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人类,都患有失忆症。记忆存储需要的海马和前额叶皮质要到人类三岁以后才能发育完全,因此此前的幼儿记忆多为缺失。但即使在神经系统还没有发育完全的情况下,对那些能够引起强烈情绪起伏的事情,我们仍能够记住,所以即便事件和经历本身被忘却,记忆仍然会以另一种方式被保留下来,比如说,你对某个人的信任感。也许你并不记得他的存在,但你知道自己很信任他。我们每个人大脑里的迷走神经,早已替我们记住了一切忘却。
牛津大学图书馆,高耸雄伟的吊顶之下,周遭除了翻书的声音,是一片出奇的安宁。
桌上摆着莎士比亚剧作集,还有一套小开本的狄更斯全集,空气澄澈又文艺,曲安安就在其中,安然享受时光慢慢流淌。
她觉得这本科学杂志的观点很有趣,关于记忆神经元的解释居然会有一种潜在的浪漫感。也许,在每个人身上都会有一段被彻底遗忘的时光,你可能会将对方的容貌、声音、气息全部删除干净、片甲不留,也可能你永远无法说出曾经的故事,但是你的神经元其实将一切都存了档,它们会替你记得,有人曾经深爱过你。
曲安安忽然萌生了一个新的剧本构思,她合上科学杂志,打开一旁的笔记本电脑,微微向左倾斜脑袋,闭上眼睛,试图将整个人放松。
脑海里出现一幅幅画面,人物形象还是模糊的,但是这一幕的情绪似乎是有了,慢慢变浓,安安不自觉皱起了眉,眼睛仍然是闭着的,仿佛眼前是一片漆黑,才更可以方便自己去与构想出来的角色进行交流。
安安睁开眼,在电脑上将刚刚想到的台词一个字一个字敲出。
I felt tender pities for everything in the world
The tree branches died in a heavy thunder
The disabled dogs strayed on the road
The cold winter gently resists warm clothes
The dark nights always reach for the sun but never can see it
And each time when I fell in love with you
Unfortunately, I forgot you again
But I'm always believe that
I could never love anything else as much as I love you
成文一小段,仿佛就拉开了一道小小序幕,安安给这幕剧暂定名为.
Miracle,奇迹。
我心疼这世间的万事万物,被雷电劈断的树枝、残疾的流浪狗、没有棉衣抵抗的寒冬、永远见不到太阳的黑夜,还有一旦爱上就会忘掉的你,但我永远确定的是,我将再也无法像爱你一样爱别人。
记忆如此奇特,每一片都如万花筒中折射出不同色彩的棱镜,如同我们的人生一样,不同的路口会遇见不同的风景和人,这其中遇见了你,对我而言就像一场奇迹。
前段时间的“黎莫机场公布恋情”果然又荣登热搜,不过因为剧组和黎莫自身都没有吐露一星半点女友的身份,女友的脸也因戴着口罩没被拍到,所以曲安安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多大打扰。
她和黎莫都很低调,自己的生活,并不需要过多展示给别人观看。
粉圈虽然一片哀嚎,小柠檬们因为黎莫恋爱纷纷心碎,但总体还是呈现出了理智的行径,她们祝福,但不过度关注,即便之前嚷嚷了无数次离婚,这一回真的要“离”了,倒也还算洒脱。
于是在流量小生恋爱掉粉掀起经久不息骂战的当下,柠檬们的行为又被路人赞为“一股清流”。
不过安安也做好了心理建设,就算遭遇了“不好的声音”,她也会坦然承受,因为爱他而遇见的这些,就当作是一种必经的起伏变化,大大方方不再逃避。
黎莫前几天还和她聊天时说到,过段时间要来英国住一阵子,休个假期,也报了一个研修班,打算磨练一下舞台剧。
舞台剧,就是她在修读的课业。
安安有些心动,“那你可以出演我的剧吗?”
“那我需要考虑一下酬劳。”
“和我也要谈钱吗?”
安安配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黎莫不接,“没办法啊,现在得养家糊口,或者你可以用其他东西代替钱当酬劳。”
安安特别乖地立刻送上,“么么哒。”
无数亲亲的表情包在聊天框里从天降落,黎莫笑着摇头,“我要真实一点的。”
“等你来了再说。”
反正安安已经修炼升级,习惯了没羞没躁的对话。不过她确实是挺高兴的,在这儿,她和他可以更接近享受恋爱本身,就好像是去到一个乐园,逃开了平时要受制的一切繁缛,会更自在,也会更真实。
就在这样由冬入夏的等待中,黎莫杀青了。
这部剧他拍了很久,家国忠义、兄弟豪情、沙场热血、乱世爱情,故事元素丰|满,节奏精准,黎莫说他拍得很过瘾,也感到了很多不足,需要适当沉淀和磨练一下。
于是,他很快就准备好了签证和机票,官方口径也对外宣称是要去伦敦进修充电一阵子,可还是有消息小范围流传出来,说他的小女朋友在伦敦念书。
曲安安来回踱着步子,在电话里反复强调:“牛津又不在伦敦,明明有一个小时的火车车程。”
“这么较真啊?那你说我是不是来陪小女朋友的?”
黎莫忍着笑逗她,曲安安还在强词夺理,实在说不过就把锅全部推到这些媒体身上,“他们就爱捕风捉影。”
“别人也要吃饭,总得让他们有点东西写吧?这样想,会不会舒服一点。”
“好吧,说明你还挺有热度的。”
黎莫抚额,“好像过于频繁上热搜也不太好。”
“所以你就来避世了嘛。”
“刻意营造避世人设也不好。”
“好好好,你就是来陪我的。”
“嗯,这个是主要目的。”
“臭不要脸。”
“谢谢夸奖。”
其实一开始也不知道会与对方往越来越无下限的聊天模式上发展,但恋爱本身就无法在开始时预见未来的走向,无论是趋于平凡生活的本真,还是大起大落的偶像剧模式,最终的构成体都是双方,你与我,才是挖掘恋爱意义的拓荒者。
而这个过程,就好像是创作一样。
比如说,“雪花在水面上落得分明,颗粒白而偏米黄。”——你读到的是诗人留下来的作品,若没有文字记录当时情景,你是很难想象一个诗人在何等的环境包裹之下,才写成的诗篇。
充满想象,也充满期待,而这个过程,就是曲安安未来几年想要探索的方向。
她知道,黎莫同她在某个精神层面是互通的,不同的只是渠道。
她是通过戏剧,他是通过表演。
相同的是,他们都是在创作。
生动而赤|裸的创作。
周三的戏剧理论分析课是曲安安最喜欢的课程。
茱莉安夫人就像霍格沃茨魔法学院里的麦格教授,对所有学生都一视同仁,公平又温和,而且她可以将艰涩繁冗的西方文学历史用浅显易懂的语言表述出来,课程讲得深入浅出,知识重点却一应突出。
离今天的下课还有五分钟,茱莉安夫人关掉了PPT投影。
她走向黑板,用粉笔写下一个人名。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学生群中好像掀起了窃窃讨论的低语声,安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这也没有关系,她能够坦然接受自己的欠缺,因为在这个地球上,未知的书籍比能源资源还要丰厚,资源在她有生之年可能被用尽,书籍却不可能被读完。
茱莉安夫人戴上金框眼镜,慢悠悠念起一段独白:
“没有人反问我进入是什么意思。就像进入一个迷宫,不知道迷宫里面会有什么样的怪物,有人说,像是在一条隧道里摸索前进,有人说像是在一个洞穴里面,可以从洞口看到光线,但自己却处在黑暗之中。有人说,像是潜入湖底或海底……有人说,像是与一个隐形的生物或物体厮打;有人说,像是坐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剧院里等待着一部戏剧或电影的上演,等待着剧中人物的出现。”
茱莉安夫人的声音也像是一场表演,每一个字都能展出一副画面,这段文字如此细致地描述出创作时的人物感受,直接说到了安安心底——要想创作出好的作品,创作者必须要有非常敏锐的嗅觉,哪怕是闭上眼睛,也可以探知到这个世界的奇妙变化物语——安安忽然觉得,表述创作这件事,本身也是一种绝妙的创作。
茱莉安夫人念完了,曲安安也刚好查到,那段文字节选自阿特伍德的《与死者协商》。
“这是一本非常棒的书,我一度认为它可以角逐诺贝尔文学奖。”安安抬头,讲台上的茱莉安夫人微微笑摘下眼镜,略显苍老的眼睛里满是对台下这群年轻人的鼓励,“写作是需要有天赋和信念的,阿特伍德夫人可以给到你们启示。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孩子们,希望你们都有所收获。”
安安收拾好课本和电脑,和同学们相约一起去酒吧。
最近正逢一年一度的球赛季,他们打算去喝点啤酒、吃点生蚝,聚在一起看球。安安从众,想着感受一下英伦气氛也不错。
不知是谁先提起的话题,说最近听说伦敦会不太安全,会有暴力袭击。
自然是没有人相信的,于是为了求证,还有人去推特上寻找聊天截图,“找到了!”
大家纷纷凑上去看,都是一些打有马赛克的过激言论信息,附有血腥暴力图片,以及带有宣告性质的日期标识,底下一片评论,确实令人恐慌。
讨论来去,话题也就不了了之,最后大家都更倾向于“真要发动恐怖袭击,怎么可能提前在网上发这么大的阵势”这一说辞,安安也没太往心里去。可能是安全太久了,总觉得那些灾难很不真实,都与自己隔着一个荧幕。
滴答。滴答。滴答。
又是一个落雨天。
陈玉涵的来电声充当闹钟,将昨晚上又熬夜写剧本的安安给叫醒,安安哑着嗓子“喂”了一声,玉涵兴致勃勃约她,“利物浦看球赛,去不去啊安安姐?”
安安心很累,这个丫头居然也跟她同学一样,真的爱上了足球。她看一眼床头日历,“不行啊,黎莫要来了。”
“呜呜呜又是他。”
“哪里就‘又’了……”
“上次约你去逛泰晤士河,你说要留着和黎莫一起走,还有爱丁堡,你说太远了黎莫不让你去,全部都是黎莫黎莫黎莫!”
“黎莫就是比较重要嘛。”
“安安姐你简直一点都没变!”
说完陈玉涵就恨恨摔了电话,留下大脑混沌的曲安安理不清出口,一点都没变?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曲安安蒙上被子还想睡,神志却越来越清楚,她揉揉头发,坐起来开始思考一个很严峻的问题——今天穿什么。
毕竟那么久没见黎莫了,她紧张啊。
因为希斯罗机场比较远,黎莫为了让安安多睡会,就和她约在他住的酒店附近见面。
当时安安看到他发来的酒店地址,忍不住吐槽,“泰晤士河畔寸土寸金,您还真不愧是行走的黄金库。”
黎莫干脆利落回复,“这是为了让你可以随时观赏到伦敦的夜景。”
“你是在邀请我与你同住吗?”
“比如说周末什么的,还是可以考虑考虑吧。”
“您不是来伦敦进修充电的吗?”
“是啊,充一下名叫‘女朋友’的电。”
“……”
过往甜腻情话堆积出来的深爱,在即将相见之前重回顶峰。
黎莫告诉她,“安安,我到了。”
从那一刻起,曲安安的心就一直小鹿乱撞,聊天框里没大没小上天入地的那个自己,转眼就不知躲到那个角落去画圈圈了。
泰晤士河畔两岸是辉煌不灭的成片灯火,伦敦眼与大本钟相对而望,曲安安从甲壳虫出租车上下来,一眼就看到他就站在那个地方,撑着一把透明的伞,雨珠落在伞面上,啪嗒,啪嗒,摔碎的雨珠又合拢,顺着伞檐滴落到地,于是好像升起了一股雾气充盈在四周,围绕着他,似真似幻,周围灯火不灭,他却拥有让灯火全部黯淡的魔力。
想念在这一刻突破防线,曲安安的眼眶模糊又清晰,红灯转绿,她朝他飞奔而去。
黎莫稳稳接住了她。
她蹭在他怀里,刚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吻就在伞下覆了过来。
想念和爱,全都进了吻里。
安安觉得自己好像飘浮了起来,在雨雾中,周身晶莹、清澈、柔软,直到他将她放开,一缕一缕擦干她刚刚淋到雨的头发,问她“为什么不打伞”,她才重新落回地面。
“我打车来的,不要紧。”
“经常这样吗?”
安安摇头,“伦敦经常这样下雨,一会儿便会干。但我不经常,因为我没有要见的人,我只有你。”
黎莫的心都因为她的话而变得温柔,“安安啊,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安安甜甜笑,“上演你的拿手好戏,带我看夜景呗。”
黎莫也被歪着小脑袋的她给笑了,他指了指附近的碎片大厦,“票我已经买好了,走吧。”
“走!”
可当一路坐电梯到达观光平台却见无一人之后,安安奇怪了,“不应该啊,碎片大厦平时都是人满为患,今天怎么了?”安安脚步停,忍不住往坏处想,“不会有什么灾难要发生吧,黎莫我们还是惜命要紧,赶紧跑。”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最近局势愈发不够明朗,欧美国家的言论又分外自由,学生群中最近关于恐怖袭击的消息流传得愈演愈烈,她也多有耳闻,只是一直压在心底没敢和家人们说罢了。
黎莫没有看出她的异样,只觉得她的反应令他无奈,他环抱住她的身子,“我租下了观光看台,我们可以在上面待一个小时,无人打扰。”
“包、包场?”
“对。”
“多少钱?”
“三万英镑一小时。”
“三万!英镑!”曲安安明显感觉自己腿软了,幸亏黎莫眼疾手快扶住了她,黎莫揽着她朝玻璃窗边走,“也不知道雨幕之中的伦敦夜色会不会更好看。”
而曲安安却每一步都走得担惊受怕,忍不住四面探看,“黎莫,我感觉我都踩在钱上。”
“哈哈。”
“你不是要养家糊口吗?不能这么烧金啊。”
“可我现在就在养家糊口啊。”
“原来我这么金贵?”
“是啊,你刚刚才知道?”
安安不再争辩了,这是黎莫对于和她久别再见后准备的一份重礼,她小心珍惜才是对他最大的回馈。
落地窗边,安安被圈在黎莫的怀里,灯光昏暗暧昧,无人打扰,但可以听见轻音乐随着空气、雨雾一道缓慢流淌。黎莫双臂环在她腰间,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和她一起看着整个伦敦城的夜色烟火,他的嗓音也如夜色一般迷人:“安安,你是不是很喜欢伦敦?”
“是,她让我感到安心。”
“我也喜欢伦敦。”
“因为《昼夏》?”
毕竟,伦敦可以算黎莫事业上一个台阶的助力之地了。
可黎莫只是笑着摇摇头,将唇贴近她的耳侧,“是因为你,安安。”
“肉麻死了。”安安作起鸡皮疙瘩状。
“等以后我们都老了,我们就在这儿归隐吧。”
安安侧头笑话他,“大将军还没出戏呢?好好的说什么归隐。”
他也不反驳,在她的发丝间蹭了蹭,“安安,我好想你。”
曲安安的心猛地一跳,从剧烈到柔软,都是一瞬间的事情。
她覆上他的双手,感受彼此的体温,她的眼睛望着窗外,窗户洁净透彻,他的身影牢牢映入眼睛,直达心底,好像那万千灯火也都跟着进了她的眼睛。
“黎莫,雨幕里的伦敦更好看了,因为你来了。”
“安安,”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他的嗓音忽然有点沉,也有点哑,“有一天,你会觉得雨脏吗?”
“弄乱了原本的整洁,让干净的地面蒙上了一层潮湿和凌乱,这就是脏吗?我不觉得,我觉得就算不是伦敦依恋雨水,雨本身也不脏,大自然的一切秩序都很可爱。”
“嗯,”黎莫同意,“只有人不太可爱。”
“说到这个,我最近看了一部纪录片,很是难受。”
“讲什么的?”
“纪录片的名字我忘记了,讲的是狼与人。一个女画家养了一只被遗弃的小狼崽,取名格林,她说有一天,一定要给格林写出属于它的格林童话,可惜这个美好的愿景还是破灭了。格林通人性,在女画家崴伤了脚完全不能行走的情况下,去另一座山头冒着被马蹄踢打的危险,为她牵来了一匹马,还在背后推着她上马。若非亲眼所见,我真的不能相信有这样懂得我们人类的动物。”
“后来呢?”
“格林回了狼群,可是她的孩子们都相继被人类给害死了。再后来女画家和格林见面了,格林只是远远看着她,再也不肯与她亲近,后来,格林转头走掉了。所以作者说,人比狼高等,可是狼比人高贵。”
她的嗓音都带上了哭音,黎莫可以想到,以安安对情绪的敏感和善良的本质,她当时看到纪录片时肯定都哭伤了。
安安感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又收得紧了一些,听见他说,“我们没有办法改变别人的人心,但我们可以保证自己的,对不对。”
“嗯。”安安回头,直视着黎莫,“所以,如果你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可以和我说,我们一起面对。”
原来她还是看出来了他的心事重重,这让他又感动又疼惜,只是黎莫一笑而过,满目温柔,“傻丫头,那么多事情都挺过来了,还能有什么天大的事?就算真有天大的事,放心交给我。”
见她不信,他只得说,“好吧告诉你,我就是一直害怕你父母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曲安安捏他的腰,“没正经!”这厢还没捏完,安安脸都红了,小手忍不住隔着T恤上下又摸了好几遍,“天哪黎莫大大,这士别三日,您的腹肌又见涨了啊,我都不忍离手了。”
黎莫哭笑不得,将她不安分的手挪到自己的手臂处,“还有这里也不错。”
“棒棒的!”
黎莫点了两杯香槟,和曲安安坐在临窗的高脚凳上,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隐在酒杯之后,安安好像看见了许多碎片和重影在反复拼凑,看着看着,她觉得恍惚了起来,也许是酒精的缘故,真真假假、亦虚亦实,她都摸不清楚,唯一可以真实触碰到的,是自己发烫的脸颊,以及怦怦不息的心跳声。
“黎莫,你来演我的戏吧。”
“好。”
“你都不问它是关于什么的吗?”
“你写的,都不会差。”
曲安安笑了,是真的开心。
她推开酒杯,枕着手臂趴下来,隔着酒杯里的香槟看外面的夜色。停顿了几秒钟,安安的脑袋再度顺着手臂转过来,她眨巴着眼睛看向他,“我有一位特别喜欢的教授,她向我推荐了玛格丽特的《与死者协商》,在你来伦敦之前我刚刚读完。书里说的是写作,但我知道,你和我是一样的人,你对演戏也是有信念感和敬畏感的,所以我们才会越来越相爱。”
理解,然后生爱。
黎莫,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
黎莫,怎么办我好像越来越爱你了。
“安安……”
“嘘!”
安安食指挡住嘴唇不让他说话,“你听啊,星星在说话,它是不是就是你那晚上遇见的小星星……”
安安醉了,她朝他呵呵笑着,那双大眼睛里雾气满满,似有盏盏星火在跳跃,而星火之中,全是他的影子。
黎莫觉得嗓子发涩,每一次,她总能给到他难以想象的触动,就好像永不干涸的井,她的身上有露水般透明的澄净,能源源送来永不绝灭的惊喜。世界上最黑暗的,是人的心底。但他多幸运,他拥有世界上最善良的心灵主人。
“安安,你的戏叫什么名字?”
“《奇迹》。”她很小声地回答他,唇角扬起微小弧度,“我念给你听。”
我心疼这世间的万事万物
被雷电劈断的树枝
残疾的流浪狗
没有棉衣抵抗的寒冬
永远见不到太阳的黑夜
还有一旦爱上就会忘掉的你
但我永远确定的是
我将再也无法像爱你一样爱别人
彻夜无法宁静。
那句“我将再也无法像爱你一样爱别人”,就像一艘飞船,忽然间就在他的星球着陆,种下一颗大树,茂然成荫。
黎莫将《奇迹》的剧本拿到手看完时,一时难以说出心中的触动。这个故事其实很平凡,主要讲述一只宠物狗狗变为残疾后被主人一家抛弃的故事。它的催泪不在于戏剧性的冲突和转折,而是将人性里最本真的美好和险恶统统剥落给观众看,因为安安发现,最真实的温暖才最催泪。人们始终向往那些真善美,所以才会为求而不得感到羞愧。
一位导演曾说过,“最可怕的电影人,是拥有高超的戏剧功底却让人看不出有戏剧功底的那些人。他们从生活中提炼戏,使戏看上去就像生活。”
作为《奇迹》的特别演出嘉宾,黎莫最近牛津和伦敦两地跑,于他而言也是一段非常充实的进修时光。表演是无国界的,舞台剧与电视剧电影需要不同的表演处理方式,但地基是一样的。《奇迹》的主要演员都是青年学生,在连续多日的相互切磋中,大家都很喜欢这位来自中国的黎演员,他为他们带来了很多实战经验。
黎莫告诉他们,演员的表演其实是和戏剧的其他道具一样,都得为这个戏本身服务,就像歌手的演唱,是与所有其他乐器一样,都是为这首歌曲、为观众服务的。歌手不能凌驾于歌曲之上,演员也不能凌驾于戏剧之上。
排练进行得很顺利,有时候,安安在台下看着台上投入演出的黎莫,看着他将她作品的每一缕灵魂都尽数表达出来,她会感动到热泪盈眶;而有时候,他和她一起坐在台下,他揽着她,她跳下去和其他人讲戏,一讲就会过去很久,可只要她一回来,他仍旧会在那儿,拍拍他旁边的位置,给她递来一瓶水,一点零食,半点不耐烦都没有,她又会觉得有一种特别踏实的幸福感。
曲安安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一转眼,就到了预演时分。
这是安安作品的第一次正式露脸,虽然只是在学院小范围内,但是教授们和学生团体都对这颗戏剧文艺新星寄予了很高的期待。
预演当天下午,安安正在道具组检查演出服和装饰,手机响,是黎莫的消息,问她今天演出的人数,以及结束的大致时间。
安安一一回复,顺便问了他几点来。
黎莫回,“我在伦敦大桥附近,过会儿办完事就来。”
“还在伦敦?您倒是放松。”
可不是,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表演之前如此放空,他几乎忘记了演员的身份,而甘心充当她的工作人员,为她打理一切。这感觉就像是一次奇妙冒险,而这些不一样的人生体验,全都是她带来的可能。
黎莫说的“办事情”是指为她预定蛋糕,在伦敦最有名的蛋糕店里,黎莫看中了一件三层样式的蛋糕,店员问他大约人数,他看一眼安安的消息,回复店员,“五十人左右。”
“好的,先生。”
黎莫毫不怀疑安安的能力,他知道今晚毋庸置疑会是一场成功,他要提前准备好帮她庆祝的一切。
出蛋糕店,黎莫又循着Instagram社交软件上安安曾点赞的花店地址一路找过去,给曲安安定了一大束花。
这厢,曲安安抱着一堆戏服和工作人员一起离开仓库,朝汇演室方向走。
现在距离表演还有四个小时,一些演员们已经开始化妆,少部分学生仍在排练,一切都忙碌却井然有序。
草坪附近的地面仍未干透,湿漉漉的青草气息伴着泥泞的味道闯入鼻框,明明是欣欣向荣的美景,安安却陡然觉得头重了起来。
她停下步子,摇摇脑袋,闭上眼睛,再睁开。
身侧的英国同学们都在放松聊着昨晚球赛的精彩状况,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这异样偏偏不肯走开,要死缠着她。安安面前的戏服像是堆出重影,越来越模糊,一切都开始慢慢变得不再真实。
同学们明明近在身侧,却好像与她身处不同时空,他们的声音她能听见,却好像是经过处理过的杂音四绕。
安安觉得眉心一阵突突,眼眶竟然发热。
她只当是过分紧张引起身体不适。
于是腾出一只手从口袋掏出手机,打开和黎莫的对话框,发语音给他,“黎莫,我真的好没用,居然紧张成这样子,我想见到你,很快很快。”
黎莫正好推开花店玻璃门,嘴角上扬,刚按下通话键要回复语音,眼睛看向远处,忽然间,黎莫面上表情凝滞——
砰——轰——
……
“当心!”
曲安安的动作却比同伴们的惊呼声更快,下台阶时她不小心崴了脚,然后整个人连同道具服袋子一起跌向地面!
手机被牢牢护在手里,所以她手腕撑地,一阵钻心的疼痛立刻袭来。
“Oh, my god!”
“Are you OK?”
“Ann……”
人群围了过来,像一堵密不透气的墙,安安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忽然摔倒,静止了大约三秒,可这三秒仿佛一生那样长,鼻腔里污泥的气息愈来愈重,气味带来的画面真实可感,安安如遭电击。
高压电流通过全身,安安痛到发憷,痛感的外伤源头是手腕,内伤却踪迹复杂。
安安的眼神呆滞,好不容易等能接收到同伴们的关切问话,她又开始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也控制不住眼泪的奔涌流出。恐慌的情绪像蚂蚁一般,密密麻麻爬满她的身体。
同伴们起先以为她受了很重的伤,可是他们发现她能够站起来,而且还可以甩开他们拼了命地朝外跑,她的嘴里念念有词,是中文,他们都听不懂。
演出服被遗弃在了地上,袋子上沾满了芳草泥土,安安什么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站了起来,她整个人都失控了——刚刚雨后污泥和草地的气味毫不客气闯入鼻子,一下子无数的记忆像风暴和浪潮一样卷来,想要扑翻她,淹没她。
那些片段支离破碎,毫无顺序可言,可是她认出来了,每一帧画面都是黎莫,全都是他!更可怕的是……
有男生追上来抓住了她,非常愤怒地指责她,马上就要表演了,她不可以这样弃掉整个团队!
可等他看到安安苍白的脸色和通红的眼眶,他仿佛受到了惊吓,大家都问她怎么了,安安似乎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她颤抖着用哭音说,“There is a terrorist attack around the London Bridge, and my boyfriend is on the bridge now!!!”
一片哗然。
她说伦敦大桥遭遇了恐怖袭击,而她的男朋友,现在正只身穿越那座大桥。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但安安没有撒谎。
她真的看见了。
她也不清楚这是什么能力,可是那些画面太过逼真——人们不停地捂头逃命,从桥上横冲直撞开下来的货车像被恶魔附体一样四处撞人,小型炸弹不停歇扔往人群,还有大汉拿着长刀从车上下来奔赴人群,现场血色模糊,哭喊声震天——伴着这些画面而来的,是满满当当的往昔记忆,追星、打榜、做任务……记忆太满了,满到像是蓄满了水的水池,安安只知道自己要被撑炸了,全是他,竟然全是他,她怎么会已经认识他那么、那么久了。
可是为什么,好不容易想起他了,却是在这样的时刻!
她找不到他,黎莫,她搜遍了整个画面,可是她看不到他现在在哪里!
曲安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出租车的,她告诉司机自己要去火车站,可是司机已经听闻了伦敦大桥的恐怖袭击,劝她不要去伦敦。
她说了一句“My boyfriend is on the bridge”,整个人已经哭成泪人。
司机沉默,将车开得飞快。
伦敦恐怖袭击的新闻持续发酵,在网络上迅速传开。
原定的汇演取消了,在这样的人为灾难之下,没有人还有心情去表演戏剧,多么讽刺,对生命和现实的美好寄予,竟然被同为人类的暴力掠取给亲手打碎。
大家都对曲安安抱予同情,他们看到刚刚安安拿出手机,以为是她从聊天软件里听到了爆炸声,那说明黎莫确实正在现场,而这亲耳听见爱人遭遇不幸的事件,无论搁在谁身上发生,都不会比她表现得更好。
曲安安如坠冰窖,整个人都冷到颤栗,她停不下来,连话都说不利索。
前一天晚上还和自己一起做番茄鸡蛋炒饭的黎莫,现在却有可能要再难见到,这让她怎么接受?
那个承诺要照顾她一辈子、冬天带她去北海道看雪夏天带她去巴厘岛潜水的黎莫,现在却处于暴力的中心,这让她怎么冷静?
不、不可以……
还有那么多未完成,他不可以发生这些……
安安一目十行刷着微博,柠檬们都在黎莫的微博下面留言,请神隐的他快点出来报个平安。留言一条一条增长,曲安安觉得自己是个罪恶的小偷——她把完整美好的黎莫偷到了伦敦,却没有照顾好他……
黎莫的上一条微博还是他刚到伦敦那晚和她在碎片大厦上拍的夜景,一想到如果这是他的最后一条微博,曲安安就觉得快要痛到昏过去。
手机响,她一接通就哭着喊:“黎莫是你吗?”
是曲爸爸的电话,曲妈妈也在电话旁担惊受怕地叫着安安的名字。
“安安,你没事吧?”
“爸,妈,”曲安安恸哭,“我在牛津,我没事,可是黎莫在伦敦大桥,他和我说他在桥上!”
“听爸爸的话,去和玉涵汇合,不许去现场!”
“爸,那是黎莫啊!是我爱了四年多的黎莫啊!”
曲爸爸一下子被摁住了喉咙,好半天才说道,“你说什么?安安,你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可是为什么是在这样的时候让我想起来,如果我想不起来,他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
曲安安从火车站出来时,信号已经被切断,伦敦大桥附近的交通也都被封锁,无法联系上黎莫,地铁里去往伦敦大桥的班次全部停运,关于恐怖袭击的新闻一寸一寸漂浮布满整个伦敦城上空,可她全都顾不上。
帕丁顿车站外的街道亦是空空荡荡,这空荡令她不安,她用地图查了一下方位,打算沿途看看有没有顺路的车,没有的话,跑也要跑过去。
刚刚度过的一个小时的火车车程,已经足够她复原了所有的记忆拼图,你知道那个过程像什么吗?就像“晴雯豁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把箱子往地下尽情一倒”……哗啦啦,所有的东西都齐全了,全在肉眼可见的地方,大观园被抄检了,她的大脑结构也像是被抄检了个通彻。
那段关于神经元的论述,一字一句,说的都是她。
就好像生命之书早已在页脚给你做了批注,而你却只能等到合适的时间才发现。
冷静下来的曲安安知道哭泣和胆怯都无济于事,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到达现场。
她要与黎莫一起对抗天意,无论生死都要相伴。
然而就在街角处,隔着一条斑马线的距离,曲安安忽然停了下来。
她宛如被下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
接着,她的眼睛开始下雨,空气里没有巨大的恐慌了,四散的粉尘和血液的味道也没有了,晴雯的箱子还在,他还在。
黎莫的衬衣纽扣都被扯掉了好几颗,袖子高高挽起,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和身上似乎有斑驳血迹。
曲安安捂着嘴巴,哭声越来越大。
是现实,还是幻觉?她不敢走近去触摸真相,半步都不敢。
他大口喘着气,然后似乎终于是放松了,黎莫弓着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对着她大喊,“安安,是我!”
曲安安拼命地摇头,她不断地擦掉眼泪鼻涕,红灯转绿,安安用尽了这一生最大的力气,朝他奔去。
上一次这样奔向他,是在伦敦的雨幕夜色里。
这一次,是在放晴的伦敦白天里。
黎莫很累,他终于觉得身体开始发软,双腿都开始不听使唤,于是就那样虚弱地跪了下来,可是他脸上挂着安然的笑意,他看见她,他的安安正在跑向自己,她眼睛里有粲然的光,眼角的泪还挂着,恍惚间,他甚至在她身后看到了彩虹。
黎莫想要闭上眼睛,被曲安安撑住。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咸涩,却让他觉得满足。
真好。这样就很好了。
所有的兵荒马乱都消失彻底,他可以放心了。
“黎莫,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安,我没事。”他拍着她的肩,“警察很快就来了,他们得到了控制。我帮着救了一些受伤的人后,警察开始疏散人群,我怕你担心,就跑到车站来了。我知道你会坐车过来,我希望你一下车就可以看到安全的我,还好,老天让我赶上了。”
“谢谢老天,也要谢谢你。”
曲安安从来没有觉得“劫后余生”与“虚惊一场”这两个词语这么美好。
黎莫的眼睛里有痛苦的余温,他不想同安安说太多现场的画面,当那些长刀沾满鲜血的时候,他也担心过自己活不过下一秒钟,他不惧怕死亡,可是被留下来的那些逝去生命的家属、爱人,才是最难过的群体。
幸好,噩梦没有降临在他和她身上,可是他的战栗和痛苦却半分没少。
安安抚着他的脸,她心疼黎莫经历了这一切,也拼命想帮他拭去他身上的那些红色,却都只是徒劳。
“你还好吗?现场的伤亡是不是很严重?”
“安安,生命真的太脆弱了,我差一点就崩溃了……”
他看见拼命护住怀中婴儿的年轻母亲,明明身体已经冷却,救援人员仍然无法掰开她的双臂;还有刚刚下班回家站在门口与妻子拥吻的男人,下一秒就飞起失去了呼吸;而当黎莫亲眼看见自己的同胞——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说着中文的同胞——在一瞬间被砍倒在地,浑身是血……
无论是被剥夺生命权利的人,还是被留下来的人,痛苦都一样多。
“我真的差一点点就不行了,”他坦然自己的脆弱,也坦然对她的需要,“安安,是你撑着我走到现在,因为我想要见到你,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
树枝想去撕裂天空
却只戳了几个微小的窟窿
它透出了天外的光亮
人们把它叫做月亮和星星
……
见到了她,黎莫才真正感到是安全了,所以强撑的精神如游丝般慢慢溜走,他仰起头,伦敦的阳光晒进眼眶,温和柔善。那些一直在耳畔呼啸的尖叫、恸哭、警笛声终于慢慢消散,取而代之一遍一遍回旋的,是昨天夜里安安平静躺在身侧为他念的那首诗,顾城《星月的来由》。
奋力要戳破天空的树枝,哪怕只迎来微小光亮,也一点都不悲伤。有痛感,才有生命继续的希望。
暴力、挣扎、痛苦、呐喊之后,方知平凡是如此珍贵可爱。
“安安,真好,我还可以听你念诗。”
曲安安仍然在哭,眼泪鼻涕糊满他一身,怎样都停不下来,“念,我念,不仅念诗,你想听什么我都念。”
“小星星是你……所有的一切,从来……都是你……”
安安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
月下的那段故事,那个勇敢到不怕失去的小精灵,“圈圈”也好,“圈圈画圈圈”也罢,全都是她。
“可是安安,对不起今天没办法帮你庆功了,那些蛋糕和鲜花都没有了。”
“没有关系,就在刚刚我已经得到我这辈子最想要珍惜的东西了。”
曲安安放开他,她捧着他的脸,“黎莫,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黎莫也替她拭去眼泪,“傻瓜,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伦敦,是那个晚上,你来给我开门,捧着手机一直在聊天,却不肯抬头看一眼我。”
“不是的!”她激动否认,“还要更早……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流浪动物收容站。那时候你还没出道,你大四,我高二,我们是同一批义工,我们一起打扫基地,一起喂猫狗,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你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我,可是你一出道,我就认出了你。我从来没有追过星,我只追你,从黎莫分会,到总会,从黎莫数据站,到风尚图站,每一个地方我都待过,我给你打榜,给你投票,帮你集资,你一直都不知道我,我爱了你好多好多年,每一个白天,每一个夜晚,都是你陪着我,你陪着我长大、变好,陪着我哭、笑,你在角色里完成了你自己的人生,我在爱你的途中,完成了我的人生。可是为什么,我们的人生好不容易交错了,偏偏在那一刻,我就把你忘掉了……你知不知道,哪怕在我完全不记得你的情况下,《奇迹》的故事也是因为你。
“我高考后还回去基地找了你好多次,可是你没有留名字,也再没有去过,我只知道你坚持了三年,帮助了无数的残疾和生病的动物们……我以为不可能再见到你了,直到我在电视上看到你出道了,你不知道那一刻我有多激动,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一直都是拼尽全力在爱你。黎莫,我真的全部都想起来了。”
断断续续说完这一段话,安安已经哭得几近缺氧。她把她这么多年都又走了一遍,就在她以为要永远失去他的那一刻。
黎莫听得眼眶通红,他紧紧抱住她,细细密密吻她的发丝,可是她一直在发抖,好像迟迟无法从害怕中走出来。
“安安,别怕,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都在你身边。”
她慢慢挣脱他的怀抱,看他,泪光莹莹中是要用她整个余生换来的坚定——黎莫,我再也再也再也不要忘掉你了。
这一辈子能够爱上你,能够被你爱上,都是堪称奇迹的经历。
这种滋味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也不奢求,世间缘分向来如此,从来就没有那些“如果”,已经发生的,都是最好的。
认识你,爱上你,忘记你,再度爱上你——生命周而复始,相爱总会有迹可循。
所以,惟愿我们道路漫长。
充满奇迹。
充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