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李四季的诊断,顾终南应该是体力透支加上失血过多引发的昏迷。顾终南的伤势的确严重,可他不是常人。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许久,比这更严重的伤都受过,他不该这么久还不睁开眼睛。
“刚才来了一通电话,是前天来过的那位小姐,她找你有事情。”
李四季从顾终南的床前离开:“你先照顾着他,我去接电话,万一少将醒了,立刻过来叫我。”
“嗯。”陆青崖接过李四季的位置,坐在了顾终南床边。
榻上的人睡得不安稳,却也不肯醒来,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小,语速又快,陆青崖即便附耳过去也听不清楚。
而另一边的李四季也接到一个消息。
“我们找到顾局长了。”电话另一头,陈柯君的声音低沉,“但不是什么好消息,我们找到的是尸骨。”
“什么?”
“现在看来是仓库爆炸引起的火灾,具体情况我们还在调查,顾局长被困在倒塌处构成的三角区下边,那东西正好为他挡住了冲来的火焰。目前看来,顾局长是窒息而亡的,因此尸体还算完好,只是……”
陈柯君犹豫了一会儿:“只是,顾局长在死前被人砸断了双腿。我想,或许是因为这样,局长才没能逃得出去。”
“砸断了双腿?”李四季有些难以置信,“这是谁干的?”
“现在看来,是一个自称青帮的小团体,不成什么气候,平日里绑架抢劫之类的事情做得不少,最近也查到有人找他们买凶杀人。那个爆炸的仓库像是他们的据点,外边死了许多青帮的人。可是很奇怪,在我们到来之前,那个青帮几乎在一夜之间被灭干净了,半点儿线索都没留下,调查局正在查这件事情。”
李四季沉默片刻:“所以这件事有幕后主使人?可如果那个人那么厉害,能在一夜灭掉一个团体,为什么他还要买通青帮?”
“不知道。”陈柯君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叹口气,“少将还好吗?”
“少将……”
李四季正想说顾终南还没醒,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青崖小跑着过来,看起来有些激动:“他醒了!”
等他们再赶回房间,顾终南已经下了床,坐在了桌子边上。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东西吃,房间里只放了茶水和水果,他便给自己狠狠灌了口水,拿着苹果就啃。他咀嚼的力度很大,大得脸上的伤口都绷开渗血。
“你干什么?”李四季冲过去扯住他的手,“你现在只能喝粥,不然胃哪里受得了?”
顾终南的头发有些长了,已经过了眉毛,稍稍遮住眼睛。在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陆青崖望见他的模样,下意识便屏住了呼吸,怀疑眼前的这个人根本不是顾终南。他几乎瘦脱相了,脸色苍白,眼圈发青,脸上的伤处流着血,整个人看上去很是阴兀。
“粥呢?”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去拿。”
陆青崖说完,连忙跑出去。
粥在厨房里的蒸笼上放着,因为不知道顾终南什么时候会醒,所以那儿总热着碗粥。那粥碗有些烫,陆青崖即便隔着抹布端过来,也还是被烫得指尖发红。
顾终南却毫无感觉似的,拿起勺子就喝。
李四季再次把他拦下来:“少将!”
顾终南抬了抬眼睛,忽然笑了。
“怎么,我记得以前在军营,伤员起来吃不了东西,你们是很着急的。我现在吃得这么好,你不该欣慰吗?”他的气息不稳,说话断断续续,嗓子像是坏了,干涩得不成样子。
“你……”
李四季一时语塞。
顾终南见状,拿起勺子又开始喝粥。
眼见拦不住,李四季只能加一句:“你要喝可以,喝慢点儿。”
可顾终南并不理会,他端起碗,将粥一口喝了个干净。滚烫的热粥直接流进食管,顾终南自虐似的咬破了嘴里刚起的泡,他咬得重了点,皱眉,偏头吐出一口血沫。这个动作牵动了眉毛边上的刀伤,那儿的血还没止住多久,现在又扯开了一点。
顾终南的身子晃了晃,李四季连忙扶住他:“你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
顾终南一时间有些茫然,但很快又恢复清明。
“我没怎么,你是医生,你应该能看出来我的情况。”他站起身,脚下不稳,差点儿往后倒去,但他反应极快扶住桌子,“喏,精神状态正常,伤势恢复良好,非常配合治疗。”
李四季与陆青崖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担心。
顾终南的反应不大正常。
“你们什么表情?怎么,我醒来了让你们困扰吗?还是我不该吃东西?”
顾终南的目光从李四季转到陆青崖,又从陆青崖转到听见声音赶到门口的陈伯身上。
“做什么这样看我?”顾终南歪一歪头,“我是怪物吗?我不该出现在这儿?”
他的目光时聚时散,一时凝神望着眼前的人,一时又没有焦点四处飘移,整个人都虚着,像是因为找不到情绪的宣泄口,拼命在压抑什么。
“少将……”
“顾终南?”
顾终南环顾一圈,这儿是他的房间,往外边走一会儿,左拐就是顾常青的书房。他还记得,小时候他爸在那儿处理公事,他曾经过去捣乱,弄混了一堆文件,因此被打了一顿。
那是几岁来着,六岁还是七岁?
“少将,你现在状态不稳定,还是回去躺着休息……”李四季说着就要把他扶回去。
然而,先前还算平静的顾终南猛地挥开李四季伸来的手,大吼:“滚开!”
趁着身边人在震惊中回不过神,顾终南径直便冲出门去!他的脚步踉跄,却偏生走得极快,刚到走廊上就摔了一跤。
“顾终南!”
陆青崖连忙跑上前去想扶住他,却被他反手挥开,她着急没有防备,因此一个不稳就摔在了他的身边。她落地前下意识用手撑地,却不留心按在他的伤腿上。他闷哼一声,包扎处渗出的血染红了她的手掌。
可他半分也不理会,只是咬牙站起身来继续往外走。
“够了!”
李四季扶起陆青崖,接着扯住顾终南的胳膊。
“什么够了?”
顾终南想挣开,可李四季抓得很紧,没让他得逞。
顾终南舔了舔后槽牙,眯着眼睛,另一只手一拳就往李四季的肚子上招呼去。
他虽然刚刚醒来,身上也带着伤,但这拳头出手狠辣,几乎是用上了他全身的力气。
打完之后,顾终南失力倒在地上,而李四季捂着肚子弯下腰去,疼出了满身冷汗。
这一次,顾终南没能再站起来。
他躺在那儿,挣扎着翻了个身,仰面眺向远处天空,仿佛透过它看见了其他的东西。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一红,喉头也哽了几下。
陈伯手足无措,二十一年间,他从未见过顾终南这个样子。
愣了半晌,他憋出一句:“少将还是保重身体为好,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能过去啊!您这样作践自己,局长知道了又该……”
“局长?”顾终南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哑,他咳了几声,“我爸?”
冷风丝丝缠绕,围在他的身边,包成了个茧。
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
顾终南抬手搭在眼上。
“他不会知道了。”
陈伯一滞:“什么?”
“他不会知道了。我爸死了,你知道吗,他不在了。”
顾终南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他被困在茧里,喘不过气,他也想挣扎,却没有了力气。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是我,是我点的火……点完之后,仓库爆炸了,你见过爆炸吗?”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你见过吗?”
李四季见状不妙,立刻扶墙过去。
顾终南半撑着身子坐起来:“是我害死了我爸,是我!我点的火,我逃出来了,可是……”
随着一记手刀,顾终南安静下来。
风停了,天上的云却仍在动。
有些东西,是走是留,从来不由人。
人都是很爱看热闹的。
比起门内突然凝固的气氛,门外几个因为听见声音而驻足的过路人却没什么感触,他们只是惊奇。他们在面面相觑的同时,也在彼此的脸上看见了震惊,可那份震惊,不久之后就演变成知道了一桩大新闻的兴奋。
别人的事情,好或不好,只要闹得大些,都是热闹,是业余时间的谈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