主动跟我说,要和那男人分手……”

周小柔挑挑眉:“真的?”

何景年点点头。一开始他也以为自己听错了,明知道她身边还有另外一个男人,但他从来没提起过,她也没有。可那天,他们俩坐在一块儿吃饭,她突然说:“你会娶我吗?”

他只吃惊了一秒钟,立刻反问道:“你肯嫁我吗?”

她突然眼里含泪,告诉他:“我会离开他……我会跟他说……”

他欣喜若狂。

“但是是什么时候?”周小柔一针见血。

何景年不以为然:“我信她……”他白了她一眼,“许你那样对许臻和,就不准我这么对她?”

周小柔便卡了壳。

何景年垂下眼眸,轻声近似耳语:“我对她亦毫无要求……”

周小柔动动嘴角:“嘻,两个傻子……”她举起杯,“来,碰碰!”

何景年喃喃道:“神经病。”却也举起杯来,与周小柔的轻轻一碰。

周小柔微微一笑:“好了,我要去上班了。”她站起来,“得回店里签到。”

何景年跟着起身:“我也得回公司一趟。”

两人走出奶茶店,何景年微侧过身子,笑道:“介不介意把新的电话号码……”

话未说完,身后蓦地跑出一人,手执砖块,狠狠地朝着何景年的头砸了下去。周小柔来不及惊叫,眼睁睁地看着殷红的血迹自何景年额际流淌下来,何景年闷声不哼地倒了下去……

玫瑰一直在哭,让人憎恨的是,她哭起来仍然那么动人。周小柔没好气地看着她,真想恶狠狠地吼一嗓子:“你丫打住!”

其实何景年已经过了危险期,只是麻药未过,一时还没苏醒过来。最惊悸的时候已经过去,周小柔完全平静了下来。生活中总有意外,没什么,挨过来就是最大的幸运。

病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小柔才在迟疑,病房门已被推开,凌琳焦急万分地冲了进来,大叫一声:“何景年!”

周小柔退后一步,抱住双臂,眼看着凌琳扑到床边,眼泪哗哗地倒了出来。

玫瑰喃喃地,像对何景年,又像是对凌琳:“对不起,对不起……”

凌琳霍地抬起泪眼:“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些什么?”

周小柔觉得刺耳,不由得咳嗽两声。

凌琳像是刚注意到她,微微一怔:“小柔……”

周小柔调过目光:“他不会死,不用太担心。”

凌琳有些羞赧,转过头来对玫瑰轻声道:“不好意思……”

玫瑰有些慌乱:“没没……”

何景年眼皮微微一跳,凌琳立刻握住他的手,急切叫道:“何景年!”

何景年缓缓睁开眼睛,很是努力地冲凌琳一笑,虚弱地道:“我没事。”微弱却是坚决地挣脱凌琳的手,目光四下里找寻,突然看到玫瑰,顿时欢喜起来,微微提高声音,“玫瑰!”

玫瑰这才抢上前来,话没出口泪便先落了下来,哽咽着叫道:“景年!”

何景年费劲地抬起手来,轻轻抚住她的面孔:“别哭……”

凌琳愣在了原地。周小柔只觉得不忍,于是上前打圆场:“你差点没把我吓死!我告诉你,你得请吃饭,为我好好压压惊!”

何景年咧一咧嘴:“好嘛……”看向玫瑰,“玫瑰,你抽空去市场看看有什么好吃的,买便宜的放冰箱里头冻着……”

玫瑰“扑哧”地笑出声来。

周小柔叫道:“我靠,死神那儿走了一圈还那么看不开,钱要使劲花。人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钱还没用完人就那啥了……知道不?”

凌琳已悄然地退去。不过是咫尺之距离,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他们的欢声笑语完全与她无关。

病房门重新合上的声音很是轻微,但周小柔仍然听到了。玫瑰开始削苹果,递过来给周小柔:“小柔,来,吃苹果。”

周小柔笑:“我不爱吃苹果,一吃就拉肚子。”她看向何景年,“我走了。你记得请我吃饭。”她用眼神示意玫瑰随她出门。

玫瑰会意:“我送送小柔。”她温柔地摸摸何景年的头发。那样的柔情蜜意,真不像是装出来的。

一出房门,周小柔便直截了当:“你也看到了,那人下手够狠的,光天化日,一点也不忌讳。这次算何景年命大,下次呢?”

玫瑰良久才低声道:“不会有下次。”

周小柔冷笑:“你自身难保。”

玫瑰脸色难堪,仍然坚持道:“我不会让他再受到伤害。”

周小柔觉得她傻到了极点,遂提醒道:“你若做得到,今天就不会发生这事。”她斜睨着玫瑰,“为什么不干脆一点离开他?景年胜过他何止百倍。你别害己又害人。”

玫瑰轻声辩解道:“他本性真不坏……”

周小柔轻哼一声:“现在都还在为他说话!”她真正气愤,凶手逃之夭夭,但她认得出来他的模样!她要报警,可何景年昏迷之前尚记得嘱咐她,“别报警……”

玫瑰微微仰起面孔,轻声道:“他救过我……”

周小柔不耐烦:“即便他救过你,想必你回报的也该足够了。”

玫瑰重新垂下眼帘,良久也不作声。

周小柔叹息一声,负气道:“我走了,随便你。别等真正失去何景年的那一天才后悔。有时候,失去那个最爱自己的人,才是最大的痛苦与不幸。”

她转身走,刚走至医院大堂,身后便传来凌琳的叫声:“小柔!”

周小柔愣一下,回过头,露出微笑:“嗨。”

凌琳上前来,试图握住她的手,但周小柔微微退后一步,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与她的距离。凌琳眼里闪过一阵失望:“你在怪我……”

难免的,小姐。周小柔在心里说,我又不是圣人,并且压根不想做圣人。但她只保持着微笑,不发一言。

凌琳道:“我也质问过他,可他什么都不肯说……”

周小柔温和地道:“没事了。真的。”

她态度太好,偏偏凌琳最了解她,她越是这般模样,便越是表明她耿耿于怀。

“我哥瘦了很多……”凌琳道。

周小柔道:“我得回家了。”

凌琳软下口气:“小柔,别这样……”

周小柔有些疲倦:“凌大,不,凌琳,要我怎么说才好呢?我请你理解我好吗?我确实受到了伤害,我想要努力痊愈。我不能与你走得太近,看见你我就不能忘怀伤害了我的那个人,我很自私,为了我自己好,我只得牺牲我们的友谊,你明白吗?”

凌琳呆呆地看着她。

周小柔道:“我走了。”她走过凌琳身边,越走越快。

突然间,凌琳在身后扬声道:“周末我的订婚礼,你能来吗?”

周小柔吃了一惊,脚下一顿,但立刻继续朝前走去,像是毫未听闻一般。

其实她脑海里早浮起无数问号,凌琳怎么会突然要订婚?和谁?或者是,像许臻和一样,配了门当户对的郎君?

一脚跨出医院大门,迎面扑来夏季特有的酷热气息。周小柔一甩脑袋,把凌琳丢在了脑后。

回到店里,主管正抱着双臂倚在柜台前,冷冷地看着她:“周大小姐,你发个宣传单,发了一下午又一上午,人影全无,不签到也没个电话,你这班上得还真是惬意哦!”主管抬起手来,打量着自己的美甲。

周小柔满脸堆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家里突然出了些事……”

主管打断了她:“我家里的闹钟还坏掉了呢,多大的事啊,我也没耽误上班啊!”

周小柔答不上话来。

主管嫌恶地瞪她一眼:“抱歉,我们庙小……”

玻璃转门被推开,怒气勃然的文昊冲了进来,一把拽住周小柔的手,厉声道:“你搞什么!孩子在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你还在这里干什么?上班?这个班能挣几个钱?”轻蔑地扫了一眼主管,“少丢我的脸!男人没本事才让女人来这种地方受苦呢!走,跟我回家!”说着,粗鲁地扯着周小柔转身就走。

出了门,周小柔便笑了:“演技不错嘛。孩子在家哭得那么厉害,你咋不哄哄?”

文昊瞪着她:“你的自尊心呢,干吗要受那老女人的气?”

周小柔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更欢了:“你没毛病吧!出来讨生活还要讲究什么自尊心?自尊心能当饭吃吗?要不然能当房租缴?咄……”

文昊紧紧地盯着她,突然道:“要不要嫁给我?”

周小柔愣了一下,骂:“疯了啊!”

文昊执拗地看着她:“我认真的。”

周小柔道:“理由呢?”

文昊答道:“我爱你。”

周小柔抬眼看他,又迅速地调过目光:“不像真的。”

文昊道:“是真的。”

周小柔动动嘴角:“即便是真的,也还不够。”

文昊道:“你不爱我没关系呀。你反正也总要认识一个人,结一场婚,或者生一个孩子……你看,你也不认识什么人,随随便便地找个人就嫁了,也不安全。我呢,至少还和你认识了不少日子,我可能不是那么好,但也不会坏到哪里去。我愿意做你的依靠,负责照顾你一辈子。我很认真,你考虑考虑。”

周小柔还是笑了:“别开玩笑了。”

文昊道:“为什么认为我在开玩笑?其实是你心里对许臻和并不能忘情,也不能死心,对吗?我说中了你的心事,没错吧?”他扶住周小柔的肩膀,“我告诉你小柔,要忘掉一个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找一个新的男人。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就是这意思。你自己把退路都截断了,其实就是另一种新生。”

周小柔呆呆地看着他,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打动了她。

文昊探询地看着她,道:“试试?”

周小柔微微轻咳一声:“我考虑考虑。”

文昊欣喜:“真的?”

周小柔一笑,点一下头:“真的。”她侧侧头,“正像你刚才说的,我反正也要认识一个人,结一场婚……就熟不就生呗。真的,文昊,我答应你,我真的会考虑!”

文昊捉住她的手,冲动地在她手背上一吻:“我等你。”

化妆品店的工作没了,周小柔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找工作。这次倒没有多费周折,两天之后,她就在“春天”百货的某品牌鞋柜里找到了份促销员的工作。户头上打进一笔钱,数额不算少,但也没让她惊诧。她心知肚明,这应该是凌琳以报社的名义发放给她的工资余额。她没有拒绝,她确实很需要钱。

她想给何景年打个电话,问问凌琳订婚的事,但转念一想,他自身的乱麻也不知整理清楚了没,不一定有闲心去操心别人的事。继而再想,凌琳爱与谁订婚又与她何干?她爱去不去的,谁又真放在心上?

她与玫瑰碰到过一次,玫瑰惊骇不定地打量着她。她礼貌地一笑,玫瑰也回以一笑。

下午文昊来了,她正忙着招呼一对年轻男女,女孩试了一双又一双,总是不太满意,男孩好脾气,女孩穿哪一双他都说漂亮,女孩最后发起了脾气:“什么你都说好……”

周小柔有些发怔。“什么你都说好”,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啊。

她要去哪儿,她要干什么,他也总是好脾气地应她,好,她自己倒不耐烦了,不高兴地怪他不用心:“什么你都说好。”

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一个人肯什么都对自己说好,其实是多么地难得。

女孩一发脾气,男孩就有些慌乱,周小柔微笑着插上一句:“你男朋友对你真好。”

女孩心思单纯,一听这话,立刻转怒为喜:“他喜欢我嘛!”手指着第一次试的那双鞋,“我要那双!”

开了单,装好鞋,看着两人亲热地挽手离开。

文昊迎上来:“怎么就你一个人?”

周小柔喝口水才答:“同事有点事走开一会儿。哎呀,赚钱真辛苦。”看一眼文昊,“你怎么这时候来?”

文昊答道:“忙里偷闲来看你一会儿。”

周小柔微微一笑,警告道:“别宠坏我。”

文昊也笑:“我倒想。”

周小柔认真看着他:“真没有事?”

文昊道:“真没有。”

看来确实没有,他又闲闲地聊了几句才离开。

周小柔在小凳上坐下来,伸手揉揉酸疼的小腿。有脚步声走近,一双男式休闲鞋走进她的视线里来。周小柔立刻站了起来:“您好,有什么……”

抬眼间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她的话不知不觉地便噎到了喉咙里。

“好久不见。”他唇角轻扬,表情似笑非笑。

周小柔暗地里深呼吸一下,堆出微笑:“您好,许少。”

许臻和打量着她:“过得还不错嘛,气色很好。”

周小柔继续微笑,不亢不卑:“托您的福,死不了。”

许臻和道:“是不是特别恨我?”

周小柔微微垂下眼帘:“您过虑了,小柔是咎由自取。”

许臻和道:“如果不是特别恨我,何必又一定要破坏凌琳的订婚礼?因为我伤害了你,你就要伤害我的亲人?”

周小柔不明白:“嗯?”

许臻和语气冰冷:“你也不用装得那么无辜,我就不明白了,这世上那么多男人,你爱找谁不行?凌琳对你不错啊,没有半分亏待你的地方,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周小柔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突然间胸口似被一击,难道凌琳的订婚礼,对象是文昊?

许臻和继续道:“对不起你的人是我,你要恨也好,报复也好,直接找我好了……”

周小柔打断了他,挑衅地看着他:“我偏就爱这么着,你能把我怎么的?”被误会的怒气涌上心头来,“我不痛快,我也不喜欢让别人痛快,怎么了?周末订婚礼?哎呀,真是不好意思,酒店那边赶紧去取消了吧,这样好歹还省下一点。啊,不对不对,许家哪里用得着省这点子钱,没男主角又怎么样,许家钩钩手指大把人选扑腾着抢上来……”

许臻和目中怒气渐盛:“周小柔!”

周小柔冷冷地看着他:“许少是不是找错人了?这种事情你实在应该去找当事人才对。不好意思,我帮不了你!要是许少不买鞋的话,就请走人吧,别妨碍我工作!”

一听这话,许臻和动了动身子:“哦,对,我是要买鞋子来着。”他施施然坐下,信手往柜台上一指,“那款,嗯,黑色那个,还有,旁边那个,那几款,都拿来我试试……”

周小柔一动不动。

许臻和有些诧异:“咦,不做生意?”

周小柔再次深呼吸:“好的,请稍等。”她把许臻和要的鞋子取下,走到他身边,微微蹲下身子,“您试试合适不合适。”

许臻和并不作声,任由她帮自己套上鞋子。周小柔看也不看他:“这鞋子是全羊皮制作,穿着舒适……”

许臻和突然紧攥住她的手,沉声道:“他不是真心对你,他故意的……”

周小柔一愣,抽出手来,冷冷道:“许少,请自重!”

许臻和不管不顾,再次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贴到了自己面上,声音里带着几许哀求:“小柔……”

周小柔大吃一惊,狠狠地甩开他手,低喝道:“你疯了啊!”

正好同事来到,周小柔立刻站起身,匆匆对同事说道:“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去下洗手间,你招呼一下这位客人……”

同事立刻上前来,礼貌招呼:“先生您好……”

周小柔匆匆离去。她的胸腔几乎要炸裂,惊讶与失望,气愤与伤心,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直让周小柔透不过气来。

她想也不想地跳上一辆公交车,坐在车厢后方的位置,任由公交车晃荡。她微合着眼帘,觉得自己像是睡着了,又觉得自己一直清醒得几乎有些头疼。

终于回到家里,等待着她的并不是母亲,而是文昊。他眼角略有些乌青,周小柔紧盯着他:“你怎么了?”

文昊笑笑:“没事。”

周小柔道:“是谁?”

文昊叹息一声:“小柔!”

周小柔不肯罢休:“是凌琳还是许臻和?”

文昊微侧过头:“你不用管!”

周小柔仍然紧盯着他:“你要与凌琳订婚,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笑了一下,“你明明就要与她订婚,为何还找我诉衷情?”

文昊并无一丝窘意,含笑道:“为了你,没有什么不可以。”

周小柔看他半晌,轻声道:“我真的不觉得你爱我到这地步,许氏的乘龙快婿,难道还不及一个我?”

文昊沉默一会儿,说道:“你的意思是,你选择相信许臻和……”他抬起头来,“在他深深地伤害了你之后,你仍然选择相信他,是吗?”

周小柔一时答不上话来。文昊说得没错,她偏心,许臻和的一句话就让她动摇了,她如他所愿,果真开始怀疑文昊。

文昊轻笑:“我为什么要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是啊,周小柔有什么?与凌琳相比,她真的不具备被人欺骗的基本条件。

她有些赧然:“对不起……”

文昊摇摇头:“说明我做得远远不够,我如果做得好,你就不会怀疑我的真心。”

“为什么是我?”周小柔仍然纳闷。

文昊诚实答道:“我也不知道。”

周小柔道:“许氏不会怪罪于你?”

文昊嘴角带起一抹微笑:“不会。”停顿一下又补充道,“我有心理准备。”

周小柔微皱起眉头:“文昊……”

文昊轻声打断她:“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和选择,不用觉得抱歉和内疚。我只知道我爱你,我愿意。”

周小柔良久也说不出话来。

门扣嗒地一声响,母亲走了进来。她嘴里哼着小调,一脸的喜气洋洋。

“小柔……”她兴奋地走近,抓住周小柔的手,两眼发光,“他向我求婚了!小柔!我要结婚了!”

周小柔大吃一惊:“什么?”

周母丝毫未觉女儿的异常,兀自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欢喜与幸福当中:“他向我求婚!喏,你看,他送我的戒指……”周母骄傲地抬起手来,示意女儿看她手指上的戒指。

不过一枚极其普通的金戒指,周小柔甚至怀疑它只是镀了一层金罢了。“谁?”周小柔努力平息着胸腔中涌动的怒意。

周母有些惊奇:“当然是你渝叔啊!”

周小柔终究没忍住,冷冷嘲讽道:“他凭什么向你求婚?打算用什么来养你?你几岁?你都几岁了还这么天真?”

周母仍然欢喜莫名:“他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他说从此以后他会照顾我,好好待我……”

周小柔不耐烦地打断她:“你要嫁给他就别再认我这个女儿!”

周母愣住了:“小柔!”

周小柔暴躁地道:“没关系,反正你从来也只会把男人放在心上,什么时候在意过你的女儿?你爱嫁就嫁,随便你!但是我告诉你,离开这个家,不许回来找我哭!”

文昊震惊,担心地一扯周小柔。“小柔……”他低声叫道。

周小柔甩开他,怒道:“我受够了,你知道吗?还以为她这把年纪了,会自己想会自己看了,却原来还是老样子——男人一给副笑脸,就恨不得扑了过去……”

周母扬手挥过来一耳光。

周小柔怔住了,眼里迅速涌上泪水来。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你打我……”手抚在被打的面孔上,周小柔心疼得快要站不住。

周母颤抖着:“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他不是别人,你渝叔不一样……”

周小柔转身就走,狠狠地拉上门。疾冲下楼,她跌跌撞撞地小跑着出了小区,恰好有公交车开来,她想也不想,就跳上车去,身后传来文昊的叫声:“小柔!小柔!”

她把电话打给何景年,不等他说话,直接道:“让玫瑰听电话!”

电话里很快传来玫瑰的声音:“喂,小柔,你找我?”她显然有些惊异。

周小柔开门见山:“你爹地要娶我妈咪,你知道不知道?”

玫瑰沉默一会儿,才轻声道:“老人家的事,由他们去吧……”

周小柔冷笑一声:“你倒豁达!我只想知道,你爹地想干吗?!欺骗老太太不算本事,有能耐去哄个小姑娘回家……”

玫瑰微微一惊:“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周小柔道:“不好意思,我对有前科的人都这态度,我怎么知道你爹地以后会作出什么事来!”

玫瑰突然道:“小柔,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要寻找自己的生身父亲?”

周小柔没想到她会提到这话,愣了一下,生硬地道:“关你什么事?”

玫瑰像是迟疑许久,才道:“如果我告诉你,你的父亲,就是我的爹地,你……”

“不可能!”周小柔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地叫道,“你胡说!”

玫瑰很是平静:“你可以去问你母亲……当年是我父亲负了你母亲,他隐瞒了自己已有妻子的事实,与你母亲相爱,后来被你母亲得知真相,你母亲怀着你离开了他……我母亲体弱多病,我十岁时她就去世了,这些年来,我父亲一直在寻找你母亲和你……”

周小柔厉喝道:“闭嘴!”说完,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怎么可能!她想起母亲说的话,“他不是别人,你渝叔不一样”。

她头疼欲裂,扬手狠狠把手机甩出窗外。

她呆呆地在街上站了许久,天空飘起了雨丝,她抬起头来,雨丝落在面上,迅速与泪水融合到一起。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酒吧里的了。嘈杂的音乐声让她隐有一丝快意。嗯,她讨厌安静,她需要一点声音。哦,还有,一点陪伴。

她叫酒喝,醉意朦胧地冲身边的男人笑:“你觉得寂寞吗?”

男人看着她,配合地凑上前来,面孔几乎紧挨着她,手也抚到了她的腰间:“你呢?”男人的呼吸热热地吐在她颈项。

她嘻嘻笑起来:“我很寂寞……”她梦呓一般低语。

“好,我陪你……”男人揽着她,连拖带拥地把她带出酒吧。

雨还在下,她突然清醒了一点,伸手想推开身边的男人,却全身乏力。“你走开……”她疲软无力地叫道。

男人哄着:“我会好好对你……”男人大胆地微俯下头,试图亲吻她的肩胛,突然间,身子被人狠狠地拽住,不等反应过来,直接被甩开几步。紧接着,来人狠狠补上两脚,男人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雨势好像突然大了,周小柔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她还没转过脑筋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长得很好看,隔着蒙蒙雨雾,也能看出这一点来。

周小柔忍不住笑起来:“嗨,帅哥……”她放肆地伸出手去,抚摸男人的面孔,“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长得很帅?”她微微皱起眉来,“话说,你长得有点像我的一位朋友,他也长得很帅……”心突然绞痛起来,“你认识他吗?他真的很帅,他笑起来特别好看……”

身子有些支撑不住,男人伸出手来,扶住了她。

“谢谢你哦……”她依然笑着,“我很寂寞……真的,我觉得难过……你陪陪我好吗?好吗?”她期待地看着他,虽然酒意上涌,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并不能看清楚他的长相,但是这并不重要,她只需要一个人,一场陪伴,一副此时可倚靠的臂膀。

男人没有说话,只一把攥紧她的手,拖着她前行。

“喂,去哪儿啊……”周小柔脚下踉跄,摔倒在地。男人不耐烦了,干脆一把抱起她。周小柔一感觉到男人的身体,立刻乖巧地缩到他怀里去,放心地闭上了双眼。

意识模糊间,她感觉着被人扔进一张大床,整个人突然清醒过来。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那紧蹙的眉,眼里勃然的怒火,她迷惑地看着他:“你是谁啊?”

男人探过身来,怒不可遏:“不知道是谁也敢让人带了走?周小柔,你有没有脑子啊?你疯了?”

周小柔突然笑起来:“哎,许臻和,你干吗这么凶?”她眼里泛起一层水雾,“你从来不对我凶的……”她似要哭了出来。

许臻和是真的被气到了。整个下午,直到此刻,他一直跟着她,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偷偷跟着她。眼睁睁地看着她从家里跑出来,上公交车,进酒吧,和男人搭讪,他觉得自己已经忍到了极限。要是他不在,她还不被人欺负得一干二净?

“许臻和,我不许你娶别人……”周小柔喃喃道,微合上眼帘。

许臻和身子一震,哪里还控制得住自己,一俯身,唇便覆了上去。周小柔身子轻轻一颤,立刻热烈地回应起来。许臻和心神激荡,微颤着声音问道:“我是谁?”

周小柔主动揽住了他的脖子:“你是臻和……”她声音细细,却饱含霸道,“你是我的……”她努力着仰起身来,试图贴紧他,“许臻和只爱周小柔……”

他完全妥协了,不离须臾地亲吻着她的唇,她的耳垂:“好,许臻和只爱周小柔……”

她不依不饶:“一辈子……”

他手忙脚乱地剥她衣服,一边喃喃低语:“一辈子……”

他把自己深埋进她的身体里,她发出酣畅的呻|吟,听在他耳里,便如静夜里之天籁。他们紧紧纠缠在一起,彼此的身体滚烫,有那么一刹那,他想稍微退开,可她紧搂着他脖子,说什么也不肯。他在月光里凝视她,泪掉到她脸上,她眼睫毛微微一颤,他立刻俯下身去,用唇覆住了她的眼。

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到很久之前,少年站在星光之下,含笑看着她。那笑容,她终生再也难忘。

待到周小柔醒来,已然天光大亮。她躺在床上,只觉浑身酸痛,她有些懵懂,一时间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阳台处传来细微声响,她跳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阳台边,看到许臻和随意地穿了睡袍,正背对着她打电话。

她顿时倒吸口冷气,模糊的记忆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她哪里就真醉得人事不省了?她知道那是他,她确信那是他,因此才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了他。可是此刻,她仍然觉得无地自容。

无论如何,他已经抛弃了她,但她却选择遗忘这个事实。

她迅速穿上衣服,套上鞋子,逃也似的奔出酒店。

她叫了辆车回家,家里静悄悄的,她倒在沙发上,她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但事实是,她很快就睡着了。

让人更惊奇的是,一个梦也没有。最后是被擂门声吵醒的,周小柔揉着惺忪的双眼去开门,门外站着文昊。他神情疲惫,双眼通红:“你去哪儿了?知道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她看着他。

这个男人说爱她,她真的觉得有点难以置信。但此刻,她的心柔软地动了动:“文昊,我们结婚吧。”她温和地说,“越快越好!”

文昊微微一惊:“真的?”

周小柔点点头:“真的。”她笑了一下,“如果你不肯的话,我就去找别人了。”

文昊抓住了她的手,急切道:“肯肯肯!我肯!我们马上就结婚!明天,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去注册!”

周小柔道:“明天周末,我们周一去好了。”

文昊道:“好,周一!就这么说定了!”他双眼闪着晶光,“那么今晚我们出去吃一顿好的庆祝一下?”

周小柔有些迟疑,道:“算了,改天吧,我想在家等我妈。”

文昊立即道:“那我去煮面,我陪你一块儿等。”

他们吃了面,又找出扑克打了好久的火车牌。米兰回来了,三个人又开始斗地主。夜越来越深,周母却一直没有回来。

米兰小心翼翼道:“阿姨她……”

周小柔霍地站起身,走到母亲房门前,推开了房门。屋子收拾得很整洁,被子叠得好好的,一切都像是和平时毫无两样。周小柔打开衣柜,衣柜里空空如也。

米兰脸色都变了:“阿姨的收音机也不见了……”

文昊当机立断:“走,我们去找她!”

周小柔铁青着脸,沉声道:“不!不用!”她平静地掩上房门,“她又不是小孩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用找。”

文昊和米兰对视一眼。

周小柔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额头:“我有点不舒服,先去睡了。”她径自进了房。

米兰惶惑道:“怎么办?”

文昊沉着道:“现在太晚了,明天再说吧。小柔说得也有道理,阿姨不是小孩子。”

米兰“哦”了一声。

文昊道:“那我先回去了。”

米兰瞥一眼窗外:“下雨呢,我送你。”

文昊拉开门:“不用了。”

米兰匆匆拿过雨伞:“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门哐当关上。

周小柔坐在床沿,心头既痛且恸。生活突然间就一团糟了,她有些手足无措。

她倒下去,仿佛那股熟悉的气息也随之扑上身来,他好像仍在她身边,他的吻温柔且烦人……她拿过枕头蒙住面孔。

她拿自己也无可奈何。这样的无望多年前已经体验过一次,而她却没能真正地接受教训,以至于今日重蹈覆辙。

周末的商场总是格外热闹,人潮拥挤,周小柔和同事忙得连水都没空喝。一直到午后一点多,人流稍稍见缓,周小柔与同事立刻轮流去吃饭,同事先去,周小柔把零散的商品稍微整理一下,直起腰时已然口干舌燥,喉咙隐隐发疼。她拿过水杯喝水,抬眼间,看到了凌琳。

凌琳在专柜前停住了脚步,目光向她看过来。周小柔真心不想应酬除客人以外的任何人,但不知为何,许是接触到了凌琳的目光,她忽然心软下来。她迎上前去,试图没事一般地招呼道:“嗨。”

凌琳冲她微笑了一下:“小柔。”

她声音里有些什么东西让周小柔觉得不安了,她的神情也有些不对,周小柔忍不住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问出这句话她立刻醒悟过来,觉得自己太可笑了。分明是自己破坏了她的订婚礼,此刻却在假惺惺地问她,你怎么了……

“不好意思……”周小柔有些尴尬。

凌琳动动嘴角:“不关你事。也许这样更好……他并非真心,我并非实意,我们都只是需要一个人……”

周小柔咳嗽两声:“那么,你有别的事找我?”

凌琳看着她:“我想麻烦你陪我去个地方……”

周小柔皱皱眉头:“可是我走不开……”

凌琳有些失望:“哦……”她没有再多说,转身就走了。这不像她,周小柔紧抿着唇,心头很是纠结。凌琳的背影显得有些悲凉,有点像电视上那些视死如归的勇士奔赴战场前的模样。

周小柔忍不住叫住她:“凌琳!”

凌琳回过头来。

“嗯,晚一点我会有时间……”周小柔有些卡壳。

凌琳眼里闪过一线惊喜,立刻道:“那我在楼上西餐厅等你……”她笑起来,“多久都没关系!”

周小柔并没有让她久等,同事返回来之后,她就离开专柜到了西餐厅。凌琳坐在窗边位置,嘴里咬着吸管,微侧过头凝视着窗外,她那么出神,以至于周小柔在她面前坐下都没发觉。

周小柔一直思忖着凌琳找她所为何事,当然,最可能的就是兴师问罪,她毁了她的订婚礼,抢了她的未婚夫。但直觉告诉周小柔,不,绝不会因为这原因。

周小柔轻轻咳嗽一声:“凌琳!”

凌琳似是如梦初醒,回过头来。

周小柔在她对面坐下,审视着她:“你怎么了?”

凌琳努力一笑:“我怎么了?”她反问道。

服务生上前来,低声询问:“请问您需要些什么?”

周小柔道:“柠檬水就好。”

“好。”服务生应声离开。

周小柔道:“你需要我陪你去哪儿?”

凌琳垂下眼帘,淡淡一笑:“我改变主意了。”

周小柔纳闷起来:“到底怎么了?如果是因为文昊……”

凌琳道:“不,与他无关。”

周小柔失笑:“你们俩都这么无所谓,干吗要订婚?拿婚姻当儿戏啊?”

服务生呈上柠檬水:“您要的柠檬水。”

周小柔道:“谢谢。”

凌琳看着她,微微一笑:“你好像也好不到哪儿去。听说你要和文昊结婚了,要不要我恭喜你?”

周小柔被噎了一下,半晌才说:“你找我就是为了要嘲讽我?”

凌琳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知道我哥为什么会和别的人订婚吗?”

周小柔心中一阵刺痛,微侧过头,冷淡地道:“那是他的事。”

凌琳看着她,良久才低声道:“看来我高估了你,我以为你是最了解他的人。”

周小柔的心猛地一跳,直视着凌琳:“你什么意思?”

凌琳喝一口奶茶:“我误会了他,没想到你也一样……”她笑起来,“我现在不觉得歉疚了。”

周小柔摸不着头脑,悻悻地说:“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凌琳侧着头:“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妈差点烧死我哥,你又毁了我的订婚礼,为什么没人找你麻烦?周小柔,你不是真的那么笨吧?又或者,你故意装得那么笨?”

周小柔的手一颤,几乎拿不稳杯子,她竟然此时才恍然想起,当年许臻和受伤入院,他父亲许汉霖是怎样迅速地找到了她,抓住她的软肋,与她做了一场交易。而如今,他却无声无息,根本无视了她的所作所为……这确实不是许汉霖性格所为!

她努力平静着自己,颤声问道:“你哥……他……现在在哪儿?”

凌琳眼神飘忽,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周小柔惊惶地抬起眼来:“什么?你为什么不知道?”

凌琳黯然道:“他留了一封辞职信,走了……”

周小柔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到地上。“什么?”她小声叫起来。

“为了保证不让任何人找你的麻烦,他愿意娶别的女人,现在,甚至要用自己的出走来达到目的。你若有一根毛发受损,他将永远不会回家……”凌琳凝视着周小柔,“他爱你,小柔,你懂不懂?”

周小柔的心脏狠狠地绞成了一团。

凌琳喃喃地说:“我们兄妹俩,都很傻……”她站起身来,“我走了!”

她还真说走就走,等周小柔回过神来,她已经消失在餐厅门口。

周小柔独自呆坐良久才离开。

周小柔坐公交车回家,公交车走走停停,她情不自禁想起那一天,许臻和跟在她身后的情景,她是心不在焉呢还是打起了瞌睡?他或者曾经伸出手来,想抚摸一下她的头发……

回忆让她嘴角微微带起笑容来。

他爱她,这个事实让她感觉幸福。

你去了哪儿?没关系。我会去找你,我会找到你。

暮色降临时她才回到家里。

文昊和米兰挤在小厨房里,正在研究肉包子的做法。看到周小柔,文昊立刻笑起来:“你回来了!”

他的鼻尖沾了些许面粉,看上去有些滑稽。

米兰笑嘻嘻地说:“小柔你等着,今晚一定让你吃上肉包子!”

文昊道:“你少打包票……”

米兰瞪了他一眼:“我说行就行!”

文昊笑:“姑娘,大话不能乱说……”

周小柔开了口:“文昊!”

“嗯?”文昊笑眯眯地抬起头来。

周小柔轻声道:“不好意思……”

文昊的手停止了揉面,笑容渐渐凝结:“你什么意思?”

周小柔道:“我可能不能和你去领结婚证了。”

文昊的脸色变得铁青:“是吗?”

周小柔柔声道:“有人告诉我,不可以拿婚姻来开玩笑。”

米兰看看两人,笑着打圆场:“就是就是,想想再决定也好……”捅捅文昊,“先做肉包子,咱们也不能拿面粉开玩笑!”

周小柔微微一笑:“我等着吃哦。”

她退出厨房去客厅看电视,隐约听到米兰在百般寻找话题与文昊闲聊,她不禁动了一下嘴角,呵,她是有多笨啊。她诚然要找一个男人,但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文昊。

玫瑰主动找来的时候,已经是母亲离开家的第五天。对于周小柔来说,这五天都是煎熬,她期盼着一打开家门,就会霍然发现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要不然就躺在懒椅上听收音机……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玫瑰像看穿了她心思似的:“爸租了间房子,虽然小,但环境还可以,收拾得也很干净……爸这些年也过得很辛苦,我一直因为你和阿姨的存在怨恨他,自从母亲死后再也不肯叫他一声爸……”玫瑰絮絮叨叨地。

已经是夏天了,阳光透过玻璃窗,影影绰绰地投射在她的头发上。“你受了父亲的伤,并不代表我从父亲那儿获得了幸福。但我如今愿意尝试着理解他,因为我现在也知道了,感情是有多无可奈何。”她抬起头来,安静地看着周小柔,“试着理解一下,好吗?”

周小柔很想倔强地说一声:“不!”可是脑海里突然闪过母亲躺在懒椅上,听着收音机的情景。也许是她的错,母亲也是个女人,她理所当然也应有心上人。

她疲惫地捂住面孔。

玫瑰继续缓缓道:“一个人也不过一场人生,可以遇到自己爱的人,并且相爱一场,那便是人生的极致了。”

周小柔有些恍然。她是在说她的母亲吗?怎么反而像说她自己?也像是在说她周小柔?

玫瑰伸出手来,轻轻拿开她捂住面孔的手:“无论如何,改变不了的,我的父亲正是你的父亲,而我,我是你的姐姐……”

周小柔怔怔地看着她。

“爸的日子不多了,我希望他最后的日子,可以和他爱的人在一起……”玫瑰的眼里泛起泪光,“小柔!”她哀求道。

周小柔的身子一颤:“你说什么?”

“长期的无规律生活作息,使他的肝出了问题……别再怨恨他,不要计较了。说不定哪一天,他就悄无声息地走了……”玫瑰哽咽起来。

周小柔心里大恸,不禁“啊”了一声。

“周末晚上,一起回家吃饭,好吗?”玫瑰温柔地道。

周小柔咬咬嘴唇,良久才迸出一颗字:“好。”这颗字说出来,一颗心蓦地轻松起来。

看到她表情的变化,玫瑰笑了:“其实,原谅也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是吧?”她微笑地看着她。

周小柔也微笑起来,换了话题:“你和何景年怎么样了?”

玫瑰脸一红,轻声道:“我约了他周末晚上一块儿回家吃饭。”

周小柔道:“他呢?”

玫瑰听明白了:“说好了分手……”她手机响起来,她看一眼周小柔,接通了电话:“嗯,这样啊,没有,嗯,好的,明天?哦,你没空啊,周六吗?那行,周六早上我过去……嗯……”

周小柔很敏感:“他找你?你刚刚才说分手了……”

玫瑰很平静:“我还有点东西在他那儿,让我过去拿。”

周小柔劝道:“算了,分手了就算了,什么东西也好,别拿了。别再跟他有联系,什么关系要断,就要断个清楚明白。”

玫瑰笑了笑:“别担心……”她低垂下眼帘,“我从前在酒吧里做酒推,他是调酒师,只有他真心对我好……有一晚,我们一块儿走出酒吧,有辆车,撞了过来,是他救了我,他推开了我,自己躺在了车轮下。司机醉驾,认了罪,赔了钱……但是……”玫瑰抬起头来,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永远都失去了做男人的权利……是我害的他,所以他才会变了一个人,酗酒、赌博、打我……没关系,这些都没关系,我只想要他振作起来,像从前那样开朗地笑,对生活充满信心,可以幸福快乐……”她的泪扑簌簌掉下来,“但他只是变本加厉,心情不好就骂我、打我,用你所想象不出的手段折磨我。他一次次地借高利贷,我只得一次次地帮他还,没有钱,我就去借,实在借不到了,就只好骗……我曾经以为,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大不了我用我的一生来与他陪葬。但是,我认识了景年……”

周小柔抓住玫瑰的手,急道:“不要再去见他。”

玫瑰道:“他不会伤害我。”她轻松地笑了笑,“放心,周末晚上我亲自炖老鸭汤!”她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高兴地叹了口气,“那将是我们一家人的盛宴!哎呀,真的好期待啊!”

周小柔被她感染了,也笑了起来。

她们在餐厅门外分手,周小柔独自回家去。

文昊正等候在桂花树下。桂花树刚萌了新芽,郁郁葱葱的,格外动人。

周小柔微笑着上前去:“嗨!怎么在这儿站着,不上楼去?”

文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为什么?”他低声发问。

周小柔愣了一下:“什么?”她很快重新笑起来,“你怎么了?这么奇怪!”

文昊沉着脸:“你分明答应过我……”

周小柔吁出一口气,温和地道:“是我错了,文昊。我们不可以拿婚姻来开玩笑,而且……你没觉得吗?米兰她很关心你……”

文昊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周小柔踌躇一下,觉得难以启齿:“文昊!”

文昊盯着她:“你仍然爱着许臻和,这才是真正的原因!你忘不了他!周小柔!那个男人,他伤害了你!你怎么还能爱他?”他冲动地紧攥住周小柔的手,“跟我在一起,小柔!我会好好爱你,照顾你!”

周小柔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文昊,你干什么?”

文昊犹似未闻,没头没脑就狂亲过来:“小柔,跟我在一起,小柔,我爱你……”

周小柔使劲挣扎着,急得快哭出来:“文昊,你疯了啊,快放手……文昊!文昊……”

“许臻和算什么!要不是投了个好胎,他指不定会成什么样!这种人,仗着家里有权有势……”文昊已经语无伦次,手劲却大得惊人,紧勒着周小柔无法动弹。

突然,蓦地有人上前来,一把扯开文昊,不由分说地就给了他一拳。文昊径直摔倒在地,周小柔赶紧叫道:“何景年!”

来人果真就是何景年。他脸色铁青,指着文昊怒道:“你真爱周小柔吗?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心肠也恁歹毒了吧,许伯伯已经给了你想要的,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文昊伸手轻轻擦拭嘴角的血迹,轻轻地冷笑起来:“我想要的?哼……我失去的,他能补偿给我吗?”他眼里充满恨意,提高了声音,“我要我父亲活过来!我要一个家!他能给我吗?他欠我的,再多也不够偿还!”

何景年怒视着他,喝道:“你别忘了,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怎么,作了选择,却又只想自己吃亏的部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文昊努力站了起来,目光冰冷:“有吗?会有别的选择吗?”他怨恨的目光扫过何景年与周小柔,转身走掉。

周小柔完全吓坏了,抓着何景年的手臂,问道:“怎么了?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

何景年回过身来,安慰地搂一搂周小柔的肩膀:“没事了。”

周小柔很固执:“他是谁?”

何景年叹息一声,道:“你不告而别,臻和大受打击,变了个人似的,被许伯伯带回N市后,不肯好好上学,不肯好好读书,成天惹是生非。有一晚在酒吧,有人无意中碰到他身子,他立刻就爆发起来,捉住人家便打了起来……”

当时的情形仍然历历在目……何景年从来没有见过许臻和那副模样。他像是存心地要毁了自己,失去了周小柔,他根本就不想好好生活。他有钱,大方,身后总是跟着一群人。他们出没于酒吧、球馆,动不动就跟人发生争吵,蓄意破坏环境与气氛。

对方也不是善茬,那一架打得好凶,何景年和同伴们都冲了上去,整个酒吧都乱了套,尖叫声,斥骂声。何景年才一回头,眼睁睁地看着许臻和满脸狂怒,抓着一把椅子狠狠地砸向了对方。

那一砸,把对方的腿砸断了。受害人在医院躺了几个月,许家赔了大笔钱,但肇事者仍被判处伤害罪,须入狱一年零六个月。

“是他,替许臻和顶了罪……”何景年轻声道。

周小柔呆呆地听着,突然间,全明白过来。她与文昊的初遇,根本不是偶然。他打听到了她,蓄意接近她。

“他父亲当时生意破产,欠人家大笔钱,是许伯伯替他还的钱。”何景年解释道。

周小柔失笑了,喃喃道:“这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

“他找到许伯伯,因此得到助理位置,不然你以为他凭什么?偏偏他还不满足。他知道许臻和爱你,与你在一起,便是对许臻和最大的报复……”何景年道。

周小柔默默垂下眼帘。

呵。这世上为何会有所谓的真相?她但愿生活清白,背景干净,没有任何事需要挖掘真相。

“这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周小柔问道。

“一开始我觉得他很面熟,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一直到有一次,凌琳笑着提起,说文昊那儿有张照片,上面有我,有臻和……”

他这么一说,周小柔也蓦地想起来,她曾在凌琳的办公桌上看到过一张照片,站在最边上的男孩,曾经也有让她眼熟的感觉……原来是他!

“我再随便找个私家侦探,查查不就什么都清楚了……”何景年轻描淡写地说道。

周小柔长长地舒了口气:“啊……”转而又奇道,“你怎么突然想到要调查他?”

何景年不自在地咳嗽两声:“我……”他摸了摸鼻子,“我原本是要查一下和玫瑰在一起的那个男人……”越说声音越低,“觉得这人突然进了许氏,还是那么重要的位置,实在让人怀疑,所以就顺便也查了一下……”

周小柔还是觉得奇怪:“许汉霖不像那么有仁慈心的人,怎么会如此让步于他?”

何景年叹息一声:“他入狱后不久,他父亲就自杀了……”

周小柔大惊:“啊!”她强忍着心里的惊骇,心酸地道,“说到底,一切终究因我而起。”

何景年笑了笑,温和地道:“别傻了!”他拍拍她的胳膊,“我送你上去?”

周小柔摇摇头:“不了,我上去拿点东西,就要出门。”

何景年眨眨眼睛:“你要去哪儿?”

周小柔微微一笑,柔声道:“我去找许臻和那只傻鸟。”

再次踏上T城的土地,真让周小柔有恍如隔世的感觉。昔日那沉闷且略嫌破败的小城,如今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到处一片繁荣景象。

这便是她的家乡了,她在很多夜里都梦到过这个地方,但永远情景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从前居住的巷子已经不复存在,整个片区被拆掉,建起了新商业区。周小柔有些束手无策,从前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他会在这里吗?

她在附近找了间酒店住下,开始给许臻和的手机发短信:“你在哪儿?”她就不相信他会永远不开机。或者会在半夜里偷偷打开的吧,看看是不是曾经有人寻找过自己。

“我有话要对你说!”周小柔再发。

时间一点点消逝,许臻和无声无息,周小柔渐渐变得不肯定起来。她是否太自以为是,以为他会因为她而到T城来。

她持续地给他发短信,但其实已经不再期望他会回复。

两天之后,周小柔完全灰了心。他们一起就读过的学校,他们一起去吃过的夜市摊,他们散过步的河堤,他们拥抱过的体育场……所有的,与他们的记忆有关的地方,她都去过了,但始终没有任何收获。

玫瑰的电话打了来:“喂,别忘了,明天是咱们举行家宴的日子。”

周小柔笑了:“没忘……我已经买好了车票,现在就在候车室呢,马上就上车了。”

恰好广播响了起来:“前往N市的旅客请注意……”

周小柔站起身,提起了行李,临上车时,再次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小城。

许臻和,你在哪儿?

她突然就领会了许臻和当年的悲伤与惶恐。他以为幸福在握,从来没想过那其实只是昙花一现。

一回到N市,明知道不可能,但周小柔还是去了一趟“顶上发艺”。很久没来了,“顶上发艺”竟然换了一副装修风格,从前的黑白分明变成了多了几许女人味的小清新装修。周小柔原以为会看到唐明锋,没想到看到的竟是师曾曾。

她愣住的模样让师曾曾笑了起来,师曾曾身着合身套裙,脚蹬至少八厘米高跟鞋,哪里像怀着孩子的样子!

“你……”周小柔疑惑得不得了。

师曾曾点点头:“你没错,我确实怀过他的孩子……不过现在,孩子没了……”师曾曾很是轻松,“他与我也分开了……但这家店,他送给了我。”

周小柔不明白:“为什么?”

师曾曾侧侧头,笑:“他发现自己爱的仍然是前女友;而我,只是长得有那么几分像她,所以他抛下一切,飞去新加坡找她去了……”

周小柔吃了一惊:“搞什么啊!”

师曾曾仍然笑:“没事,有时候要辗转很久才知道我们真正爱的是谁……”

楼上有人探出头来:“喂……曾曾……”

周小柔惊骇地看着他,手指指着他:“你……”

明亮也看到了她,笑得有些羞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嘿嘿……”

周小柔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我没看错吧!”

师曾曾笑:“这世界就是这么出人意料!”

周小柔笑道:“那可真要好好祝福你们了!”

师曾曾笑:“你呢?你怎么样?是不是还跟上次把你从OK厅抱走的那男人在一起?”

周小柔的脸刷地红了一阵,含糊道:“我有事要先走了,下次我来洗头要打贵宾折哦!”

“一定,一定!”师曾曾和明亮异口同声。

周小柔冲两人挥挥手,要走,师曾曾又叫住了她:“小柔,不过,凌大倒是……”她欲言又止。

周小柔皱皱眉:“怎么了?”

师曾曾展眉一笑:“你改天去看看她吧!”

天色渐渐暗下来,周小柔不想回家,她跳上了公交车,朝秀峰山而去。

她已经想尽了方法,这一趟秀峰山之后,她不会再找他。如果他觉得唯有远远地离开她,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的话,她已无计可施。

才走到半山,天色完全地黑了下来,有乌鸦飞过密林,丢下几声呜咽的啼鸣。

手机突然很突兀地响起来,在静夜里,铃声显得格外刺耳。周小柔拿出手机,屏幕上一串熟悉的数字,几乎让她屏住了呼吸。她手指有些颤抖,良久才摁下了通话键。

“嗨,小柔……”许臻和的声音似乎很疲惫。

“许臻和!你为什么关机?你为什么不回我短信?你给我说清楚!你要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周小柔不由分说地大嚷大叫起来,眼泪一下子就涌出了眼眶。

“我碰到了劫匪,把我身上的东西全掳光了,我还在医院躺了两天,刚回到N市……刚办回了原来的号……”许臻和耐心地解释道。

“你跑到哪儿去了?你跑到哪儿去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你……”周小柔哽咽着道。

许臻和温柔地道:“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你别动,不要走开,我马上过来找你……”

挂了电话,天边的云层里突然跳出一弯新月来。周小柔站在半山腰,胸腔中充满喜悦。

她想起他们俩的从前,他也总是这么对她说:“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你别动,不要走开,我马上过来找你……”

那时候的她,和此刻的她一般无异,站在柔和的风里,星光璀璨,月色温柔,心跳小心翼翼却又狂热无比。

她爱的那个人正在向她走来,她觉得自己站立了许久,又好像只那么一会儿。她听到了脚踏在碎叶上的脚步声,微笑不知不觉在嘴角漾开。

许臻和走到她身边,微微仰起面孔,微笑着道:“嗨,周小柔!好巧啊!你也来爬山?”

眼泪不期然地涌上眼眶。她亦微笑道:“呀,许臻和,真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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