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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墙角画圈圈

番外一 眼看她起高楼,眼看她宴宾客,眼看她楼塌了

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桃花扇》

其实,曲安安的身份差一点就被曝光了。

这事得从黎莫与旭日星光彻底撕破脸说起。

黎莫要退出综艺时,最抗拒的是芮园。

她多次同海哥吵闹未果,最后海哥拿出“肇事逃逸”的杀手锏,说警察来过公司这事儿惊动了圈内很多媒体,公司花了很大力气才压下去,要她这时候必须听话,不能因为黎莫而坏了整个公司对综艺的投资。

芮园只得暂时按下委屈不表,可是那一颗心却越想越不甘,一时没忍住便提前把压箱底的照片发给了黎莫。

是质问吗?还是依旧心存挽回的愿望,芮园大概也说不清楚。

只知道自己同他的薄弱牵连就快要被斩断,只能放手一搏。

当时芮园发来微信,是黎莫与安安的第一次见面的照片。

拍摄地点在陈从业的居所门外。

隐于暗处的狗仔,镜头下看见的永远是不堪。无论是哪种形式的解释,黎莫都不希望这些不堪与安安沾上关联。

微信聊天框里,芮园上一次的问话还光秃秃挂着,她问他,为什么?

从人的趋光性上来讲,正常的人都会更倾向与阳光、积极、美好的人做朋友,谁会更喜欢和负能量过盛的人待在一块?

至少,黎莫会觉得很累。

但是这次,黎莫很快回了两个字,干脆利落,“条件。”

看到信息的芮园气笑了,她把对话框往上滑了滑,上次是不回,这次回了吧,却还不如不回。芮园觉得自己是在一点一点讨羞辱,停顿了久久,她没有打下任何一个字。

她只是想和他坐下来两个人好好谈一谈,在没有镜头的地方。

可是她也想象得出黎莫会说,“不要了。”

不要了。

就像毕业时他说不要那段感情了,然后就可以真的不要。

从此两不相见也不怀念。

海哥来敲门找她的时候,芮园仍是乱糟糟的,毫无收拾自己的心情。

“姑奶奶,你怎么还陷在里面出不来?娱乐圈哪有顺风顺水的事情,你这个出道已经不知道让多少人眼红了。”

旭日星光公司这一仗并没有讨到多少好处,虽然热度有了,却几乎败光了路人好感。后来又被爆出节目内容涉嫌抄袭韩国某大热综艺,很快就遭到了网友们的自觉抵制。

不过,芮园还是收获了许多拥趸。

他们一为颜值而来,二被人设吸引。

海哥拿出一叠材料,“你看看这是什么?”

芮园扫一眼,提不起兴趣。

海哥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死命摇她的肩膀,“振作起来!拿出你拍硬照的气势来!”

他说的不错,前段时间芮园拍摄的时尚杂志封面效果都出奇得好,硬照更加突出了她五官和身形的优势,杂志销量在新人明星里面创下新高,就连国内身居高位的四大时尚女魔头都对她青眼有加,夸她硬照表现力不仅百变,而且高级。

“公司也没想到,仙气之外你还可以有这么精灵和英气的呈现,所以我们最近开了个会定了你接下来的方向,想着让你在演技正式进入大众眼睛之前,有必要多刷一些好感。”

芮园点点头,“拍杂志比拍戏简单,可以。”

她的语气不是很好,因为最近表演课的林星老师直接点名说她没有天赋,表演浮于表面,不抓人。

芮园一直都是这样,你越夸奖她,她就做得越好,若你一开始就给她打上标签说她不行,她也就没有兴趣好好表现给你看了。

海哥将材料递到她眼前,“看看?”

“大秀?”

“对!”

“在伦敦?”

“Bingo!”

芮园的眼睛终于恢复神采,“我喜欢。”

海哥上下打量了她的身材和着装,露出嫌弃的表情,“所以说姑奶奶,您这几天可以开始锻炼加节食了,我再给你的皮肤约个水光针项目吧,外媒的镜头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好。”

接下来一周,芮园都泡在健身房,不要命地练习,肌肉几度拉伤,不过效果喜人。

所以说这世界上哪有轻轻松松就赚来的好事,你问老天要一些东西,它自然也会问你收走一些。

芮园没有经过海哥就查到了黎莫的航班号,后来海哥把航班时刻表发给她让她挑选的时候,她便挑了与黎莫同班的飞机。

海哥为她请了一个摄影团队,九点五十的飞机,芮园六点就到了机场,从雾色朦胧拍到晨光乍现。她今日穿了秀场邀请方的品牌新款秋装,橙红针织格开衫短上衣搭配同系列斜方超短裙,纯白T恤作为内搭,脚穿黑红渐变色马丁靴,半丸子头懒懒扎着,妆容也走的是橙色系少女装扮,整个人时尚又清爽。

VIP休息室里,芮园戴着墨镜假寐,海哥在挑选底片,挑出九张后他让团队尽快精修,不仅要标明品牌服饰logo,证明芮园是被邀请至伦敦看秀的,而且务必要在他们下飞机时发来文案和图片,过目后立刻全网发通稿。

海哥不停地打电话,嘱咐团队注意别让黑子们趁他们在飞机上的这段时间做出什么小动作。

就在这样的一片繁忙中,登机了。

头等舱里冤家路窄,见到旭日星光的人也在,安青第一反应就是想骂人,海哥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相互没给对方好脸色,倒显得两位事件当事人大方了很多。

还真是巧,芮园和黎莫的座位隔得很近,今日的头等舱又没有其他人,芮园在海哥耳边低语了几句,海哥看她一眼,“确定要告诉他?”

芮园点点头,海哥考虑了几分钟,拍拍安青的肩膀,说坐到后面空位去,让他们单独谈谈。

安青询问黎莫,黎莫说可以。安青便依了。

海哥去和空姐说暂时不需要机舱服务,这二十分钟里,他二人究竟谈了什么,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隔着墨镜,黎莫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精致的容颜和妆容,姣好的气质,是她,又不像她。

叹一口气,黎莫问她,“条件想好了?”

芮园摩挲着手指,之前她让海哥托关系查了,知道“圈圈”的真身叫曲安安,是个导演系的学生,很自然的,她就联想到了《昼夏》。

“她叫曲安安?”

黎莫摘下墨镜,坐直身子,满面不可思议。

眼见他的反应,芮园笑了,在胸腔里悬了这么些天的那口气终于松动,“还真让我猜对了,所以说我还是了解你的,你怎么会无缘无故去给一个粉丝留言。”她喃喃自语,“圈圈,曲安安,她就是那晚上照片里的女孩子吧。”

“不要把她牵扯进来。”

“你们认识多久了?”

“照片不要发出来。”

像是拿着枪在对峙,字字如枪。

芮园冷笑,侧目看他,眼神里有残存的心高气傲,也有不屑。

其实想一想就知道了,旭日星光卯足了力在炒作芮园和黎莫的绯闻,怎么会放任第三个人的照片被曝光出来分流热度。

但是他连想都不愿意多想,就认定了是她要使坏。

“我只是想知道是谁,并不代表我一定会做什么。娱乐圈里的事情都是我能做主的?黎莫,这么多年了,到头来我在你心里的信任值一分不剩了吗?”

听见这句话,黎莫的神色略有不忍,之前的经历也构成了他的人生,对方变成什么模样非他能控制,但是若说心中没有一点为难,也是假的。可这为难究竟是与芮园有关,还是与曾经的人生有关,他亦说不清楚。

她又问,“你当真喜欢她?”

“喜欢。”

啪——像一耳光,太快地打过来。芮园眼眶发热,她独自一个人坚守这些年,到头来真的只有自己驻留原地。

“你方才问我信任感,”黎莫停顿片刻,“芮园,我倒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喝醉的那天晚上,是不是撞到人了?”

芮园大惊,仿佛被摁住喉咙,“你说什么?”

“你撞到的是安安。”

她不说话,黎莫直视着她,扯出一丝了无温度的笑容,“这个交易,你和你的经纪人商量一下,够不够格?”

芮园冷静下来,反击他,“你的安安知道你也会做这些交易吗?”

“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你是害怕?”

“是,我害怕。”

他的坦然倒令她无法再激他。

其实哪会有人真的可以如履平地,不过都是别人在为你负重前行。但黎莫甘愿,既然决定相爱,他就会保护她到底。

“不过我相信她,即便她真的知道了一切,也会理解的。”

一边是抓出“凶手”全网讨伐,旭日星光肯定也会与他拼得鱼死网破,把安安的所有信息都公布于众;另外一边是大家谈妥协议各退一步,将这些东西永埋尘土。

芮园扭开头看向窗外的滚滚白云,像巨浪一样,无声吞没过往。

那些过往,都是从第一次见面就烙下非比寻常的存在。

比如,她最初介绍自己的名字,芮园。

他言笑晏晏,说很喜欢这个名字。

草字头下面一个内字,青青芳草,纯澈碧波。

他说她这一生,会像一座美好的庄园。

只是后来,她才发现她想要的庄园,并不是他的理想国。

争吵。羞辱。对峙。哭喊。

用尽了伤害对方的方式,打着年轻的由头。此后这么多年,芮园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就是提出与他分手。

她是气急了使性子,他却答应了。

在恋爱里的人应该都清楚,对方爱不爱你,是可以感受到的,和他在一起时,她是被宠的一方,后来不爱了也是真的,分手之后她拉下过一次脸去找他,黎莫没同意复合,但也没说什么伤害她的话,再之后,黎莫就进了娱乐圈,换了手机号,那时候还没有微信,所以两人的联络几乎立刻就切断了。

其实从在一起到现在,芮园或许都还不曾真正懂得,尊重与包容不是单向箭头,而是相互。

下飞机时,希斯罗机场外的天气并不友好。

沿途的车窗外一直都飘着雨,雨水弄脏了黎莫的鞋子、外套,还有行李箱,似乎在与他的心情相称。

芮园的那句话还是击中了他,所以他才会问安安会不会觉得雨脏。

因为在意,才会小心翼翼。

这厢芮园一下飞机就与黎莫分道扬镳,她逼迫自己投入到工作里,亲力亲为挑图、改文案,想通稿,她需要一种麻木来拯救自己,最好一刻都不要停。

团队先是发了国内机场的摆拍图,然后定了后续看秀的三套礼服和妆容。

第二天又是一早就起床,芮园先是在伦敦街头拍下一组街拍,然后换装走红毯,接受外媒拍照,再之后是进内场拍秀场照片。

很久以后,网络上还流传着芮园的一张看秀照片。

这张是抓拍,她并没有对着镜头像往常一样盈盈笑着,相反,也正是这种完全放松自然的状态才更加吸引人。

也许是灯光的缘故,芮园的眼睛里竟然出现了星星一般的光泽,有罕见的澄澈与干净,仿佛回到了最原始的自己。

她当时走神了,那些平时她很喜欢的色彩、服装、灯光此时此刻都不再有吸引力,她的耳旁一直响着黎莫的话,伴着飞机落地的轰鸣声,就像在一遍一遍重复着道别。

“芮园,我想认真和你说一些心底话。这个社会里永远会有在我们之上的阶层,一直往上爬其实是很累的一件事,你必须有足够的初心去支撑你,这原本就是社会资源形成的阶层不公,你追求的举头月光,也许对另一些人来却如探囊取物。”

所以,水军、爆料、车祸逃逸。

每一件事情,他都知道了。

但是,他选择不说,那是他心中的慈悲,是他留给她的退路。

她必须见好就收,以后夹着尾巴小心走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否者这些料一旦爆出来,若是现在,她便成为又一颗陨落的新星,若是未来她越火,这些旧账带来的毁灭性效应,就越难以估量。

“芮园,凡是你想掌控的东西,其实都掌控了你。好自为之,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芮园留下了自己出道后最美的照片,但是她想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当时秀场的背景音乐放的居然是,一下就击垮了她的全部新妆,而那才是最后的道别。

“再见,芮园。”

他说。

她回头望望,身后已无来时路。

而前方,也是尽头。

与他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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