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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一个理由忘记

Part 6 刹那天堂,刹那地狱

她轻轻叹息起来,好了好了,从此以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不会忘掉你,我也不会离开你,我就是这么死心塌地。

这个春节过得并不喜庆。大年三十晚,何景年自己在家里下了一碗速冻饺子。远在美国的父母打来电话,他只说,工作太忙……谁都知道这是借口,包括父母。但他们愿意原谅他、相信他。

这世上,原来不过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道理。

就好比,他愿意原谅玫瑰,愿意相信她。那一晚他去取车,就是那么巧,他看到了她。早上才刚刚对他说,要去清城的她,就在距他不过百米的地方,与她的男人,紧紧拥抱。他们俩看上去很动情,好像都哭了。

没人注意到他,他坐在车里,也哭了。

他知道她一直在说谎。譬如她说她叫玫瑰;她说她不爱那个男人了;她说自己母亲病了,需要很多钱……他从不追问,只开支票给她。每次她都一副特别感动的模样,大眼睛里闪着泪花。她没有什么可给他的,于是在床上便百般温存。

他早就发觉了自己的傻,但仍然任由自己一径沉溺下去。到最后,他手头的现金也所剩无几,只好向许臻和开口。许臻和开好支票,像是漫不经心地道:“听说那男的沉湎于赌博,而且赌得很大……”他的心咯噔了一下。

许臻和看他的目光很复杂,他读懂了他的担忧。他不愿意正视,但事实其实真的让人难堪,她只把他当作提款机。

她给他打电话,温言软语:“春节我要回老家,你一个人乖乖的。按时吃饭少喝酒,别熬夜……”

他答她:“好。”

半夜里,他坐在阳台上,天幕低垂,暗淡的星星像是触手可及,他想象她此刻偎依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媚眼如丝,肌肤如雪,声线低回……心像针扎似的疼。

他有点晨昏不分,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一堆被遗弃的食物,在光天化日之下渐次霉变。

他记得他与她的第一次,她在床上没有他想象的奔放热情,相反地,有点怯懦躲闪。他看到床单上有一抹血迹,吃了一惊:“你是处|女?”

她很镇静地答:“做过手术的。”

她应该并没有爱上他,但他真的爱上了她,这才是最大的悲哀。

大年初五,她终于打来电话:“我明天晚上就回来……”他的心花扑扑开放。

他突然明白了许臻和的感受,原来爱是这么一回事。

他出门去“顶上发艺”理发,发现天气好得不像话。唐明锋亦取笑他:“嘴角含春,家有喜事?”

他笑而不语,只嘱咐道:“顺便帮我把胡子刮干净点。”

唐明锋煮了茶,倒一杯给他,闲闲地道:“听说最近凌琳和某男走得很近……”

何景年笑:“她向来男朋友多如牛毛,换衣服一样。”

唐明锋道:“这次这个不一样,这个可是他们家老爷子跟前的红人!”

何景年微微一惊,把茶杯递还给唐明锋:“谁?”

“文昊。”

“文昊?”何景年皱起了眉。这名字恁地熟悉啊,但一时半会儿却是想不起来在哪儿听到过。

唐明锋道:“我总觉得那男人不是好人,你改天说说她……”

何景年苦笑:“她哪肯听我的。”嘴上这么说,但晚上还是给周小柔打了个电话。周小柔正好在帮母亲洗头,米兰回老家过节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她和母亲,随便地下了几个饺子就算打发了晚餐。母亲嚷头痒,她便主动提出来,帮母亲洗头。

母亲显得很高兴,乖乖地坐在她面前。她手笨,不是把水泼到母亲脸上,就是指甲钩住了母亲的头发,扯得母亲“哎呀”地叫疼……她觉得抱歉,母亲却孩子般咯咯地笑了起来。

手机一响起来,她赶紧帮母亲冲干净了头,示意母亲用干毛巾把头发包上,这才接起电话。

何景年倒不客气:“干吗呢,这么半天不接电话……”

周小柔也不客气:“你还说呢你,你还好意思啊你,那天说好送我回家,结果让我等了一整晚,电话都打不通。兄弟,你要突然有事你好歹说一声好吧?告你啊,你衣服我可没帮你洗!”

何景年立刻赔起笑来:“对不起,对不起……”他提议道,“这样吧,明天我请你吃饭,好吧?”

周小柔这才满意起来:“这还差不多。”

何景年接着道:“叫上凌琳一起吧,你给她打个电话……”

周小柔觉得不对:“这句话才是重点吧,敢情是要请凌琳吃饭啊,拿我做挡箭牌是吧。”

何景年道:“我听说啊,她最近交了个男朋友……”

周小柔微微一惊:“我怎么没听说?”

何景年道:“叫文昊。你认识不?”

周小柔大吃一惊:“什么什么?叫什么,文昊?”

她这么一叫,何景年顿时想起来了,这文昊不就是周小柔的朋友嘛。许臻和还把他当了一阵子的假想敌来着!

“不是你介绍他俩认识的吧?”何景年起了疑心。

周小柔心里兀自惊疑不定,她自觉虽然认识凌琳时间不长,但很确定这妞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把一颗心重新挑个人寄存,应该不过是寻找一时的替补罢了。问题就在这里,文昊多聪明一个人,他怎么会不明白。周小柔不愿意再想下去,她真心把他当朋友,不愿意把他往坏处想。

周小柔定定神,竭力轻松道:“好了,我明天给她电话。我说,你挑个好点的地方哦,我要吃得舒舒服服的……”

何景年笑了:“你兄弟我最近手头紧,你别太铺张了……”

周小柔只当他在玩笑,笑道:“放心,我不会太铺张,最多小奢侈一下!”她笑着挂了电话,去房里找母亲,发现母亲正坐在镜前,手里执管口红,对着镜子很认真地涂抹着。

周小柔有些失笑,母亲这爱美的嗜好到老都没改。突然间,她觉得有些不对,推开门走近母亲。母亲看到她,立刻惊慌地把口红往抽屉里一扔,砰地关上抽屉,微眯了眼冲周小柔讨好地笑。

周小柔笑笑,问道:“谁送你的口红啊?”

母亲有些结巴:“我……我自己买的……”

周小柔示意母亲把口红拿出来:“颜色还不错,我看看什么牌子,明天我也买一支去。”

母亲顿时高兴起来,赶紧拉开抽屉,献宝似的把口红递了过来。周小柔接过口红,心里蓦地一沉,她认得这牌子,正是那天她在商场碰到渝叔买的那个。眼下她完全可以确认,这支口红,是渝叔送给母亲的!

周小柔看一眼母亲,她正满心欢喜地看着女儿,等待着她的赞扬,周小柔心一软,倒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母亲多年没有试过男人的关爱,突然再次遭遇上,心情肯定忐忑又欢喜。但周小柔可以肯定,这个渝叔完全不安好心,像母亲前大半生遇到的那些男人一样,都不过对她有所图。她年轻的时候,图她那点还过得去的姿色,如今上了年纪,图的自然就是可以从她身上混捞几个钱了。她明白,可是母亲能明白吗?

这一晚,周小柔没睡好,母亲的事是一件,而许臻和,这么长时间了,他竟然还没出院?因为放了年假,周小柔也没法询问凌琳,电话里她只含糊其辞地像是说了一堆,事实上什么都没说清楚。

周小柔试着给许臻和打电话,但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她猜不着发生了什么事,担心他的病情或许加重了,又担心或者他不爱她了……到了后来,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再这么下去估计神经就得出问题了吧?

第二天正好年假结束,新年第一天上班。凌琳满面春风地照例给每人发个红包。

周小柔给她打内线电话:“晚上一块儿吃饭!”

凌琳取笑道:“又问我哥的事……我说姑娘,你烦不烦哪,他一堂堂许家少公子,哪能那么容易死……他没事,好着呢,估计就快出院了……”

周小柔脸有些发烫:“打他电话也打不通……”

凌琳叹息一声:“实话告你吧,那晚他偷偷跑去见你,结果一回来就发起了高烧,抢救了一夜,吓死我爸了……然后,他被严加看管了,手机也被没收了……他还不让我告诉你。这就是事实!喏,这下你安心了吧?可别告诉他是我说的!”

周小柔满怀愧疚,“啊”了一声。

凌琳笑眯眯地说:“我哥虽然精神不太好,但心情那可是大大地好!说真的,这些年我就没见他这么开心过。许多时候,他亦笑,但并不真正快乐。我一直不明白他是为什么,现在,我明白了……喂,我告诉你,其实我见过你的照片,他压在一个铁盒子里。哎呀,那时候你长得可没现在好看哦……”

周小柔打断了她:“下班我给你电话。”再让她说下去,不知要扯到哪儿去了。

挂了电话,周小柔撑着下颌发了半天呆。姜想滑过椅子来,悄声问:“思春?”

周小柔白她一眼:“呸!”

姜想笑,冲师曾曾的方向努努嘴:“有何发现?”

周小柔不明白:“什么?”

姜想示意她再仔细看。

周小柔疑惑地再向师曾曾看去,恰好师曾曾站起身来影印文件,天气渐暖,她素来爱漂亮,却仍然穿了一件宽松的大衣。周小柔怔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捂住了嘴。

姜想看她明白了,得意地一笑,退回自己的位置。

周小柔心知肚明,师曾曾这孩子八成是唐明锋的。不知为何,她觉得不安。师曾曾与唐明锋俊男美女,实在般配,认识了谈场恋爱实在应该,但不至于这么快就怀孕生子吧……

周小柔纠结了良久,看到师曾曾去冲奶茶,立刻便跟着去了茶水间。师曾曾看到她,笑着招呼一声:“嗨,小柔。”

周小柔也冲她一笑。

师曾曾也不多话,自顾自地冲好奶茶便要离开。周小柔再也忍不住,叫道:“曾曾!”

师曾曾回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周小柔有些迟疑不决地说:“那个……唐明锋知道吗?”她咧嘴一笑,“你别怪我多管闲事啊……”

师曾曾一愣,收敛了脸上笑容,冷淡地道:“你真的有点多管闲事。”

周小柔愣住了,师曾曾看也不看她,甩手离开。周小柔双颊火辣辣的,像被人生生掴了一巴掌。她还以为这些日子下来,算是与师曾曾结下几分交情,却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周小柔狠狠地灌了自己一大杯凉水,这才出门去。整整一下午,她一直在电脑上狂刷微博。突然有人频频求她关注,她烦躁地骂过去:“滚!”

凌琳的电话立刻来了:“干吗,生理期啊?”

周小柔这才醒悟过来,哭笑不得:“你直接说明你是谁不就行了嘛,你真是讨骂!”

凌琳有些惆怅:“唉,你用词真礼貌,其实我就是贱!”

她言下自有其他意,周小柔假装不懂,斥道:“胡说什么!”一看时间已经五点,便道,“走吧,街上逛逛去,然后吃饭!”

两人跑百货大楼逛了一圈。天色刚暗下来,何景年的电话准时抵达:“湘阳路……”

凌琳问:“谁啊?”

周小柔道:“帅哥!”

凌琳笑:“比我哥帅的话可以考虑!”

两人叫了车直奔湘阳路,何景年已等在饭店门口。凌琳看到是他,轻轻“哦”了一声。何景年迎了上来,亲密地揉揉凌琳的头发,笑道:“好像胖了点!”

凌琳立刻不依了,白了他一眼:“狗屁,你眼光不行!”

何景年乐了:“也许吧。”

凌琳主动挽住何景年手臂:“谢谢你请我吃饭!”

周小柔有些失笑,心里不得不佩服起凌琳来,唯有这样的装疯卖天真,许才能掩饰心内情意吧。也好,省得大家尴尬。

晚餐的气氛格外融洽,何景年与凌琳划拳喝酒,不依不饶,弄得周小柔都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了。

趁着几分酒意,何景年终于扯到了正题:“我听说你交了个男朋友?”

凌琳撒娇:“你又不肯要我。”

何景年板起脸:“说正经的。”

凌琳特无辜地看着他道:“我正经得很。”

何景年道:“那个人不适合你。”

凌琳“扑哧”笑出声来:“我怎么不知道?”

何景年耐心地说:“我是为你好。”

凌琳道:“要不然你收了我……”

何景年有些着恼:“你看你……”

凌琳轻佻地捏捏他的脸:“你妹妹我身经百战,你担心什么?倒是你呀,自己小心着点,美女大多有毒,懂不懂?”

何景年无奈地看向周小柔,叹道:“你看这人……”

周小柔埋头吃东西,含糊道:“我不知道……”

凌琳笑起来:“这城市很小的……”她伸出手指戳戳玻璃窗,“喏,这种地方都能碰到熟人……”

何景年与周小柔齐齐抬起头来,偌大的玻璃窗外头,欧式造型的路灯下,一对男女正在争吵。俩人吵得很激烈的模样,然后,男人直接动了手,先是一耳光把女人扇倒在地,又顺势踢她两脚,这才骂骂咧咧地走开。

女人久久伏在地上不动,长发遮住半边面孔。纵然如此,还是让人认了出来——周小柔轻轻惊呼一声:“玫瑰!”

何景年的脸色变得煞白。

凌琳轻轻冷哼一声:“这男人这样子对她,她还是舍不得和他分开,看来一定是很爱他了。”

何景年端起杯子喝水,手颤抖得厉害。

凌琳一推盘子,带着几分气恼地道:“吃饱了,我走了!”也不叫周小柔,站起身就走。

周小柔急道:“喂喂喂……”她有心要追上去,可看何景年那失魂落魄的模样,终是不忍,还是坐了下来。

何景年轻声道:“你不用管我。”

周小柔道:“也许她有苦衷。”

何景年淡淡一笑:“我从来不知道她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周小柔道:“那么,忘了她吧!”

何景年垂下眼帘,轻声道:“也好。”

周小柔道:“那我走了?”

何景年点点头。

他独自坐了很久,数度拿起手机来看,她说过,今晚会回来,但她始终没给他电话。他把所有的酒喝光,踉跄着回家。

他在阳台上睡了过去。半夜里像是听到雨落下的声音,又好像屋子里有人在走动。他费了好大劲地醒来。玫瑰正伏在他膝上,像是也睡着了。

他不敢动,怕只是个梦。

楼下有洒水车经过,音乐声在空旷的夜里回荡,也惊醒了玫瑰。她仰起头来,冲他笑了一笑:“你醒了?”

他凝视着她,她嘴角尚余乌青。他伸手抚摸她面孔,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玫瑰轻轻握住他的手,好脾气地答道:“我今天摔了一跤。”

他说:“是吗?疼不疼?”

玫瑰微笑:“有一点。”

他不再说话,伸手把她抱入怀中。说谎的玫瑰,那又怎么样,他仍然爱她。

再一次在小区的小广场看到渝叔之后,周小柔多了一个心眼。她一直跟在渝叔身后,眼看着渝叔上了公交车,最后来到了一个拥挤的旧居民区。他一路走一路不停地向人询问,那模样倒像是在找人。周小柔有些疑惑,他在找谁呢?

渝叔最后在一幢陈旧的居民楼前停了下来,然后敲响了某户人家的大门。

很久都没人来开门,但渝叔很坚持地敲着。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个女孩的面孔。

周小柔大吃一惊,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玫瑰!

玫瑰一看到渝叔,脸色一沉,伸手就想把门摔上。渝叔赶紧用手挡住,着急地叫道:“玫瑰!”

周小柔突然相信了“玫瑰”果真是她的真名,这位渝叔显然一早认识她,既然他也这么叫她,应该不会有假。

玫瑰显得有些气急败坏:“你来干什么!”

渝叔低声下气地说:“我到处在找你……”

玫瑰哽咽了:“怎么,你还记得你有这么一个女儿吗?”

周小柔又是一惊,原来玫瑰竟然是渝叔的女儿!

渝叔脸有愧色:“是我对不起你……玫瑰,你让我进去,听我解释……”

玫瑰先是不肯,但态度却较先前软了些,渝叔趁机便进了屋。

周小柔这才退开来,带着满心的疑惑去上班。办公室只有姜想,正拿着一袋牛肉条使劲嚼,看到她递过袋子来,问道:“你怎么这种表情?”

周小柔掩饰道:“刚在外边被一小狗追着跑,有点吓着……”

姜想斜睨着她,哼一声:“说谎,你看你那表情!”

周小柔把牛肉条塞嘴里,狠狠地嚼着,问道:“我想查个人,你有这方面的朋友不?”

姜想嘻嘻一笑:“什么难事啊这算,也不看看咱干的是哪行?多的就是朋友!你要查谁,告诉我,包在我身上。”

周小柔有些犹豫:“说是我老家的一亲戚,我担心他是做传销的,骗我妈钱!”

姜想的表情顿时郑重起来:“这样啊,那这事还真得注意一下,老太太最不经人哄。行,我明天就找朋友给查查,叫什么?长什么样……”

周小柔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个陌生号码,估计不是六合彩就是房产中介什么的,周小柔给掐断了。那头却不死心,很快就再打来,周小柔只好接上:“喂,您好!”

那头是个不清不楚的男声:“你好,是周小柔吗?”

周小柔答道:“是。”

“你有一份快递,由于投寄地址不详,寄到了我处,麻烦你自己过来取一下。我们的地址是金洲路……”

周小柔有些疑惑:“我的快递?”

姜想立刻小声道:“骗局!骗局!这都老伎俩了,微博上早传疯了,骗子新招!”

周小柔点点头,表示明白,正要呵斥对方几句,那头又接着说:“投寄人叫许臻和……”

周小柔“啊”了一声,立刻道:“麻烦您把您那儿的详细地址再说一遍,我下班了就过去,不知道你们几点下班?”

“我们的营业时间是早上九点至晚上十点,地址是金洲路中槐巷66号……”

“好的,谢谢您了。”周小柔礼貌地挂了电话。

姜想急道:“都说是骗局了,你可别上当!”

周小柔笑了笑:“不会的!”

姜想恨铁不成钢:“提醒你了啊,别不当回事!现在骗子高明着呢!”

周小柔笑:“好好好,我懂啦!谢谢,谢谢!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一定小心!我带把刀去,放心了吧!”

姜想还是不放心:“十有八九是骗局!你提高警惕,一发现不对立刻报警!手机千万攥在手里……”

“嗯嗯嗯!”周小柔被她说得也怀疑起来,说不定真是骗子借许臻和的名义来骗人呢!许臻和干吗要寄个快递给她?她转而拨打许臻和的手机,仍旧处于关机状态。

管它呢,既是冠了许臻和的名义,无论如何她是得去看个究竟的。

姜想的话还是放在了心上,周小柔当真藏了把水果刀在包里。水果刀她试了一下,特锋利,这让她勇气倍增。

已经是春天了,白天长起来,周小柔打了个车,这才想起来忘了问是什么快递公司。跟出租车司机说了地址,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了中槐巷路口,说详细的门牌号数就得她自己找去了。

周小柔在巷子里转了老半天,愣是没找着66号。取出手机,翻到今天收到的那号码打了过去,那头却久久没人接听。

周小柔没辙,只好抓着路人问:“您好,请问66号在哪儿?”问了好几个,终于有人答道:“66号?”

周小柔赶紧点头道:“是啊是啊……”

那人往身边的大厦一指:“这不66号嘛!”

周小柔愣了一下,循着那人指的方向看去,欧式风格的大厦算不得宏伟,但看上去自有一番安静的肃穆。外墙有些特别,尽是爬了些葱葱郁郁的绿植。

周小柔有些狐疑,到处张望着走进了大厦。弧形大门口站着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看到她,立刻礼貌地躬了一下身子:“您好!”

周小柔道:“您好,我想问,快递公司在哪儿?”

服务生得体地微笑着:“您请进。”

周小柔茫然不知所措,这儿怎么可能有快递公司?分明是一家高档餐厅。看来姜想说得对,这根本就是一场骗局。

她转身想走,但刚刚还辉煌通明的灯光突然全暗了下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在夜色里蛇一样穿行前来。周小柔微微一愣神间,琴声清晰起来,是一首很老的情歌:“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周小柔愣住了,窗外突然亮起星星点点的光线来,远远看去,像不停闪烁飞翔的萤火虫,晕光中,她看到正微笑向她走来的许臻和。

这种偶像剧里才会出现的场景让她觉得有些可笑,于是很煞风景地道:“你什么时候会拉小提琴了?包下这儿是不是很贵?”

许臻和一副被打败了的沮丧表情,搁下小提琴,音乐却仍在继续。周小柔恍然大悟:“哎哟,原来是录音带!”

许臻和笑:“可不是!”

周小柔还是觉得好笑:“我的快递呢?亏你想得出来!”

许臻和摸摸鼻子:“我是想把自己快递给你嘛,只不过货物太大,不提供送货上门服务,只能自提。”

周小柔忍俊不禁,勉强忍住,问道:“谁教你的?”

许臻和答道:“我觉得我们的那一场久别重逢不太美好,想重新来过一次……”

周小柔抿嘴一笑,伸手拉他:“那还不容易,跟我来!”

她带他去了秀峰山。天黑了,却有一轮春月,温柔地普照着世间万物。车子停在半山腰,通向山顶有两条小路,她说:“你走那边,我走这边……”

许臻和不同意:“这可是晚上,我不放心你……”

周小柔道:“我们到上面那个亭子就碰头了,最多五分钟……”

她撵他走,他只好由着她。其实两条小径挨得很近,甚至可以听到对方踏在碎枝上的声响。只不过参天大树,无法让彼此看到对方的身影罢了。

许臻和到底还是不放心,几乎小跑着抵达小亭,月色动人,他眼看着周小柔拾级而上,在月光下仰起脸冲他笑:“咦,好巧啊!许臻和,你也来爬山?”

许臻和上前紧紧抱住她,心潮涌动,轻声道:“真的好巧啊!”他的唇轻轻摩挲她耳际,“小柔,以后我们永远也不要再分开了……”

周小柔微微一笑,轻声回道:“好……”

他们在山上待到深夜,好像说了很多话,细回想起来,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到最后两人都觉得饿了,这才下山。许臻和忍不住责怪起周小柔来:“还说请我吃饭,餐厅我都订好了……”

周小柔哄他:“等下回去我做给你吃……”

车子径自开往香榭里美地,许臻和道:“小柔,不如你和阿姨一块儿搬过来住吧。出入让朱叔叔负责,再请个钟点工……”

周小柔打断了他:“哪个朱叔叔?”她侧过身盯着他,“你别告诉我,从前我给你做女佣的时候,那送我的出租车司机是你的人……”

许臻和看也不看她:“不然你真以为会有这么善良的出租车司机,大晚上的就为载你?你付那点车钱够不够人家油费啊!”

周小柔瞪着他,道:“我就说嘛!”

许臻和笑:“所以啊,说来说去,就是我对你好。你真的必须好好报答我。”

周小柔答得很流利:“是啊,我准备以身相许。”

许臻和猝不及防,脚下一个急刹,自己倒几乎撞上挡风玻璃。周小柔很无辜地看着他,问道:“你怎么了?”

许臻和咬牙切齿:“没怎么。”

他把车开得飞快,周小柔自语道:“开快点也好,我真的很饿……”

她表现得真的是很饿的模样,一进门,她就直奔厨房而去,冰箱里满满当当,她很满意:“这才像有人住的屋子……”

许臻和道:“每天王妈会把冰箱塞满,然后第二天早上再全部扔掉,接着再买来塞满……”

周小柔惊骇道:“为什么?”

许臻和道:“原本是期望你来,但你始终没来……”

周小柔有些感动,声音变得小起来:“你这傻鸟!”

她熟悉地系上围裙,点火,烧水,取出蔬菜……许臻和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周小柔道:“你先去洗澡,待会儿就有东西吃了。”许臻和分明不情愿,周小柔又接上一句,“乖……”

许臻和这才转身走开。

最后两人在院子里吃的面,周小柔觉得挺滑稽的,她说:“咱俩这就相当于在偶像剧的背景下干烟火男女的俗事……咱们应该喝咖啡吃牛排,才配这般风景……”

许臻和点点头:“说的是,下次一定。”

已然凌晨,初春的夜风其实还是相当刺人面耳。许臻和向周小柔伸出手,温和地道:“过来。”

周小柔并无扭捏,顺从地把手搁到许臻和的掌心里。许臻和凝视着她:“小柔,我告诉过你没,你很美……”

周小柔眨着眼睛:“你没说过。”

“那么,‘我爱你’我说过没?”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周小柔俏皮地笑起来。

星光越发沉静,夜色越发浓郁,许臻和温柔地亲吻周小柔的手背,把她揽到怀里。没有更动听的音乐了,她满足地想,他的心跳强劲而有力。

他把她抱进房里,床柔软得不像话,他在黑暗里专注地凝视着她,她的头发散落在裸|露的肩头,胸脯微微起伏,他的喉咙突然一阵生疼,微微俯下身去亲吻她,小心翼翼的,像怕弄疼了她。她乖乖的,他内心里有些惊异,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安静顺从。他的手抚过她的面庞、她的唇。她的长睫毛在微微颤抖,身体像朝阳的花朵,欢喜地绽放开来。他搂紧了她,试图更紧密地贴近她。她轻轻叹息起来:“好了好了,从此以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不会忘掉你,我也不会离开你,我就是这么死心塌地。”

他没有试过这种奇异的感觉,激荡着不舍的战栗,除了她之外,这世界再无其他。他臆想过她的美好,但不知道会甘美至斯,他有些怀疑这是在梦里,因此不停地叫她的名字:“小柔……”

窗外的风好像大了起来,薄纱窗帘被吹开几许缝,月光大摇大摆地窜进屋子里来,黑暗因此变得轻浅几分。许臻和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周小柔微颤的眼睫毛,他忍不住把唇温柔地覆上去。

这个夜多么漫长啊,又好像出奇地短暂,周小柔数度从梦中醒来,又身不由己地堕入梦境里。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叶小舟,荡在无边无际的海里,起伏不定,期盼着抵岸的安然,又舍弃不了这颠簸的惊喜。

天快亮时,窗外下了一阵小雨,窸窸窣窣地像春蚕啃噬着桑叶。周小柔翻个身,手搭过去,意外地没碰到许臻和,她立刻有了几分清醒,叫一声:“臻和!”

“我在这儿!”许臻和立刻迎上前来,握住她的手。她满意地笑了笑,继续沉睡过去。

许臻和长久地凝视着她,把手机搁到床头柜上。她的手就握在他掌心中,柔软的、依赖的。他忍不住,把面孔贴了上去。

这样紧靠着她,就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周小柔下午才到的办公室,只有师曾曾在,很认真地看着报纸。眼看人家把自己当空气,周小柔也不好意思凑上去打招呼。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周小柔这才在电脑前坐了下来。心情有些愉悦的紊乱,电脑上的字全没看进眼里。

不一会儿,米兰打了个电话来:“小柔,我今晚夜班。”

周小柔有些羞赧:“嗯,我明白……”她嘴角一扬,说道,“米兰,如果我们换了大房子,你也一定要和我一块儿住哦!”

米兰笑起来:“咄,那还用说,我还要帮你拖地板呢!”话题一转,“那个渝叔又来了哦,小柔,阿姨刚才跟我借了一千块……钱倒是小事,关键是我觉得,这渝叔不对劲啊!”

周小柔心里立刻警报大响:“什么?”

“阿姨把钱硬塞给渝叔,渝叔倒是使劲推辞,但最后还不是收下了……你说这渝叔,他哪怕有什么困难,也该找别的亲戚朋友是吧?明知道阿姨这种情况,分明就是故意的嘛……”米兰显然有些不快。

周小柔匆匆道:“好,我知道了,我找他谈谈……”

挂了电话,周小柔就直接出门打车直奔“春天”百货,她原本还打算念在母亲的面上,即便是那十万块,也想慢慢等着,就像母亲所说,他只是一时周转不过来,等他缓过来了,就会还上的……但现在看来,并非这么简单的一码事。她找不到他,就找他的女儿好了。

恰好玫瑰正在为客人试穿衣服,看到她,眼中闪过几丝疑惑。周小柔摆出一副我就是来找你的神情,倚靠在柜台边上安静地看着她。

客人很快拎着衣物满意地离开,玫瑰走了过来:“你找我?”

周小柔再一次不得不承认,玫瑰真正美,哪怕穿着千篇一律的工作制服,也难掩饰她出众的美貌。

周小柔很直接:“我有点事找你,我们二楼坐坐?”虽是询问,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

玫瑰转过头去,对同事小声耳语几句,回过身来:“走吧。”

两人到二楼的西餐厅坐下,各自叫杯咖啡。玫瑰先开了口:“什么事?您就直说吧,我还在上着班……”

周小柔道:“您的父亲,一直在跟我母亲借钱……”她很留意玫瑰的表情。果然,一听到这话,玫瑰的脸色就变了几分。“我母亲是个笨人,她一心只想帮助她的朋友,根本没考虑过她自己其实并不具备帮助别人的能力。我挣的也不多,除了要养活自己和母亲,还要负担母亲的医药费……我想关于这些,你父亲并不是不知道,但他,已经不止一次,他拿准了我那愚笨的妈会一次又一次地满足他的要求……你是他的女儿,我想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母亲的债我背上了,你父亲的债,我只能来找你……”

玫瑰低垂着眼帘,良久也不作声。

服务生端上咖啡,周小柔啜上一口,提醒道:“你刚才说你还在上着班……”

玫瑰抬起头来:“我很抱歉,我爸的钱,都是帮我借的。他说碰到一个老朋友,家庭环境很好,根本不愁那点钱,让我别担心……”她的声音低下来,“真的很抱歉,你别怪他,是我不好……”她轻轻咳嗽一声,“你放心,我会尽快把钱还你。”

周小柔心里涌过一阵不忍,但立刻狠下心来:“那就谢谢了。”

玫瑰站起身来:“我赶着上班,先走一步。”

她面前的咖啡,碰都没碰。

周小柔还是没忍住,抢上前去拦住她:“你借那么多钱干什么?”

玫瑰冲她笑笑,并不答话,侧过身子,径直向前走。

周小柔心里憋气,立刻拨通何景年的电话。电话一接通,不等何景年开口,她劈头便道:“你的玫瑰很耗钱,你知道不知道?”

何景年愣了愣:“什么?”

周小柔直截了当:“她跟你拿过多少钱?”

何景年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微微一顿,并不作答,反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小柔冷笑道:“不用说,一定不少了?这个玫瑰虽然长得我见犹怜的,但显然不是那么简单啊。你知道吗?她爸爸偷偷跟我妈借钱,不是跟别人,是跟我妈!这不是明摆着故意欺负我妈吗?我妈傻乎乎地到处问人借钱,都是为了她!”

何景年脑子里嗡嗡直响,喃喃道:“什么?”

“她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周小柔问道。

他也想知道答案,她并不热爱穿衣打扮,与他在一起,新鞋都没买过一双。那些钱呢,都去哪儿了?

突然间他想起那个殴打她的男人来,于是立刻拨打电话:“喂,嗯,帮我查个人……嗯,好!”挂了电话,他缓缓燃支烟。窗外暮色低垂,灯光逐一亮起,寂寞排山倒海而来。

手机响起来,他瞥一眼,屏幕上一闪一闪的,“玫瑰”两字仍然让他的心为之一颤。

她一贯地温柔甜美:“景年。”

“嗯。”

她显得稍稍有些犹豫:“我最近需要点钱,你能帮我吗?”

在接她电话之前,就猜到了不是吗?但他仍然温和地答道:“嗯,好。”

她很感激:“景年,永远是你对我最好。”

是的,因为他永远无法对她说不。他甘愿做她的提款机,他当然好。

他深深憎恨自己,因为无法责怪她,因为仍然深爱她。

整个白天过去了,周小柔才想起来,许臻和竟然没打过一个电话过来。这太不像他的风格了,她不由得猜测起来,他在干吗?加班?开会?或者一场他很不情愿的应酬?又或者已在向她奔赴而来的路上?

她不觉笑了一笑,掏出手机来要打电话,手机却抢先响起来,是凌琳。

“怎么?请我吃饭?”周小柔笑道。

凌琳笑了笑:“你在哪儿?”

周小柔答道,“准备上公交车……”

凌琳欲言又止:“小柔……”

周小柔好笑:“怎么了,什么事不好说?你怀孕了?”

凌琳立刻急了:“呸呸呸!”

周小柔大笑。

凌琳似是叹息一声:“没什么了,我就给你打个电话……”

周小柔仍然不明所以,“哦”了一声。

凌琳终于还是忍不住:“小柔,你可爱许臻和?”

周小柔疑惑:“什么?”

凌琳幽幽道:“永远都不要全心全意地去爱一个人……”

周小柔摸不着头脑:“你到底怎么了?喝酒了?”

凌琳却挂了电话。

周小柔纳闷不已,待要打回去,手机再度响起来,这次却是文昊。

“你在哪儿?”文昊问道。

周小柔笑了:“怎么每个人都问我在哪儿……”

文昊道:“我有事找你。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周小柔“啊”了一声:“我正准备上公交车呢,我在公司附近……”

文昊打断了她:“你站着别动,我马上到。”

周小柔满心疑惑,袖手站到了路边。文昊果然很快来到,车窗滑下,他示意她上车。

周小柔打开车门,边系安全带边问道:“出了什么事?”

文昊抿着唇不作声,径自把车开向郊外。

周小柔惊疑不定:“你怎么了?”突然间,一阵强烈的不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压了过来,让她有些喘息不上来的感觉。她,讨厌这种感觉,于是追问道:“到底怎么了?”

文昊踩下刹车:“来,下车!”

他先下车,走过来为周小柔打开车门。

周小柔这才发现车子停在了半山,放眼望去,山下烟火点点,夜色显得格外祥和。

“说吧,什么事?我准备好了。”周小柔平静地道。

“明天,《时尚周报》《N市早报》《N市生活报》……它们的头条都会是许氏许公子的订婚消息……”文昊微眯起双眼,眺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群山。

周小柔脸红了一下:“没有的事啦……”突然间她反应过来,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们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两家且要联手开发房地产的项目……”文昊缓缓道。

周小柔本能地觉得他疯了,完全是在说疯话。她笑起来:“你在说什么啊?”声音却不觉地颤抖起来。

“如果你不是很爱他,我会替你感到庆幸……”文昊侧过头来看她,她脸色苍白,头发早已被风吹乱。

不可能。她想说,但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她的腿有些发软,站立变成稍显困难的一件事。他昨晚才紧紧拥抱过她,温柔地亲吻过她,告诉她,他爱她。

文昊伸手攥住她,担忧地看着她:“你很爱他……”他眼里闪过几分痛楚,“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你!”他愤怒起来。

是啊,他怎么可以这样!不可能的,绝对不会,他不会这样对她!周小柔哆嗦着拿出手机拨号,风好像太凉了一点,她觉得有些受不了。

电话接通了,她却说不出话来。

倒是许臻和,像是明白了她要说什么,“扑哧”一声轻笑了出来:“你消息倒是灵通!”他的语气不无揶揄。

她的心一下便坠入深渊,不仅黑暗不能见物,还异常地冰冷。

许臻和轻松起来:“从此以后,我们互不相欠了……”他懒懒地说。

手机掉到地上,她仿佛依然能听到他的轻笑。说得真好,从此以后,我们互不相欠了……她求救地看向文昊:“文昊……”

文昊握住她的手:“小柔,我在这里!”

她泪眼婆娑:“好疼……”她虚弱地说,“我这里好疼……”真的好疼,她不得不用手捂住胸口。

文昊把她揽进怀里,眼圈顿时红了:“别难过,小柔,他不爱你,是他的损失。”

她颤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什么样的痛楚最难承受?那便是刹那天堂,刹那地狱。许臻和这一次做得真漂亮、真成功啊!周小柔不无心酸地想。不,究根到底,是她傻,是她自己的错,她爱他,而她以为,他亦爱她。

文昊把她送回家里,米兰正在为周母读书,周母听得很入神,嘴角不时地浮起微笑。乍然看到周小柔与文昊几乎是闯门而入,都吓了一跳。周母立刻上前来抚着女儿的额头:“小柔,你怎么了?你生病了?”

米兰看向文昊,文昊示意她把周母哄进房里去。米兰会意,上前拉住周母的手,好声好气地哄道:“来,阿姨,到时间睡觉了,小柔没事,可能加班累着了。您赶紧去睡,我给小柔煮碗面。”

周母“哦”了一声,被米兰半推半拥着进了房。文昊拿过抱枕塞到周小柔身后,柔声道:“我倒杯水给你。”

周小柔努力冲他笑了笑:“我没事。”

米兰坐了过来,担心地问道:“怎么了?”

周小柔把头靠在她肩上,合上眼帘:“米兰,每次回到家一看到你,我就觉得特别安心……”

米兰看一眼文昊,文昊道:“我们真的需要吃碗面……”

米兰赶紧道:“那我去给你们煮。”

周小柔却不肯让她动:“我不饿……”

文昊只好递过来水杯:“那么你喝杯水。”

周小柔睁开眼,好脾气地一笑:“好,我喝。”她接过水杯,把杯子里的水一气喝光。还没等文昊和米兰反应过来,她忽然剧烈呕吐起来,米兰吓坏了,一手扶着她,一手轻拍她的背,文昊赶忙拿毛巾、拿水、拿纸巾、拿水盆……

温热的毛巾覆在整张面孔之上,周小柔忽然就哭了。她曾经以为,她再也不会落泪了,原来不是。

米兰哪见过她这副样子,完全吓傻了,抓住文昊就骂:“你怎么搞的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看小柔伤心的!”

文昊仔细地为周小柔擦干净面孔,专注地看着她,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别伤心,小柔。你有我,我永远都在这里,等你、陪你,以及,爱你。”

米兰手里的杯子哗啦啦地滚落到地上去,杯子里的水顿时倾倒一地。

周小柔看着文昊,含泪一笑:“连你也来骗我。”

文昊握住她的手:“从此以后,让我来照顾你。你叫我往东,我不会往西;你叫我来,我不敢走……”

周小柔微侧过头,像是认真想了一想,说道:“好。”

米兰不声不响地拖干净了地板,去厨房煮了面,招呼着两个人:“来,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谈情说爱!”

周小柔却道:“我不想吃。”

文昊正要说话,周小柔又道:“别劝我。我发誓,明天起我会好好的,但是今天,别管我了好吗?”她站起身来走进房里去,紧紧地关上房门。

米兰这才开口问道:“到底怎么了?”

文昊道:“许臻和要订婚了……”

米兰眨眨眼睛,突然明白过来,惊得掩住了嘴。

文昊轻轻叹息一声:“我回去了,你看着她点。”踌躇了一下,说道,“要不,我在沙发上对付一晚得了,我不放心。”

米兰的态度突然冷淡下来:“随便你。”

文昊果然没有离开,一整晚他都没睡好,朦胧中像是一直听到周小柔的吟泣声,凝神一听,却又什么都没有。沙发不够长,他一直蜷着脚,清晨醒来,全身都疼。

周小柔比他起得还早,穿着运动服,一副晨练回来的模样,正在桌上摆放豆浆、油条。他的心放下来,笑着叫她:“小柔!”

她冲他一笑,欢快地道:“来,吃早餐!”

他去卫生间洗把脸,回到桌子旁边坐下,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周小柔咬口油条,喝口豆浆:“吃完早餐就去找工作!”她笑,“生活还不得这样下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米兰打着哈欠从房里走了出来,抱怨道:“真吵!”恰好听说周小柔要找工作,立刻道,“小柔,你要辞职?”

周小柔答道:“辞职信我已经发到老板邮箱了。”

米兰并不赞同,嘀咕道:“真不在乎,干吗非得辞职啊……”

文昊叫道:“米兰!”

周小柔笑了:“米兰说得对,我真是在乎,所以我要走得远远的,我得保护好我自己……”

米兰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我去洗脸。”

文昊道:“我陪你去找工作吧!”

周小柔骇笑:“不不不,不用,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文昊,你别替我担心,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文昊犹豫一下,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小柔……”

周小柔扬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谢谢你文昊。”她温和地道。

文昊的心微微一沉,多么委婉的拒绝啊,他怎么听不出来。她冲他努努嘴:“赶紧吃啊,豆浆该凉了!”

他又重新振作起来,没关系,凡事事在人为,他可以等,他等得起。他觉得有些骄傲,这一点,许臻和再已做不到,而他可以。

吃完早餐,他先离开。母亲起了床,周小柔陪着她到楼下走了一圈,母亲有些诧异:“你怎么还不去上班?”

周小柔道:“马上去。”她握握母亲的手,“妈,渝叔再来找你,你别理他,这人不是好人。”

母亲有些生气:“不可以这么说你渝叔。”

周小柔有些气急败坏,有心说两句狠话,可一看到母亲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再次晃荡在大街上,周小柔突然很想笑。这人生怎么这么可笑,她一度以为霉运散尽,好运终于肯来眷顾,却原来只是南柯一梦。

手机不停地响起来,是凌琳。

周小柔终于明白她昨天来电的真正含义,她那么隐讳地提醒她:“永远都不要全心全意地去爱一个人……”

周小柔很感谢她,但此刻她并不想与她说话。她知道并不公平,可那是凌琳的哥哥,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周小柔没法不把他们视作一丘之貉。许臻和要订婚,怎么可能没有先兆?只不过她与她的兄长一块儿,牢牢地瞒住了她。

周小柔不自觉地握紧拳头,深呼吸一下,然后松开拳头,尝试扬起嘴角,露出一朵微笑。她在路边报刊亭买了两份不同的报纸,径直翻找招聘广告。

奔忙的时候时间就过得特别快,一个白天刷地一下就过去了。米兰打来电话:“小柔,我今天上夜班,那个,我把饭热在锅里了,你记得吃!”

周小柔笑:“谢谢,谢谢!一定吃光光!”

肚子确实也饿了,一整天她就只喝了一杯豆浆。她跳上公交车回家,公交车上人很少,突然间有两人争吵起来,还推推搡搡地,周小柔心里有些害怕,车还没到站,就提前下了车。

她一路步行回去,手机又响起来,这次是何景年。周小柔停下脚步,直接取出手机卡,轻轻一扬手,手机卡异常准确地落到了路边的垃圾箱里。

她能想象得出他们想说些什么,要说些什么,她觉得累,不想强打精神努力微笑,一一告诉他们,她没事,她很好……

她有事,她不好,但那是她自己的事。她毫无疑问受了伤,因为付出了真心,寄予了期望。安慰不能让伤口愈合,只会让渴望平静下来的心更为紊乱。

是的,她需要的只是安静,谁都别再来打扰她。让时间慢慢流逝,让流逝的时间慢慢地让伤口结疤。

其实不过一站路,但她感觉自己走了很久。就好像这人生,其实才过去一小截,她却已觉得走到了终点。

才至家门口,她已听到屋子里传来母亲的笑声,那种温柔的、轻微的甜蜜。她心里一凛,迅速打开门,果不其然!母亲和渝叔正坐在小方桌旁,头抵头地不知在说些什么,母亲欢喜得整个人都焕发出光芒来。

听到门响,两人齐齐回过头来。看到是周小柔,母亲赶紧站了起来,讪讪地道:“小柔回来了啊!”

渝叔也跟着站起来,脸上挂起了谦卑的笑:“小柔回来了啊!”

周小柔心里有气,把手里的包狠狠地往沙发上一甩,斜睨着渝叔:“我说这位叔叔,你有事没事老往我家跑是干吗啊?我妈呢,她人脑子有点笨,她闺女可不笨!你想骗我妈,那还得先看看我肯不肯!”

渝叔被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顿训,脸都白了。周母急了,赶紧打圆场:“小柔,你胡说些什么啊!不许胡说!不许这么跟你渝叔说话!没大没小的……”

周小柔打断了母亲:“他是我哪门子的渝叔啊?什么叔叔能像他这样,成天算计你的钱啊?你倒说给我听听看,你成天找这个问那个的,今天千儿八百,明天十万八万,谁认这账?谁还这个钱?除了我,还有谁?”

心里的怨怼委屈在此时一股脑地涌上脑子里来,周小柔只觉得浑身都是火,她抬脚就踢翻了桌子边的小凳子。

渝叔结结巴巴地辩解道:“不是……小柔,你听我说……”

周小柔恨恨地看着他:“不是什么是什么?我妈昏迷不醒的时候怎么没见着哪个叔叔来探望?我们没处落脚、饭都吃不饱的时候怎么就没个叔叔伸手拉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狗屁叔叔都上哪儿去了?这生活才刚刚安定一丁点,立刻就冒出个叔叔来,一张口就借十万块!什么叔叔这么大面子啊!啊?”

周母身子微微摇晃,声音都颤抖起来:“小柔!”她急得要来扯小柔的衣角,“不许你这么对你渝叔说话!”

周小柔一把甩开母亲,昂头道:“有什么不可以的?我说错什么了?”

渝叔颤巍巍地从桌上拿起来一张支票:“小柔,我今天是特意来还那十万块的,我真的不是骗淑惠的!”他转过头对着周母很着急地辩解,“淑惠,我没想过要骗你!”

周母忙不迭地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周小柔狐疑地拿过支票,细一看,何景年的签名跃然纸上,周小柔不由得冷笑一声:“玫瑰还真有能耐啊!我就特别好奇,她的这么多钱,都拿去干吗了?”

渝叔又惊又喜:“你认识玫瑰?”

周小柔冷哼一声:“我不仅认识她,我还知道她一直在骗我朋友的钱!说起来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啊,都是一样地擅长打着感情牌,招摇撞骗!”

渝叔的脸色又是一阵发红,周母已怒道:“小柔,不许这么没礼貌!他……他是……”

周小柔提高声线,道:“妈,你知道什么?”

渝叔低垂下头,轻咳一声,说道:“我先走了……”他转身打开门离开。

周母急了,瞪周小柔一眼,追了出去:“他渝叔……程渝!你等等……”

周小柔喝道:“妈!妈!”

周母置若罔闻,门哐啷一声磕上,把周小柔的心也撞得一阵生疼。这个妈,什么时候都把自己的情爱搁在女儿前面,女儿的忧喜从来不当回事,男人扭头走,她就着急……周小柔愤懑地想,一时间无比心灰意冷,原来这世上,她如此孤独,没有一个人真正看重她,真心爱护她。

她把自己甩到沙发上,闭上眼睛。今天奔走了一天,到此时才觉得累,四肢百骸都疲软得发酸。她始终维持着一个姿势躺着,渐渐地,她有了睡意。蓦然间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了她,门外传来文昊的声音:“小柔!小柔!”

周小柔强撑起精神,起身开门:“哦,文昊!怎么了?”

看到她,文昊松了口气:“你手机怎么打不通?”

周小柔道:“哦,打算换个号,还没来得及。”

文昊道:“明天我帮你去办吧。”

周小柔道:“别对我这么好。”

文昊道:“只要你乐意……”他注视着她。

周小柔避过了他的目光,换一副轻松的语气:“吃饭了吗?没吃的话就正好陪我吃点,一个人吃饭真是无聊。”

文昊问道:“阿姨呢?”

周小柔道:“已经吃了,下楼散步去了。”她自锅里拿出饭菜,摆好碗筷,“好了!”

文昊走过来坐下:“本来还不觉得饿,一看见这饭菜,立刻就觉得饿得不得了啦……”

周小柔笑了:“你今时已不同往日,这等粗陋饭菜也放在眼里?”

文昊佯装生气:“咄,说的什么话,当心我啐你!”

周小柔好奇起来:“说真的,你到底是凭的什么坐到今天这位置的?”她用筷子指住文昊,“千万别跟我说是凭你的真才实学。你真有那么大真才实学,在哪儿都光芒万丈了,还等到去新东方才被发觉重用?”

文昊眨眨眼睛,终于坦白道:“实话说,许臻和的父亲欠我一个人情……”他顿了顿,微微加重语气,“极大的人情。”

周小柔更是惊讶:“哎哟,真的?是什么啊?”

文昊瞟她一眼:“喂,再问下去就涉及我的隐私了。只有我的家人才可以和我分享。怎么,想做我的家人吗?”

周小柔挥手打他脑袋:“你说话是越来越没老少了……”

文昊眯着眼睛笑起来。周小柔这副虚张声势的样子让他感觉到了少许安慰,至少证明她能撑得住。

周小柔喝口汤,像是漫不经心地说:“听说你最近和凌大走得很近。”

文昊沉默一会儿,诚实答道:“比你想象的还要近。”

周小柔吃惊地一挑眉,文昊调过眼神,含糊起来:“大家都是成年人,偶尔喝多了玩过火也是有的……”

周小柔紧紧地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文昊索性摊开来:“小柔,我不想瞒你,是因为我觉得这世上不会有所谓的永远的秘密,我不想让凌琳在我之前说出来……换句话说,我不想让她有机会借机诋毁我的人格……”

周小柔啧啧两声:“你得了吧你,你现在明明就在证明男人的卑劣性——得了便宜还卖乖!”

文昊笑了一笑:“小柔,男人和女人明明都知道,男人很卑鄙无耻,但女人偏偏就离不开男人。”

周小柔“哼”了一声:“打住,别再跟我说这些大道理。哲学家都是吃多了撑的,尽是放屁!”

文昊大笑:“你真粗鲁!”

周小柔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替我转告凌琳,别再找我,我真心不想再与他们有任何瓜葛。”

文昊答道:“好。”他拿过抹布擦拭桌子,“上次跟你说阿姨入院的事……”

周小柔道:“其实以前医生就有说过,我妈只要按时服药,不受大刺|激,精神和身体都会慢慢恢复,只不过这个恢复期,可能会很长……”她抬头冲文昊一笑,“所以我觉得,还是不用麻烦了。而且说实话,再入院治疗也不外乎是换汤不换药的做法,效果谁都不敢打包票。再说了,太高昂的费用我真的也付不起,你也千万别跟我提要我别管钱的话,我不可能不管,不可能不在意,你明白的吧……”

文昊很是无奈:“小柔……”

周小柔下了逐客令:“好了,天晚了,你也该回家了。我今天跑了一天,很累,也想早点休息。”

文昊只得站起身来:“你有事一定要找我。”

周小柔把他推出门去:“嗯嗯嗯!”

她把地板反复拖了几遍才躺下来,平时都是米兰在干这活,她从来不知道拖地板原来也并非简单的事。本来只想简单拖一下,但一旦开始拿起抹布,眼里便容不下丁点微尘灰屑。

母亲很晚才回来,看样子像是哭过。周小柔懒懒地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没有与她说话,她也不愿意开口。母亲连澡也没洗就回房了,周小柔到底还是有些担心,凑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头开了收音机,吱吱呀呀的吟唱声隐约可闻。

周小柔有一丝失笑,原来不只是动了情的少女让人担忧,动了心的老妇一样让人无可奈何。

米兰回来之前她已经睡着了,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中听到米兰在屋子里走动,好像还和人讲起了电话。她翻个身,米兰的声音消失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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