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锺书老师曾经有一句话挑明了流言的毁灭力。
——流言这东西,比流感蔓延的速度更快,比流星所蕴含的能量更巨大,比流氓更具有恶意,比流产更能让人心力交瘁。
现在,这话就应证在了曲安安的身上。
事情是这样的。
《五天四爷》综艺首期播出后,反响比想象中更加火爆,三组嘉宾被剪辑出了不同的粉红画面,尤以黎莫和芮园这组为最。网友们都在留言说要站真人CP,因为只要是他俩同框,就有抑制不住的甜蜜从镜头前溢出。而这些甜蜜,因为弥补了现实中的恋爱缺失,更加备受追崇。
曲安安在家里刷综艺,看到那些画面的时候,真的很吃醋。
说好的“已经结束了”呢!
那个在茂密林间为芮园撑伞挡雨的人是谁!
那个凡事都帮芮园处理妥善的人又是谁!
还有那个不得不和芮园分散,但又心有灵犀般在任务过程中用纸条和粉笔互留痕迹最后成功完成任务的人又是谁!
前面那些互动都还可以被理解为黎莫的绅士风度,可这最后一个至关重要的互动一出现,真的是令万千女友粉集体被绿,心碎一地!
因为,这个梗只有黎莫和芮园两个人知晓,他们不仅知晓,而且简直玩得熟练到飞起!
录制期间,芮园巧妙地在墙上用粉笔留下箭头,后来被暴雨冲刷掉部分痕迹,但细心的黎莫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然后顺着箭头找到了芮园藏在树枝缝隙里的线索,镜头拍向黎莫时,黎莫语气虽淡,却胸有成竹,“这个方法化用自一本小说,我和她都知道。”
曲安安摔桌,您这也太配合了吧!
不行不行,要气炸了!
而且芮园因为气定神闲吃榴莲,一下子收获不少国民度好感,好多网友纷纷转发支持,说“我大榴莲终于得到正名了”,一夜之间,芮园的仙女人设真算炒红了,毕竟网友对长得好看的人,总是格外优待的。
可是安安自从知晓了芮园出道的始末,就觉得她太有心机了,尤其她通过踩踏黎莫上位这件事,就足够令她反感。
思来想去,安安觉得有必要把这些始末告诉她信任的人。
阿U她们都是在录制现场看到过节目组是有意“消费”黎莫的,可是现在,她们都只能憋着。
小猪:我真的无法直视那些粉红画面了。
叶子:(叹气)可偏偏这时候的热搜,大家都不觉得是芮园在炒作,而觉得是我们莫大的团队在一手操办,拉着人家妹子用CP来洗白Gay的标签。
阿U:群里现在很失控,好多人都公开成了黎莫和芮园的CP粉。
圈圈:不是吧……
小猪:因为池莉的目的就是炒作男女CP,所以柠檬顺着池莉的意思在“胡作非为”,而且现在粉圈的民风粗暴了很多,柠檬鼓励大家“随意开撕、一吐恶气”……唉,总而言之心好累。
她们说,还是羡慕圈圈现在可以自由追黎莫,不用看到这些糟心的事情,安安的指尖在键盘上停留很久,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不想自己陷入这样压抑的情绪里更久,找了借口就匆匆下线了。
为了不想听到微博提醒声音,曲安安赌气地退出账号登录,可这一退出就让她成功错过了入圈以来的第一次“被翻牌”,而且还是历史性发糖的一幕!
曲安安最后一条微博是转发了五天四夜综艺官博中热度最高的那条视频微博,视频内容是所有“莫园CP”的粉红画面剪辑,曲安安转发的文字带着些微的赌气:“脱粉一秒钟(微笑)。”
因为“圈圈”不再担任黎莫全国后援会会长这件事已经在后援会官博置顶公告已久,对外只宣称“换届选举,重新出发”,对内却都跟明镜儿似的,所以曲安安的最新微博没有再像以前一般被小柠檬们纷纷转发评论,但是该微博发出没多久,正主大大黎莫居然跑到她的个人页面,给这条微博留了评论——“回来(微笑)。”
这互动——说这两人不认识,谁信啊!
安青握着自己的手机,不可思议地看着超级星饭团上面的提醒,再一脸震惊地看向正主大大,声音都在抖,“莫、莫大,您这是……翻牌了?”
“翻了。”
“会不会……太……”安青吞咽着口水,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一群女友粉磨刀霍霍向圈圈的画面,太吓人了。
“我还觉得还不够。”
黎莫的语气颇为严肃,说完也不再睬他,门一关,回里屋去了。
于是,整个后援会也炸了。
你绝对不能低估“女友粉”的智商,她们可能成绩不佳其貌不扬,但在分析感情方面各个都是福尔摩斯。有人特地去翻了上百页的官博评论,得出结论,圈圈只是转发了那条微博并没有评论,所以黎莫不可能是从评论中看到的;再加上黎莫今天并没有空降超级话题,也不可能是在超话页面看到的;所以只有可能是黎莫知道这个微博ID,特地去搜索然后进到她的个人页面,才看到这条微博的!
这种认知无疑加剧了众人的嫉妒,熊熊妒火一点即爆,于是新一轮的骂战又开始了。
叶子看不下去,在群里说,假如莫大再次来看此条微博,看到的却是一片骂言,他会怎么想?
柠檬接话,我们是在帮莫大看清楚前会长的真实为人!
叶子暗骂了一句“疯子”,不再发言。
黎莫自然是看到了“圈圈”遭受的恶言,他也联想到了池莉之前带来的那个胖胖的小姑娘,一时间猜了个大概,可那晚上陈导女儿的生日会上,这个小丫头竟是半分没有向自己抱怨,黎莫有一点点心疼,也有一点点佩服。
就是在这时,他接到了芮园的电话。
响声超过十秒,对方仍在坚持,黎莫按了接通键,“你好。”
“是我。”
“我知道。”
《五天四夜》综艺录了三期,这几天是休息期,艺人们也都没有再待在村子里,回到了各自的城市。
旭日星光公司给芮园安排的住所隐蔽又上档次,那片区域房价不低,相传很多影视界的名导、演员以及一些有社会地位的人士都住在附近。
陈从业一家和曲安安一家恰好也在这片区域。
最开始黎莫的经济公司也给他安排在了这片区域住宿,后来他自己挣了钱,就去其他区买了房,因为这一块明星多,狗仔和私生饭也多。他都不喜欢。
芮园打破沉默,“我知道你前几天的飞机也回来了,我们私下见一面可以吗?”
“不要了吧,节目期间,这些事情要避免。”
“那节目结束之后呢?”
“到时候再看吧。”
芮园笑了,她的声音似乎染上了一丝冬日的愁绪,“黎莫,你真的什么都不明白吗?”
黎莫觉得,自己不再说话可能会好一些。
芮园很快就明白了他的顾虑,“你担心我算计你?黎莫,我没有录音,我没有……我只是忽然听到这首歌,一下子就崩溃了,我想给你听听。”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些,黎莫听到了熟悉的背景音乐,是Almost Lover,曾经她说过,这首是他和她的专属歌曲。
他想自己的确够狠心,在这样的情况下仍旧无动于衷,可是过去了的要如何回来?心不再动,又能如何逼迫?
芮园都有了哭音,“黎莫,我一点都不好……黎莫,你和我说说话好吗……”
听出了她的混乱和醉意,黎莫问:“你在哪里?我让你的经纪人来接你。你现在是上升期,要爱惜自己的羽毛。”
“你就那么不想见到我?连话都不肯陪我说了?难道那些节目里的画面都是假的吗?”
黎莫笑了,笑容很轻,却让芮园冷到清醒,“那些画面不都是节目自己剪辑出来的吗?芮园,我和你真实录制的情况如何,你难道不清楚?”他终是叹气,“我原本不想做这些事情的,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你在怪我?”
“没什么可怪的,这只是工作。”
“你对你的粉丝都可以那么好,为什么对我就这么不给面子?”
粉丝,与她……
黎莫细细揣度这些字词,忽然觉得烦闷异常,他想尽快切断这对话,“芮园,你是怎么出道的,以及我为什么会来这个综艺,难道需要我说给你听吗?你还想让我怎么配合你?我知道这些是你想要的,我都已经帮到底了。”
“不是的,黎莫,不是这样的……”
“芮园,之后的发展要靠你自己了。”
芮园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仿佛被浇了彻底的冰水,寒意彻骨。
她在位子上呆坐了一刻钟后,知觉才一点一点复苏,她给海哥打了电话,“海哥你帮我查一下有个微博ID叫‘圈圈’的人,她已经做了微博认证,可以查到真实身份,我想知道这个小姑娘是谁。”
芮园挂掉电话。
她才不要听黎莫的话,让经纪人来接。
她根本就没醉,她不仅没醉,她还可以去找他。
就十几公里的路程,她知道他新买的房子在哪里。
芮园去外面抽了一根烟,又去洗手间用冷水浇了脸,等到清醒后,她走向地下停车库。
曲安安觉得自己应该是感冒了,夜间的冷风吹得她直哆嗦,她刚刚数了下,自己在一分钟内居然连续打了八个喷嚏。
“我这是得被她们骂成什么样啊?”
微博上的谩骂并没有因为她让出会长之位就有所减缓,那些恶意仍旧追逐着她。
曲安安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遭受网络暴力的艺人会神经衰弱,她现在就是这样,甚至一听到微博提醒声音就会焦虑,有时明明是寂静的,但耳边就好像有那些叮叮声,它们此消彼长,永不停歇。所以下午,安安才干脆退掉微博登录。
也正是在这时刻,安安才更加感慨,偶像的力量真的比想象中要大很多,大到就好像明明自己已经特别特别难过了,但只要想到世界上还有你,就还能再撑一分钟。
她揉揉鼻子,活得好心酸哦。
自己这么以他为寄托,他还半点不知。
死黎莫!过分!都怪你!都是因为你本宝宝现在才在这儿受冷风吹!你白天还在跟别人秀恩爱!我要脱粉!
因为一整个假期都宅在家里,快要发霉,所以今天下午被曲爸爸曲妈妈责令出门,不走到一万步不许她进家门。于是曲安安只得把陈玉涵约出来逛、吃、逛、吃,一直到完成目标,现在正捧着计步器往家的方向走。
石晓婉一通电话打过来,尖叫声响破天际,“安安!安安!安安!”
曲安安拿远了些手机,“士别三日,您也不至于这么想我吧。”
“怎么着,你现在火了就要和我们这些旧友划开距离?”
曲安安望天,“我难道又上微博热搜了?”
“这回没有。”
曲安安抚胸,“还好还好。”
“你只是被正主翻牌了。”
“噗!”曲安安刚刚吞下去的金凤乌龙奶茶一口气喷了出来,“你说什么?”
“靠!原来你没上微博?”
“你别挂啊,我这就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N跳!
“啊啊啊啊啊!”曲安安直接在大街上兴奋地尖叫出声!
现在轮到小丸子嫌弃地把手机挪远了,而这边仍在继续:“小丸子,黎莫他给我了留言了啊啊啊,这是他第一次翻牌啊啊啊,他的第一次给了我啊啊啊,我赌气要走而他喊我回去啊啊啊,我不行了啊啊啊!”
“脱粉一秒钟”配上“回来”,还都以“我好生气可是我偏不说话”的微笑表情结尾,真的是甜到颤抖!甜到发癫!甜到飞上外太空甜到世界就在自己眼前放烟花!
“曲——安——安——”
曲安安竭力冷静下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么么哒,我简直——”话说到一半,身侧忽然出现避之不及的强光,就是在这样极度的晕眩中,一阵刺鼻的汽油味忽然袭来,瞬间扑灭了上一秒所有的彩色烟花、外太空火箭,以及高甜度蜜罐——曲安安被一辆红色跑车给带倒了。
手机远远飞出,安安也擦着车身滚了出去。
“喂?安安?”
好难闻啊……
曲安安觉得刺鼻的气味充满了鼻腔,顺着血管一直往身体深处游走,就好像千斤大山将她牢牢压住一般,完全无法动弹。
可是她感受不到疼痛,只有难闻又黏腻的气味一点一点地侵蚀进自己的大脑,那气味组成联军,正在努力地驱赶着某些画面,安安看不清楚画面的主体,却直觉它们对自己无比重要,她不想要放开,但是模糊的无力感一层一层朝她袭来,像浪一般,仿佛要吞灭她。
世界好安静。
静到可以听见自己怦怦的猛烈心跳,芮园伏在方向盘上,整个人因害怕而不停发抖——她怎么会把车开到街侧边的人行道上?
她的酒清已经清醒了一大半,正拼命地往手心里哈气,然后感觉自己无法躲过交警的酒精测试。
不可以,我不可以发生这样的事情,不可以被人知道这一切。芮园抬头四处寻找监控,她期待没有任何人看到这一切,她启动车后退、回到正路上,她不停地告诉自己,是那个丫头自己冲过来的,是她的错,不是我。
海哥接到芮园的电话时,直接给吓趴了。
“姑奶奶您这是玩我呢?刚刚有点起色怎么就这样作死了!”
“帮我……”
“告诉我地址!我马上到!”
芮园不敢停在原地,她也不敢下车检查那个人的情况,她太害怕了,潜意识告诉她再在原地多待一秒,就会立刻完蛋。于是芮园驱车逃跑了。
“我已经离开那里了,我现在在……”芮园看着眼前的道路,报出路名。
“你肇事逃逸了?”
“我没有!”她讨厌听到这类审判性质的词语,“不怪我……真的不怪我……我没有撞到人,我没有!”
要冷静,芮园告诉自己,她拼命梳理着接下来要做什么。那些侦探小说里都是怎么写的?说是车前撞到人的地方会残留受害人的身份信息,通过医学鉴定手段就可以确认身份了。不行,她要赶紧把车清理干净!然后还要伪造不在场证明,就算车被监控拍了下来,也要一口咬定今天晚上不是自己开的车!
两个小时后,曲爸爸和曲妈妈接到警察电话,说是曲安安疑似出了车祸,被路过的好心人送到了医院。
曲妈妈差点吓昏过去。
老头子迅速办完一系列手续,看着安安进了检查室。曲安安从小到大虽然和医院打过不少交道,多数都和那个“病症”有关,像这种外力因素导致的,老两口还真的没有经历过。
所幸曲安安各项检查指标都还好,只是轻微擦伤,曲爸爸曲妈妈这才放下心来,曲妈妈一直在拍胸念叨,“再也不逼她出门走一万步了,没什么比平安更重要了。”
窗外从黑夜迈入白天,昏睡了大概二十多个小时的曲安安才悠悠醒转。
“妈妈?”
听到响动,正靠在床沿的曲妈妈眼眶一下子红了,“安安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安安看见妈妈的眼眶里血丝密布,眼角、额头的皱纹仿佛深了许多,安安动了动身子,只觉得睡久了骨架有些疼,却又让妈妈一阵紧张,给她忙前忙后垫枕头。
“我怎么了?”
“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曲妈妈担心车祸带来并发症,安安揉揉脑袋,“哦,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是被一辆车给带倒的。”
说到这个,曲妈妈就生气,“现在的人真是太没有素质了,撞到人了居然逃逸!”
“妈,您别生气了,我这不是没事嘛。”
曲安安也是心大,居然甩着手臂摇头晃脑,把曲妈妈给吓得不轻:“小祖宗你快别动,我让医生来给你好好检查一下。”
例行检查完毕,医生说她的身体没什么问题,注意擦伤的部位不要发炎感染,休息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曲安安拍拍手,“妈,你看你女儿多福大命大啊。”
“还贫嘴,走路也不注意车,我跟你爸可是真的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妈,我错了……”
“也不能怪你,都怪那个司机,好好地怎么把车开到侧边人行道了,撞了人还逃逸,真是太恶劣了!”
“就是,太恶劣了!”曲安安呼应着妈妈的不满,眼睛却笑眯了一条缝,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显然没把这事情往心里去。看得曲妈妈又是一阵心酸,她揉了揉女儿乱糟糟的短发,叹一口气,“安安啊,别再这样吓我和你爸了。”
说着说着,嗓子就沙哑了,眼眶又开始泛红,安安敛去笑容,张开双臂抱住老妈,“妈,命里注定我有一次劫,我就乖乖受了,可是你看老天多疼你女儿啊,我这不什么事都没有吗,对不对?”曲安安歪着脑袋,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重复问着,“对不对?”
最后把曲妈妈成功地逗笑了。
那时候,曲安安也是天真地以为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以为自己运气够好得到上苍垂爱,其实这原本是属于她气味记忆里黎莫受伤的画面,她提醒了黎莫免于受难,最后由她来承担了结果——命运公平得很。
而且,等到漫长的时光一日一日推行之后,她才知道,她忘记了一个最重要的人,她忘记了所有的心动和爱,她终于知道,那晚上被气味带走的画面和记忆是关于谁的了。
所有和黎莫有关的记忆都连同蒸发的初雪一般,消融无踪。
曲妈妈给安安削了一个苹果,安安四处张望,“我爸今天没来吗?”
“还不是为了查肇事者是谁,安安,你有没有什么印象?”
“灯光太亮了……好像是很低的车,红色?我记不清楚了。”
“没事,咱不想了。”
出院那天,曲爸爸左手提着蛋糕,右手还不忘圈着女儿送上一个大大的拥抱。
“哎呦我的宝贝女儿,可把爸爸担心坏了。”
曲安安顺势埋头在爸爸的肩膀处蹭了蹭,没心没肺,“这偶尔进次医院,感觉可以增进家庭感情啊。”
“小丫头片子又在胡说八道。”
曲安安做了个鬼脸。
曲妈妈问老头子,肇事车辆还没有找到?
“说是监控死角,没拍到。咱女儿有没有什么印象?”
“没。”
曲爸爸很坚持,“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这个人揪出来,虽然安安是没出事,但这个人还是得受教育,不然下次碰到这样的事情,他还是会选择逃避。”
“这个社会真是坏掉了,现在的人哦,都没有善良了。”
父母感慨了几句,直接把车开到了手机店给宝贝女儿买新手机,曲安安的手机扛不住接二连三的摔打,终于阵亡。
“这刚买来没多久却命途多舛的手机啊,看来注定要离我而去。”
新手机刚拿到手,曲安安就用原来账号重新登录解锁新手机,期间跳出一个对话框,提示她上次故障关机的时间,并询问她是否将数据恢复到这一时间,曲安安鬼使神差就把这个界面给截图保存了下来,她当时并不知道,这一举动后来可帮了她大忙。然后她就忙着下载软件,复原数据,登录微信回了一堆消息,忙前忙后不亦乐乎。
相册逐渐加载,曲安安动作趋缓。
她发现相册里除了美食、自|拍、各地的风景照之外,剩下的照片几乎都是同一个男人,有活动照、私服、硬照、大头照,还有剧照……颜超帅气质也不俗,可是,他是谁?
曲安安闭目,确保自己拿着手电筒仔仔细细搜寻了大脑的每一个房间,仍旧一无所获。
她没有找到任何和他有关的信息。
安安有些害怕,这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怀疑自己的记忆,她在想,是不是自己账号被盗了,不然她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存下这么多那个男人的照片?
曲安安打开淘宝,用拍立淘上传了一张男人的照片,淘宝立刻跳出相应界面,“黎莫同款外套”“黎莫同款项链”“黎莫同款鞋”等霸满了整个屏幕。
原来他叫黎莫哦,安安小声道。
黎莫,中国大陆男演员,出道四年,曾获包括华语星云、金匠、银翼等在内的数十座重量级奖项。曲安安一行行扫过百度百科里对黎莫的介绍,边看边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想到这个明星有这么多奖项和代言加持。
鼠标滑到最下面一段,“今年冬天,黎莫被爆料出柜。”
图文并茂、有理有据,曲安安看得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然后她摇摇头,果然天底下优秀的男人都去搞基了。
遂关网页,遂将相册里的一众照片选中,删除。
这出了柜的男人再帅再优秀,也注定不可能成为自己的宝贝,而且她对这个男明星没什么特殊感觉,留着那么多照片干嘛?还不如换点储存空间出来更实用。
系统提示:正在删除8399张照片。
曲安安震惊,居然占用了自己这么多储存空间!
这是哪个小妖精害的!
简直罪大恶极!
系统提示:删除完毕。
Bingo!搞定。
嗯……要是曲安安有朝一日恢复了这部分“暂时出走”的记忆,完全复原了黎莫在自己心中的位置,不知她会对自己亲手删除了黎莫出道四年的所有照片这回事,做何感想。
当然,这一刻的曲安安,是绝对不会想到有这样一天的。
她也绝对不会想到,未来的自己会气到颤抖,只想要把这不听话的手给剁了,然后流着泪跪下来求维修店的小哥哥们帮自己恢复数据。
不过,这一刻的她,只有神清气爽,毫无负担。
晚饭很丰盛,就因为住了一次院,把曲妈妈的母爱之心再度激发,安安边吃边说,“妈,我记得了,以后走路一定不看手机,绝对看见车就躲远了!”
曲妈妈还在不停给她夹菜,曲爸爸问了下期末成绩,安安一一汇报。
“哦对了,爸妈,你们知道黎莫吗?”
“知道啊,他不是刚刚演了你陈叔叔的新电影《昼夏》吗?听说这文艺片是今年奖项的热门之作。”
“这样啊!”曲安安眼睛发亮,“没想到现在还真有有演技的小鲜肉啊,我刚刚在百度上看到他的那些履历,还不敢相信呢。”
曲妈妈放慢动作,狐疑地看了一眼老头子。
“安安,你不记得了?”
“啥?”
曲爸爸咳了咳,“就前阵子,玉涵成人礼上,你还和黎莫说话了啊。”
“有吗?”
“有啊!在院子里啊!”
曲爸爸这回和曲妈妈一起放下了筷子,“安安,别和爸爸妈妈开玩笑。”
可是曲安安的表情不像作假,她真的一脸茫然,但看到父母严肃的神情,她揉揉脑袋,“我仔细想想啊。”
半晌,她扁扁嘴,“我真的完全没有印象了,我是刚刚看到手机里有好多这个男明星照片,我还以为手机中毒了,因为我自己没存过那些照片啊,我之前都不认识这个男明星,刚刚去百度了才知道他叫黎莫,那你说我刚刚才知道他的名字,我在玉涵的生日会上怎么可能跟他说话嘛,你们肯定看错了。”
曲爸爸和曲妈妈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手机里的照片呢?”
“删了啊。”
安安夹了一块牛肉,“妈妈烧的牛肉最好吃了,牛肉配胡萝卜,我的最爱。”
曲妈妈心想,这还记得最喜欢吃的菜,其他事情也都一切如常,女儿应该没有问题啊!
安安终于发现了父母的异样,“爸妈,怎么了?”
“没事,继续吃饭,哈哈。”
曲妈妈忧心忡忡,曲爸爸倒是转念一想,开始对安安说,“安安啊,你看你这马上就要毕业了,也该开始谈恋爱了啊。”
一到这个话题,曲安安立刻大叫,“我吃饱了我先回房间了,你们慢慢吃啊!”
说完就迅速跑回了房间并关上房门。
“这孩子!”曲爸爸看着她的背影,叹气,“这以前迷黎莫迷得非他不嫁,不谈恋爱就算了,现在把黎莫忘得干干净净,结果还是不肯谈恋爱,要急死我啊!”
“你还有心思着急谈恋爱,我着急她的脑子啊!老头子,你有没有注意到,咱女儿她提到黎莫时候的语气、神态都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啊,一点情感起伏都没有,以前哪次不是说着说着就傻笑,还要尖叫。”
“这倒是。”
“她刚刚还说,把黎莫的八千多张照片都删了,这要是让她知道真相,她指不定得哭死。”
“那你等会儿趁她洗澡,你去她房间里把黎莫的周边物品都给收好了藏起来,先瞒着别让她看见。”
“知道了。”
“我明天去医院里再问问医生,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
距离事发已经超过48个小时。
芮园从起先的担惊受怕到现在已经完全放松下来,她始终没有刷到有关车祸死人的新闻,也一直没有等到受害者家属的索赔。
这件事情,应该就会这样过去了吧?
姑奶奶您运气真好,那儿是监控死角。
没拍到?
嗯。
和海哥的对话始终在脑内盘旋,它们每冒出来一下,芮园就不得不狠厉压下去一次,今天这个时尚封面的资源是公司好不容易才从其他小花手上抢来的,她必须抓住机会表现。
芮园越拍表情越冷、硬,摄影师满意极了,时尚编辑也满眼惊喜,跟海哥咬耳朵说,你们这次可捡到宝了。
海哥心想,这芮姑奶奶可真是个狠角儿,估计就算撞死人了也能波澜不惊。
编辑眼睛转了转,想探听点八卦,再来决定以后是否要观望芮园的时尚路线。
“海哥,你们艺人是不是和黎莫真的有点什么?”
“怎么说?”
“那个五天四夜综艺啊,看上去太粉红了。”
海哥故意卖个关子,“那能不是?他们俩是老同学。”
“真的啊!”
海哥笑笑,任凭对方怎么问,都不肯多说半个字。
因为他们团队商量过,还得让黎莫的出柜标签再贴一阵子,毕竟,《昼夏》就快要上了。
曲爸爸从医院出来,一筹莫展。
手中的片子和报告都是女儿这次住院时拍的。回想安安六岁第一次出现幻觉——当时他和妻子以为那是小孩的戏言,得知真是女儿的幻觉时他们亦开始慌乱——医生告诉他们,这在医学上属于联觉症的范畴,通俗点也可以理解为“通感的具象呈现”,比如,有的人可以通过听见声音看到画面,不过都是真实存在的画面,像曲安安这种闻到气味预见画面的情况,医生也无法给出确定意见,更不用说治疗了。
对于尚处于研究阶段的特例来说,医生只说如果因为此次车祸而失去了这种能力,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回归普通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曲爸爸当然记得,安安小时候哭着说自己是个怪物的伤心模样。那样声嘶力竭嗓音沙哑,他何尝不心疼。虽然年纪大了,安安见怪不怪,但有时候他和妻子一想到自己女儿其实时刻处于一种煎熬之中,比如未来她会预见到父母的死亡画面,他就万分不忍。在亲历二十多年气味控制记忆的生活之后,有关曲安安能力的事情,在曲家都是大家心口不宣的不会触及的领地。所以现在,他怎么敢贸然告诉安安,她把黎莫给彻底忘了这件事。
而且方才在电话间,他以玩笑般的语气试探女儿,安安还直呼“天啦”,说爸妈你们脑洞居然开得这么大,这么匪夷所思的事儿怎么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一刻,他和安安妈妈都百味杂陈。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可真冷啊,医院门口,曲爸爸抽了几根烟,踩灭,上车。
安安啊,爸爸只希望这次忘掉黎莫,对你真的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