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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墙角画圈圈

第8话 怦然

“因为黎莫我才粉你的,可你从来不露真身不上前线,八成一早就动机不纯!”

“是不是天天在微信朋友圈跪舔黎莫哦?”

“别忘了你的优越感是谁给你的,一是黎莫,二是我们,你自己?什么都不是好吗!”

“仗着自己是粉圈大大,私生、跟机这种事情做过不少吧?”

“可以说是戏精本身了,请你赶紧原地爆炸!”

……

那些话语锋利、赤|裸,因为隔着屏幕,所以无所顾忌。

愈演愈烈的不止是谣言,还有人心之恶。

石晓婉应该已经登机了,寝室里只剩下曲安安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在电脑前坐了多久,麻木地看着私信一点一点叠加,她不想拉开窗帘,黑暗一些比较好。李阿姨来敲过几次门,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安安说,明天就走了。

都走了。

一到这个时候,城市就恢复了本真的模样,安静、空旷、深邃。

曲安安乘坐的公交车比往常也快了许多,二十分钟后,她下了车。

海洋馆的售票员将票和学生证一起还给她,她随着人群入馆。

今天的馆内几乎都是家长带着放寒假的小孩子们,偶尔可以见到几对情侣在美人鱼馆的玻璃前比手势拍照。

曲安安直接走向海豚馆。

海豚的表演是下午两点钟,可安安习惯每次都在正式表演前一个小时就入馆,享受一个人独处的时光。

“大学生又来啦?”

驯养员见到安安,主动打招呼。

池里的海豚叫京京,安安在池边蹲下,摸了摸京京的脑袋,“京京,我又来看你啦。”

京京拿着鼻尖嗅了嗅她的指腹,那一瞬间的温热,令安安全身防线接近溃退。

是的,这里就像是她的秘密宫殿,她仿佛不再是一个观众,而是一个对话者,和这里的空气、蓝色、动物、人,每分每秒都在对话,这里所有的味道都是热的。

波澜不惊的大片蓝色,洁净又骄傲,骄傲是与生自来的天赋,而洁净往往代表孤独,仿佛有最圣洁的灵魂,只能用最寂静的蓝色来盛满。

曲安安知道,她全身挥之不去的恐慌来源,是昨天榴莲的味道。

刺鼻,浓烈,带有攻击性——应该是晚上十点左右,曲安安看见了时间,黎莫仍旧是和那个女明星在一起,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聚餐,黎莫和她上了同一辆车,是女明星开的车,然后两人似乎起了争执,很快,车为了避开迎面而来的强光,撞上了旁边的护栏。黎莫受伤了。

周边太安静了,连京京都像在沉睡,曲安安的呼吸声便变得更加敏感。

身体好像不堪那些画面的重量,于是眼睛下起雨来。

那些注定会发生的画面轻易地包裹起没有任何防线的安安,一秒一秒攻陷她。

从没有想象过,黎莫会有一天出现在她的气味画面中,好的坏的,她都不希望他参与到自己的能力中来。就好像曲安安也惧怕自己的父母出现在画面里,这种面对至亲至爱的生命预告,因为承载了超乎寻常的感情,会影响到画面出现之后她接下来呼吸的每一分钟。

如果她去提醒了黎莫,黎莫会相信她吗?

如何要去相信一个刚刚见第二次面的陌生人近乎荒诞的警告呢?

更何况,她甚至不知道画面中的事情会在何时发生,按以往的情况推断,有时她都忘记了,那件事就会突然发生,有时候又会很快发生。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她几乎每个晚上都要提心吊胆地度过,可是这种提心吊胆只能独自来扛。

进场的观众越来越多,身后都是热闹,可曲安安觉得自己好像和这热闹之间隔着一道玻璃墙,她一个人空落落地待在另一侧。

可能是把手机也遗忘在了另一侧,一直到身侧驯养员拍了拍她,“大学生,你的手机一直在响。”那堵墙才终于裂掉。

“喂?”

“圈圈,我是安青,你消息怎么也不回。”

曲安安站起身朝座位走去,她清了清嗓子想掩饰掉哭音,“对不起,昨天有点匆忙,没来得及和你道别。”

“没事,我昨天也忘了和你说——”

安青简单把池莉带柠檬来的事情告诉了她,本意是想提醒她,可是安安没什么反应,只在安青说到黎莫就要出发去乡村录制今天的综艺的时候,她回了一句,“你照顾好他。”

“这还用你说?”

“那个,别让他和同组女嘉宾走得太近,晚上也不要一起吃饭……”

“又来!”

起初,安青还会开几句圈圈的玩笑。

当圈圈说的次数偏多之后,安青也不高兴了,觉得粉丝就是粉丝,还真把自己往女友的人设上面套了,而且他在现场看见黎莫与芮园确实贡献了蛮多粉红的画面,慢慢的,就觉得自己老大还是适合找一个圈内合适的女朋友。

什么简单低调的圈外妹子,太不现实了。

安青挂了电话。

“你又在发什么呆?”

黎莫走近安青也没发觉,黎莫便扯了下他的帽子,遮住安青眼睛。安青赶紧扯回帽子,回答他,“你的粉丝掌控欲太强了,频繁给我施压让我看紧你!”

“你能看得住我?”

“就是,哪能啊呵呵。”安青翻个白眼,“以前你搭档那么多女明星拍戏的时候,也没见她们这么紧张啊,看来这次芮园真的太厉害了。这专属于女人的第六感啊。”

黎莫没说话,皱着眉头,“知道我和芮园在一组的粉丝也不多吧。”

“就是圈圈她们。”

“圈圈?”

“您的全国粉丝后援会会长啊。”

“她和池莉是不是不和?”

“哎哟喂我的莫大,敢情之前的话您都听进去了啊,所以我才想,芮园还真是天生招妒忌,莫大,您不会和她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故事吧嘿嘿嘿。”

黎莫又一把扯下他的帽子,安青险些摔个踉跄。

“你有这八卦的心思,还不如帮我准备一份礼物,陈从业导演女儿陈玉涵的成人礼,我亲自带过去。”

“好的,莫大!保证完成任务!”

一转头,安青就吭哧吭哧打开网页,在搜索框输入:送给小姑娘的生日礼物。

曲安安听着手机的嘟嘟声,有些茫然,心想如果自己是正常人,也会嫌烦吧。

她坐下来,身侧也跟着坐下来一个人,安安还在发呆,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张纸巾,她抬头,“是你。”

没想到在这儿竟又遇到了方肖木。

仍旧是标志性的阳光笑容,不可否认在这个时候,安安需要这样的笑容。他说,“你的眼泪都挂在脸上,还是赶紧擦擦吧,不然让别人误会是我欺负你就不好了。”

“谢谢。”

方肖木看一眼她的手机,“男朋友的电话?”

“啊,不是......”

“我前面看你和驯养员打招呼,你经常来这儿?”

“嗯,我喜欢这里。”

“不会是不开心的时候就来这里吧?”

安安没说话了,方肖木笑笑,“看样子被我猜中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样对这里不太公平,你应该开心的时候也多来来这里,让京京看看你笑起来的样子。”

人需要环境,环境也同样需要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特别的解释,安安再度看向他,他朝她回以礼貌的微笑,恰到好处的关心就像冬天的暖阳,不逾矩,却散发着自己的光亮。

“谢谢你,方肖木。”

“如果真想谢我的话,等会儿可以去我的画展看看吗?”

“啊,好啊。”

继榴莲事件之后,三组嘉宾就分了组,换上粉红、鹅黄和黑色三种不同颜色的卫衣队服,上了三辆不同的车,进入任务模式。

黎莫和芮园的队服是粉红色连帽卫衣,二人在任务起点前合影后,就上了车,黎莫给芮园拉开副驾驶座车门,芮园挺会抓住机会对着自己的摄像机做了个害羞的少女感动作,后期这里配上了粉红色的腮红,芮园说,“我很担心自己的处境。”

后期又切了一个黎莫微笑的表情。

黎莫提醒她系好安全带,然后在导航区输入地址,延喜路19号幸福村,“看样子是个村落。”

“黎莫你选了哪些东西?”

“钱、雨伞、还有纸笔。”

“原来钱是被你选走了,怪不得后面到所有嘉宾的时候,都没有钱了,看样子我们可以成为地主了。”

“你是指坐地起价?”

“就是可以置换一些需要的资源。”

黎莫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好,我们出发。”

车缓缓朝外开,车载摄像头安装在车内的最前方,可以拍下两人的表情和话语,其他摄像师跟在随后的车里,所以现下也并非完全隐蔽的场合。

比起冷场的这里,另外一边,杨蕊芸和大黑分到了一组,因为身高的原因,大黑坐在了副驾驶座,虽然他一直在反复解释:“我很想开车,但介于杨小姐一直坚持,我决定发扬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礼让女士。”

“礼让女士为你服务,帮你开车吗?”

大黑忍不住笑场,“蕊芸,我听你一本正经地说着‘开车’两个字我就好想笑,你知道哦,现在‘开车’这个词都快被用烂了。”

杨蕊芸大叫,“大黑我都让你坐副驾驶座了,你怎么还要开车?”

“哇我的天呐,杨蕊芸你的语文一定是语文老师教的,居然会一语双关欸!”

杨蕊芸笑得头都趴到方向盘上,又被大黑拍拍肩膀:“杨小姐,既然决定要开车了,就要好好开、严肃开!这全国观众都看着呢!”

“我原本一心想跟李牧分在一组的,现在看来,跟你分在一组真的还蛮搞笑的。”

“这话我已经听得耳朵都长茧了,这几年相继被我迷倒的女星越来越多,她们都会这样说我,我也越来越佩服我自己的魅力。”

“救命啊!”杨蕊芸拖长尾音一边呐喊抗议,一边搜索着终点,再和大黑交换着彼此选了哪三样东西的情报。得知两个人都没选到钱,大黑眼睛一转,“我猜钱肯定在第一个进去挑选东西的嘉宾那儿。”

两人几乎同时大喊:“黎莫!”

就在这时,黎莫的车从侧后方缓缓开了上来,因为还没出停车场,他摇下车窗,和他们打招呼,大黑也摇下车窗,朝黎莫开始抛媚眼,“莫大,您看我们两组要不要先达成一个合作战线,共同对抗黄组?”

芮园在黎莫身侧小声笑道:“完蛋了,他们肯定猜到钱在我们这儿了。”

黎莫回答:“可以啊,合作。”

大黑在车上甚至忍不住要来一段热舞,对着杨蕊芸就说,“Give me five!”杨蕊芸伸出右手和他击掌。

……

198路公交车在工业风文艺园区停下来,两侧都是厂房,外墙布满涂鸦,不时可以见到女孩子们在拍照。

“你要拍吗?”方肖木问安安,她摆摆手,“不用了,怪怪的。”

方肖木也不勉强她,“前面就到了。”

是一间两层楼的展览区域,大概有一百多平方米,按照画的风格不同来分区域,有素描区、水彩区、油画区,二楼还有一个暗格,里面挂着方肖木的摄影作品。

曲安安还是震惊了,她没有想到方肖木的画是与他外观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他是彬彬有礼和煦温暖的,他的画却极尽艺术和张扬,爆发力太强。最吸引安安注意的,是一幅挂在主展区中央位置的水彩画,《红裙》。

那是一个女生的背影,红裙裙角是不规则的剪裁,热烈又明艳,在风中肆意飞扬。明明看不见正脸,安安却能感到一股格外强烈的失意和悲伤布满画面的角角落落。

“你喜欢这幅?”

“特别喜欢。”

“可是这画不够明快。”

安安点头,“大红是最明快的颜色了,却能画出这种感觉,说明绘画者本身很厉害。”

“哦?你也懂画画?”

“我不懂,但我有一个小妹妹是学画画的,我耳濡目染了一些。”

方肖木手撑着下巴,同她一起站在画前,无论时隔多久,画作上的每一道笔触,仍能撞击他的内心。

安安笑了,“所以,这是你的故事?”

方肖木也笑了,他沉默了很久,终是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告别时,安安问这个展览会开到什么时候,方肖木耸耸肩,说了句“随心”。送她到路口,曲安安由衷地谢谢他,因为他,她的心情好转了很多。安安还问他们以后可不可以合作,得知她是戏剧创作和导演方向的学生,方肖木答应了。

“拜拜大学生,记得啊,下次去海豚馆别再哭鼻子了。”

曲安安做了个鬼脸,“拜拜啦。”

虽然一直到收拾完行李到达机场,曲安安仍旧没有想出在陈玉涵的生日礼之前,该怎样隐晦地提醒黎莫才好。

其实她知道,永远都是这样的距离,她赶着他的脚步,他的身侧永远围着很多人,人和人的串联就会带来很多不稳定因子。曲安安若想能够保护他,就代表想要更接近他,这种私心有时候会和她后援会会长的身份不断拉扯,令她感到耻辱。

不过,这种耻辱很快就要结束了。

这两天里,事件一直在发酵,后援会并没有给曲安安多少思考的时间,整场事件说白了就是“以暴力威逼她让权”,群里除了叶子、小猪、阿U那批元老还会为圈圈说话,大部分人都已被柠檬煽动,柠檬要求她永远出圈,微博禁止传播一切跟黎莫有关的讯息,否则就要去超级话题里挂她。

圈圈气不过:挂我?石锤呢?

小猪直接在群里质问柠檬:圈圈她动了你什么奶酪,你至于这样?就因为上次处理私生饭的事情你们意见相左,你就这样挟私报复?

撕心裂肺的争吵,模样太难看。

曲安安从来就不喜欢勉强这个词语,事情走到这个地步,伤心愤怒委屈自不可免,但也已认清,曾经团结一致如家人般存在的团体,确实就在这么短时间里分崩离析了。

以后追黎莫,就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了。

再不用相互水话题、留评论、转发贡献热度;再不用定期准备应援周边分派;再不用做工作室和粉丝群之间的桥梁;再不用维护粉丝黏度,和她们一起在群里共同花痴黎莫。

不要哭!没什么可哭的!

你还可以以你自己的方式去爱他,可是,他那么好,明明值得一个更好的后援啊。

曲安安呼出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手机屏幕上敲打。

“会长之位我可以让出,每个人衡量事件的标准不同,你们觉得我做得还不够好,我理解这是基于你们对黎莫的爱,但我自认为我为黎莫做的一切事情都问心无愧,你们可以公开选举新会长,但追黎莫是我自己的事情,微博我不可能退圈。”

最后,安安和小猪她们互道了珍重,同时也让她们凡事多注意,不要和柠檬正面对抗。

做完这一切,曲安安关了手机,登机。

就让这些复杂、肮脏、与撕扯一起都被埋进这个冬天里吧。

时光骤逝。

曲安安在家里蒙被大睡了好几日,把曲妈妈都给急坏了,以为她生了病,曲妈妈还跟老头子说,咱女儿是不是失恋了?老头子把报纸一放,失恋?不可能,黎莫还没公开女朋友,咱女儿不可能谈恋爱的。曲妈妈点点头,说这倒也是。

很快就到了陈玉涵的十八岁成人礼,曲安安一颗心总算稍微落地,这几日她天天刷着黎莫的新闻,确保他平安。

成人礼选址在市中心的一栋小洋楼别墅公寓里。

庭院檐歇山,吻兽鸱尾,据说是军阀时代的北方某位高官居所,现在市值好几个亿。

陈从业一共只邀请了六十几位好友,他不愿在人情世故上耗费太多力气,想一切从简又觉得会亏待了爱女,最后便在这名单上下了很多功夫,来的人几乎都是挚友,且都是性格相投之人,“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这要求的不仅是人品的相互契合,也要求了地位和实力的相互平衡。

曲安安给陈玉涵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中田郁美的一副名画。

画中有两个女孩,身穿白衬衫,蓝色校服裙,一个女孩解开了红色细领带躺着,另一个女孩趴着低头,闭眼对着躺下来的女孩子的脸。整幅画色调柔和,但又有一种不安于世俗的冲动隐藏在女孩子们狡黠眼神背后,好比“幼稚的成年人”。

中田郁美是个天才,她以独特的方式保留着自己内心的孩子气,这个世界在她眼睛里仿佛永远澄澈,换言之,她想要留住永恒的童年。

陈玉涵的专业是画画,她的风格也是古灵精怪,像轻灵的浮世绘。

所以当看到这幅画时,陈玉涵激动地抱着它在床上大跳:“你真是特别好的安安小姐姐。”

“那是,我的玉涵妹妹就是用来宠的啊。”

“安安姐,”陈玉涵蹲到床沿,安静下来和曲安安说心事,“过完年,我就要准备去英国面试了。”

“接到通知了?”

陈玉涵点点头,一双眼睛眯起来,她摆弄着自己的裙子,“好像白糟蹋了我爸给我整的资源,我又不会拍戏,又不会演戏,半点这方面的天赋都没有,但我就喜欢画画,只是我还没离过家那么远,我害怕。安安姐,你能不能毕业了也来英国陪我啊?”

“我……”

“哼,你就是舍不得你的黎莫吧。可是你喜欢他你怎么不直接跟他说呢?哎要不这样吧,你要是不好意思和他说,等会儿开始了,我帮你跟他说?”

“我的小祖宗,你要是敢卖了你小姐姐,你就把郁美老师的画还给我。”

“哼,不说就不说,谈恋爱这么复杂,我真是一点也不喜欢。”

“等有一天,你碰到你的心有所属了,你也会像我这样战战兢兢的。”

陈玉涵若有所思,“那个……黎莫被爆料是GAY,我好像知道是谁干的。”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曲安安的面部表情,生怕她忽然暴走,果然,曲安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对得起我吗!!!”

“疼!”陈玉涵嘟嘴揉揉手臂,“这时候重点不是应该在是谁干的上么?”

“是谁?”

“我也是一次偷听到的,我谁也没说,因为感觉不可思议……说是旭日星光公司一手策划的,目的是要推新人芮园。那个女明星的团队之前托关系找了我爸,想要《昼夏》里面夏夏的角色,但是我爸试镜后不太满意,就没要她。”

“是在黎莫定下来之前还是之后?”

陈玉涵眼珠子转了转,“是先定的黎莫,再定的女主角。”

曲安安在心里捋着时间线,“这个芮园从那么早就想和黎莫搭上关系了?”

陈玉涵楚楚可怜地看着曲安安,“他们应该很早就认识了,也许芮园为了重新接近黎莫,才这样子一直创造和他共处的机会的。”

“包括现在的综艺。”

陈玉涵摇了摇脸色愈发严肃的曲安安的手臂,“安安姐,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啦,你不要多心。不过娱乐圈都很乱的,所以黎莫也有可能……真的不像你想的那么好。”

“陈叔叔也一早就知道了?”曲安安有点生气,但又觉得气得很没有道理,长辈确实不太会关注这些花边,“但是你爸爸对黎莫的人品是很认可的。”

陈玉涵跪在床上,点头如捣蒜,“我也没说我对他人品不认可呀,我只是更紧张我的安安小姐姐而已,而且其实我是存了私心,我希望你陪我一起去英国念书啊,嘻嘻。”

“做你的保姆对吧。”

“在哪里去找这么年轻这么时尚这么有气质的保姆啊!”

“少来……”

有人敲了门,说是时间到了。

两人应了一声。

“你等会儿可别乱说话。”

曲安安帮陈玉涵整理连衣裙,不放心地嘱咐她。

“是啦是啦,等会儿绝对不缠着你,祝愿你和黎莫共度一个良宵,还是在我的生日会上。”陈玉涵扁扁嘴开她玩笑。

“我是真的有事。”

“知道啦!”

旋转的红木扶梯沐浴在七彩光线之中,全场灯光亮如白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令人仿佛置身于大大的气泡梦中,曲安安就在这个梦中,搜索着黎莫的身影。

五米开外,米白格西装西裤,右手举着香槟,左手插在兜里,正与人举杯相笑而谈。

也许是感知到了视线,黎莫侧身朝曲安安的方向看过来。认出是她,黎莫倒不觉意外,他举了举杯,同她打了招呼。

有一束光,好像随着他的笑灌进了自己心田,安安像喝了添加了白兰地的葡萄酒,一下子头晕目眩起来。甜度从味蕾蔓延至心肺,比这所有涂满了鲜奶油的草莓蛋糕、巧克力甜甜圈、抹茶千层冰激凌,以及绑着红色蝴蝶结丝带的高脚杯里盛放着的柳橙酒,都还要甜上百倍、千倍。

心跳突突,安安不敢再看他,她先去父母身边完成了必要的社交礼仪,想着等会儿就去找他。

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有空了,她却又找不着黎莫了。

安安一时有些慌,担心他行程繁忙,提前离场。

找完场内,她去到场外。

长裙在地上拖出轻微响动,已是冷冬,她却全然不觉。

清亮的月光透过树影照在地上,月光照亮之下的不远处,曲安安看见黎莫正揉着额角,一个人在喷泉后的长椅上坐着。

屋外的空气把甜腻的味道冲淡了很多,一下子连心都好像透澈了起来。

曲安安理了理衣襟,深呼吸走过去。

“嗨,不舒服?”

见到是她,黎莫的眉眼都放松了,“你好,曲安安。”

“我好荣幸,被你记住了姓名。”

他站起来的时候,曲安安好像听到了簌簌风动,头顶的树叶也在沙沙作响,还有月光也好似娇羞着换了方向。后来才知道,风没动,树叶没动,月亮也没动,是她的心动了。

“《致D》我看完了,很精彩,你还有什么新的推荐?”

安安想了想,“我最近看了一部英国的电影,叫《Flipped》。”

“《怦然心动》,我也看过,表演清澈而细腻。”

“对。我也喜欢电影里对善良这一品质的认可以及呈现。”

黎莫笑了:“善良只能被善良的人感知和喜欢,说明你很善良,所以才能感受到导演和演员的情绪。很多人谈起这部片子会觉得乏味,过分平缓的叙述语调显得这个小女孩滑稽而奇特,与现代社会是多么格格不入。”

“还有人这么说?那真是好遗憾。”

黎莫觉得她担忧的模样很是可爱,不自然就笑容扩大:“这个世界上一直存在各种各样的声音,凡所经历,皆为馈赠,有痛感才有存在感。只是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听到并坚持自己的声音,这样才好。”

“有痛感才有存在感……”安安重复着他的话,有一瞬的失神,她想到了那些不好的“声音”,不过很快,她就将那些“声音”都抛下,重新抬头望向黎莫,“所以,你才一直坚持用你的作品来发声,对吗?”

黎莫看向月亮,“我做得还很不够。”

“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我心里,你不仅仅是演员,而是非常厉害的艺术家。”

话脱口而出,安安叫悔不迭,意识到自己又要不小心暴露粉丝的属性了,黎莫却似乎没有多想,只有笑意在他的眉间唇畔一丝一丝放大,恍惚间让安安看到了光风霁月。

“谢谢你。”他说。

“哦,不用客气,随口一说。”

曲安安移开脸,希望冷风赶紧吹走自己的红晕。

黎莫心情很好,可那时候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和自己畅聊着“善良”的女孩子,正在遭遇一场背弃善良的网络暴力,而这暴力的源头,是自己。

她爱他,爱得无暇去顾及自己,或者说,那些事情都不重要,她担心的,只是会伤害到他的事情,好比现在,话题一度安静下来后,她满脑子想的又是困扰了自己这么多天的“秘密”——究竟该如何开口才不至于过分唐突?

黎莫看出了她的举棋不定,于是问道,“你还有话要对我说?”

不知为什么,问出这个问题后,他竟然有一丝紧张,紧张之中好像还伴着一点点期待。他遇见过很多的表白,都可以处理得很好,但若是从这个小姑娘的口中听到,他一时还真不知做何反馈。

所以当他真正听到曲安安接下来的话时,第一反应就是笑了,他在笑话自己,竟然会往那个方向去想,但是这笑容却被曲安安误会,她心想,果然没有人会相信这些荒唐的预告。

安安沮丧地低下头,“黎莫,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同你解释这一系列事情,可是请你相信我,这绝不是什么神神叨叨的神婆之言,也并不是我因为一己私利希望你和芮园保持距离,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化解……”

越说越混乱,曲安安焦虑极了。

“不要在晚间和芮园出去吃饭,对吗?”

安安猛然抬头,“你相信我?”

她的眼睛亮晶晶,面色因为焦急彷如涂抹了绯红的胭脂——青涩又可爱,黎莫心微动,他想她应该是冒了很大的勇气,冒着不被理解的委屈,把这一切告诉自己,只因为,她相信自己。

“为了回馈你的信任,我也相信你,曲安安。”

“真的?”

“真的。”

安安感觉自己微微颤抖,就是那种掏心掏肺已经做好了被全数退回的心理预期,结果对方照单全收,还温柔安慰自己。

“谢谢你,黎莫。”曲安安声音放轻,好像在呵护最珍贵的宝贝。

谢谢你这么美好,谢谢你愿意留在这个圈子,也谢谢你愿意相信我,你的善意让我觉得自己说出这些事情,不像个小丑,而像个英雄。

谢谢你让我能够成为你的英雄。

然而很快,黎莫就让她清醒过来,他补充了一句话,令曲安安上一秒的好情绪统统跑光。

他告诉她:“我和芮园,确实在一起过。”

“啊?”

黎莫点点头,“我们是同学,不过恋情很早就结束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联系,只是没想到她现在也出道了。能帮的我会帮衬一把,但和她再走回更近的距离是不可能了,所以你不用担心。”

曲安安愈发不好意思起来,这解释,怎么越听越奇怪呢。

“黎莫,你没必要和我说这些的。”

黎莫看着她的小脑袋快垂到地心了,愈发想笑了。

他的眼神停在她的齐肩短发上,好像有什么开关被触发了,他忽然就想起那天录制时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是她吧?

是她了。

所以第一次深夜见面时那声“莫大”不是偶然,所以在综艺与大家见面之前,她就已经知道芮园和自己被节目捆绑的意图,所以那些她对他如数家珍般的熟稔才可以被解释得通,她真正懂得他想要追求的方向,这如果不是基于长年累月的了解,他想不出更好的解答了。

曲安安,他在心中默念着名字,像窥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般。

黎莫心想,这真是个有趣的良夜。

见他不再说话,安安也安静感受夜晚,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和他像是平行对立的峡谷,挺拔于山河之间,隔着不远的距离静默相望,刚刚被冲淡的甜腻香气好像又卷土重来般,悬浮在此刻他和她之间离地半尺的空气里。

安安看着月光下他和自己比肩而立的影子,忍不住挪动脚尖,让这两座“峡谷”又挨近了一些,间或还抬头偷瞄了一下黎莫的侧颜,他好像又笑了一下,这笑容伴着月光毫无意外又一次击中了她,令她怦然心动。

于是就想到了于尔克·舒比格的《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那里面写着,“夜晚寂静,菜园里却很热闹。洋葱、萝卜和番茄不相信世界上有南瓜这种东西,它们以为那只是空想。南瓜默默不说话,它只是继续成长。”

安安现在就是这种感觉,有很美好的小南瓜,正在悄然、愉快地成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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