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安逸从来没有见到林樾这么生气过,至少从她结识他,到一起进入战地以来,这还是头一次。
林樾生气的源头是因为一封邮件,一份报社发来的驳邮。是关于驳回安逸所写,有关于“恐怖组织渗入H国为非作歹伤害平民事件问题”的报道邮件。
报社方面给出的提议是:
一、文章中所揭露的内容,真实性与否,应当核实明确,而不是仅仅以片面之词就此定夺。二、站队思想过于严重、批判性过强。记者是第三人,属于中立方,本着就事实的真相而去,所揭露的内容应当是有事实依据。三、如若确定文章内容,发表之后是否会对记者本人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樾阅览邮件后,将心中的不满吐了出来,他嗤笑一声:“话说得这样圆满,理由找得也是这样足够,他们这是在怕什么?”
他怒不可遏,安逸写的稿子绝无半点虚假,这都是他们的所见、所闻、所感,难道太过写实也要被打压吗?
为此他特意回邮了一封给了老谭。
就在林樾静等老谭回复的时候,老谭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林樾这里。
林樾迅速接起电话,正要与老谭进一步地谈论这件事情:“喂,老谭……”
老谭却打断了他:“你什么都不要说了,你们传回来的照片与报道都很好,领导很满意,继续努力!注意安全。”
“老谭,你知道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些,你别岔开话题。”林樾有些急了,没想到自己最为信任的老谭竟会用这样的方式来敷衍自己,“我们记者不是报社的工具!”他怒气冲冲,“我们写那篇报道只是想让国际社会知道,在战火里还有无辜的人在惨遭伤害。H国那些‘军阀’知道战斗,他们有顾及过平民吗?他们设想过那些隐藏在平民身边的危险吗?我们写这篇报道来揭露有错吗?况且还是事实。是他们肆意放纵导致了恐怖组织入侵H国,如果不让国际社会知道,那么有谁会重视?如果怕得罪什么人,那还要我们这些战地记者干吗?”
他怒吼着,把一车子的人都吓蒙了。
电话开的是外放模式,所以车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樾,林樾你听我说。”老谭试图安抚林樾暴躁的情绪,可丝毫没有效果,终于他也忍不住了,大声斥责道,“林樾!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一声怒吼使得车内再次安静下来。
顿时,车里安静得只有几个人的呼吸声。
开车的魏旭阳自知受不得这样的惊吓,万一车里的林樾或是电话那头的老谭再次“平地一声雷”,他怕自己手抖或者脚抖,那后果恐怕就不堪设想了,所以他很识趣地把车停靠在了一旁。
电话那头的老谭继续用他那高亢的声音说道:“要知道记者可是要对自己所发表的文字内容负责的,在没有确定那是‘野狼’所为,又没有确凿的证据,为何说得如此笃定?还有一点,你为什么会觉得是各‘军阀’的放纵才使得H国内渗入恐怖组织?你们现在可还是身处H国内啊!你们有没有想过报道一经发出,那么你们将会被通缉啊!到时候随便给你们安一个‘无良媒体’名号,枪毙了你们怎么办?你不要命,那他们呢?”老谭叹气,“林樾,我正是看重你做事缜密,报道事实绝不夸大其词,对每篇报道内容负责,才放心让你带队的,然而你太让我失望了。对,揭露罪恶是记者的责任,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说那些人真的是‘野狼’组织的,万一他们看到报道,那村子里的人还活得成吗?”
双方都镇定了下来,良久都沉默不语。
魏旭阳见状这才又发动车子,继续向前开。
电话那头,老谭突然又说道:“林樾,我现在想听听你的看法。”
老谭语气平和,很显然,刚刚的停歇让双方都抚平了自己心中的脾气。
“对于这篇报道,其实我也没顾虑那么多,我……我就是……”林樾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这种心情该怎么用语言表达。
“我知道你向来喜欢打抱不平。可是你看看你们的处境,看看他们的处境。”
“其实……其实我们甚至怀疑H国南北部武装军有一方勾结恐怖组织,想以此遏制住对方!”林樾把心中这一想法抖搂了出来。
“当真?”老谭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这一猜测也让车内除了安逸以外的几人吓了一跳。
“你们可有确凿的证据?”老谭谨慎地询问,仿佛这就是一个惊天大秘密。
“我……我们是没有确凿的证据。”
林樾说出这话后,老谭似乎有些失望,果然,这还只是猜想罢了。
“我们采访到的,所能证明的就是恐怖组织‘野狼’已经渗入H国。就是因为没有确凿证据,我们才没在文章里做出猜想。我们批判H国‘军阀’只是因为他们不顾百姓,看不见百姓此刻所受的苦难。”
老谭回复:“如果只是猜想,那么,我希望你要么用确凿的证据来证明你的猜想,要么什么都别做。还有,我希望你不要掺杂一丝的个人情绪进去,我知道,你痛恨‘野狼’,但是,切记不要把仇恨融入报道之中,这会让你的报道变得不客观。三年前,我们失去了乔笙,失去了一个好的战地记者,我们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人。”
老谭说完这番话,就把电话挂断了。
乔笙?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安逸一时想不起来了。
林樾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这么不理性。自从那天听到“野狼”二字开始,他就这样了,只要一牵扯到“野狼”,理性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做记者的最痛恨的就是不客观的报道,林樾以前最痛恨的就是一些无良的媒体,为了私人利益而扭曲事实,编造事实,没有职业操守。而如今自己虽然不是为了利益,却也是因为仇恨使得本该客观看待的事情变得带有个人色彩了。
即使这只是一个猜想,即使这个猜想已有七八成确立,但他还是要搜集确凿的证据,做到十成。
02
新米市,炮火下的天际线似乎要把这座城市压垮,天像要塌下来了一样,炮火“轰隆隆”的声音响彻天际,半点不停歇。
南部反政府军已经控制了古斯特罗市,进而向这座北部武装临时政府军控制的最大城市发起了总攻,战火重燃。
国际红十字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像是潮水一般奔流不息,伤者有南部军士兵,也有北部军士兵,还有平民;有的是被担架抬进来的,有的是被两人合力扛进来的,有的伤者血流不止,有的则已经昏迷不醒……总之,现场乱成一团。
战争一开始,医院里所有的医生、护士,全员出动,就连不是医护人员,像伊静晓、许南峥这样的国际和平人士也都加入了救援者的队伍。
孩子们全都挤在了医院一处房间里不敢出来,将腾出来的房间给那些伤者做临时病房。
沈铭医生刚刚下了手术台,连手上的白色橡胶手套都还来不及脱下就被护士叫去诊治刚送进来的一批患者。
手术室十分简陋,为了防止感染,伊静晓和许南峥就在一台手术结束之后用消毒水和酒精不停地对手术室内进行消毒。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搞好一切医院卫生,做好感染阻断的工作。
下一台手术又无缝隙跟上。
“这样不行啊!万一出现交叉感染怎么办?”唐灵担忧。
沈铭忙得不可开交,却还是要应对交叉感染的问题,医院实在太小,伤者太多,必须要协调一下。于是乎,他指挥大家:“各位护士听我说,新送进来的伤者里,先抢救重伤的!活的!那些轻微伤的,凡是不会一下子危急性命的,先由个别护士送到院子处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去做处理。”
收到消息,护士们各自紧张有序地协调起伤者。
这边刚刚协调完,那边又有护士叫道:“沈医生!”
“怎么了?”
“血库里没B型血了。”
“现场的各位有人是B型血吗?”沈铭大喊。
嘈杂的医院里顿时又安静了下来。
大伙儿四目相对,愣了一下,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喊道:“我!我!我!”
循着声音望过去,那不是别人,正是许南峥高举着双手回应。
许南峥主动跑上前。
“唐灵,带他先去抽血测血型。”沈铭交代唐灵。
“好。”
“现场还有没有其他人愿意献血的?医院的血库可能有点不够,不管是什么血型!不止缺B型血!”此时伊静晓出来动员。
沈铭看了一眼伊静晓,用信任的语气对她说:“这里就交给你了。”
伊静晓点头回应:“没问题。”
就在大家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突然,从房间里跑出来一个大孩子,他慌张地对伊静晓说:“不好了!不好了!小克鲁斯不见了。”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伊静晓放下手头的事情,着急地询问。
“我们在房间里,克鲁斯望着窗外突然说,他看到一个很像他爸爸的人,受了伤被抬了出去。我们以为他看错了,就没理他,可一转眼他就不见了。”
刚刚抽完血回来的许南峥恰巧听到这些,一下子也呆住了。
03
“小克鲁斯,你在哪儿?”伊静晓放声高呼。
“克鲁斯,你在哪儿?”许南峥也不停地大喊。
两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却也渐渐变得沙哑。
两人从非战区出来,一路小心翼翼。他们觉得小克鲁斯应该是把被抬出去的死者误认为是自己的父亲,而跟了出去。他们问寻了医院的医护人员,得知被抬出去的死者一般是被安放在城市西边的一个集中掩埋岗里,或许小克鲁斯是跟着去了那里。
目前城西边的集中岗已经被封锁,战火已经蔓延到那里。医院里抬死者的人,根本不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带他们去,只告诉了两人大概位置,于是两人就这么凭感觉与方向寻找着。
“克鲁斯!你在哪儿?”
许南峥尽力把嗓音提高,可炮火的声音近在咫尺,无情地压下了他的声声呼喊。
伊静晓突然像是看到了一片曙光,她指着前方,对许南峥呼喊:“快看,小克鲁斯在那儿!”
他随着伊静晓指着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空旷的戈壁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伫立在那儿,孤立无援。听着阵阵炮火声,小家伙肯定是吓坏了,东张西望的,不知所措。
两人欣喜若狂,下一秒,心又揪了起来。
伊静晓对着远处的小克鲁斯大喊:“克鲁斯,我们在这儿。”
小克鲁斯转过身子,目光正对上了两人,喜悦的神情一下子跃到了他脸上。
伊静晓挥手,正要迎上前去等待他跑来扑入自己的怀里。
可她无法预知的是,一颗炸弹就在下一秒,在他们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落下了,刚好落在了小克鲁斯奔跑而来的路上……
炽热的爆炸如旋风般燃进了两人的瞳孔,一下子把两人的全身也都烧灼了。
小克鲁斯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就连他奔跑而来的身影也都如同一场梦境。
“克鲁斯!”伊静晓嘶吼着,仿佛要把天给吼裂出一条口子。
伊静晓本想跑到刚刚那炸弹炸开的地方,却被许南峥一把抓住了手臂。
“你放开我,放开我,让我过去,这不是真的。他还只是个孩子!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她痛哭流涕,身子本能地想要向前奔去,只是有许南峥在背后拉着她,她倾倒在地。
伊静晓跪坐在荒凉的大地上,看着那片坑洼的土地,就在刚刚一条鲜活的生命还在那里蹦跳,如今又在那里消失了。
什么叫“人间蒸发”?这一刻她终于知道了。
“你冷静!你冷静点!静晓你冷静一点。”许南峥悲痛之余却又不得不用尽全身的气力牵拉住伊静晓不让其上前,他不知道会不会还有炸弹落下。
“他……他还只是个孩子!他……”伊静晓喃喃自语,无法相信小克鲁斯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
绝望、愤恨、无助,最后是麻木……
流弹穿梭着,炮弹的热浪旋涡刮着两人的脸。
伊静晓整个人麻木了,没有了知觉,就这么呆坐在那里。
许南峥试图拉起她,可她像是长在了那土地上一样。
“我们走吧!”许南峥有些哽咽,泪水在脸上肆意地流淌着。
他就这么一直拉着她,可她依旧不肯起来。
终于,许南峥怒了,他带着哭腔对她大吼:“你给我起来啊!你也死了吗?起来啊!”
依旧不见她有任何动静,只听得到那声声的哽咽和啜泣。
远处传来了阵阵枪声,肉眼就已经能看到不远处打得不可开交的两方军队。
眼看情形不妙,许南峥二话不说立马背起伊静晓。许南峥原本健硕的身躯背起她却也显得吃力,他垮塌着身子,迈着大步往前跑,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许南峥不知自己究竟背着伊静晓走了多久,背得他大汗淋漓,背得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顺着他脸庞往下滑,背得他气喘吁吁,踉踉跄跄,步履维艰。背上的伊静晓睁着硕大眼睛,眼眶里的几滴泪在打着转,却怎么也落不下来了。这一刻他们仿佛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天色渐渐地沉了下来,许南峥的步伐也变得更加缓慢了,加上天色灰暗,方向难以判断,他只得更加小心翼翼。
“伊静晓……你要是没死就给我走两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也是……”他说话也变得更加吃力了。
背上的她依旧一声不吭。
前方是崎岖蜿蜒的陡坡,脚下还能看到一大片石壁。许南峥突然脚底踩空,连同背上的伊静晓一同滚落下去。
“啊!”
暗夜里,许南峥真想就这么躺着不起来了,可他知道这样不行,他们会死在这儿的。身边还趴着伊静晓,他答应过傅言东要照顾好她,答应过林樾这一次一定要把她安全带回去,他不能食言。
他试图爬起来,可大腿却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痛感。
“啊……”这是一种像是皮肉被撕裂开来的痛。
伊静晓这时才终于像是活了过来一样。
“你怎么了?”
“我的腿。”他抱着大腿龇牙。
他滚落下来的时候右腿被岩石硌了一下。
“不会是断了吧?”伊静晓着急了,试图用手去触摸他受伤的地方。
“啊……”
伊静晓的手摸到了一股湿热的液体。
“血!”她惊呼。
“我……我没事……”
许南峥却十分淡定,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你的腿……”伊静晓一下子不知所措了起来,她不知道当下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我背你走。”她立马想到的是要尽快把他送到医院。
“不,你背不动我的,我的腿没有大碍的,我们就在这里等到天亮吧!走夜路不安全……”许南峥制止了她。
“可是……你的腿,在一直流血啊!”
许南峥挥挥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什么。
“你干吗背我,让我死在那儿不是更好。”她带着哭腔,觉得是自己害了他。
许南峥忍着疼痛,斥责道:“你说的什么浑话。”腿部的痛感使他的额头不停地冒着虚汗。
“反正三年前我也算是死过一回了,怕什么。倒是你,战地记者真的不适合你。”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懦弱,三年前?”许南峥的眸子闪过一股落寞,低垂的眸子阴郁幽凉。
伊静晓没说什么,正要去卷起他的裤管看看他的伤口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两人在目光对视的这一刻,仿佛彻底地对彼此袒露出了内心,许南峥幽凉的眸子依旧是那么吸引人。
“三年了……你一直对我有偏见与误解。”他流着泪。
这泪他憋在心里已经三年了,三年了,时间过得好快,好像有人摁下了快进键,让这三年一闪而过,却又每分每秒都是那么刻骨铭心。
“三年前……不是你想的那样……”泪就这么不听使唤地滚滚而下,许南峥哽咽着,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似的,发声变得如此艰难。
“那你告诉我,三年前……三年前是怎样啊?”伊静晓迫切地看着他,似乎也想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许南峥的身子倚靠在岩壁下,眸子深邃荒凉,他抬头看着夜空,记忆随着内心的波动回到了三年前……
记得那也是像今天这般星河灿烂,只不过那是一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04
黑夜总是降临得这般迅疾,令人猝不及防,夜色的灰布悄悄地罩住了大地。
夏日初凉,天才刚刚暗下来,星辰就迫不及待地现出身影来,银河好似近在咫尺,一伸手方可摘下几颗。它们静静地流泻着,试图带走白天这片土地上的硝烟。
点燃的木炭烧灼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星直往外冒。林樾独自一人坐在一旁的枯木树桩上凝神呆望着手里的中国结。
这是唯一一处可以俯瞰全城的小山丘,再往前看就是阿狄德特市了,林樾几人觉得天色渐暗入城不安全,也不好找住宿的地方,索性在城外露宿一晚,等天亮了再开车进城。
安逸知道林樾心情不好,便没有上前去打扰他,想着让他自己一个人静一会儿。
“一篇稿子而已,做记者的写稿子被报社退回是常有的事情啊!”余汇晨悄声对正在准备晚餐的魏旭阳说。
“不,不是因为稿子。”魏旭阳说。
“那是因为什么?”余汇晨更加不解了。
“是因为三年前。”魏旭阳的眸子变得黯淡了,仿佛这是他们之间的一个禁忌,只要一提到就会痛彻心扉。
“三年前怎么了吗?”安逸也凑了过来问。
魏旭阳叹了口气,也觉得事情不必隐瞒了。就像是一个伤口,愈合之后伤疤永远都会在,只有内心释怀,那才是真的看开了。
魏旭阳娓娓道来:“我和林樾是老搭档了,那还是2011年在栗国的那次……报社派了两个队伍报道栗国战争的情况,我和林樾一组,另一组是三个人,有许南峥、乔笙,外加一个叫伊静晓的女生。接收报社指令结束报道准备回国时是6月份,我们结束了全部的报道,两边的队伍约定了集合的时间与地点,可就在这时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05
2011年6月,栗国某市。
晚上,星河流淌在头顶。
若不是在这特殊的地方,在这样特殊的时间,这样的景色必定是一番良辰美景。
静谧的夜是万物最好的屏障,所有在白天沉寂的生物,在夜晚都会涌动而出。昆虫发出细小的鸣叫声,惹得人急切的心情更加烦躁。
林樾闭目静坐在一旁,反倒是魏旭阳来回踱步。
“这离约定的时间都过了一个多钟头了,他们怎么还不来啊?”他有些着急。
他们在利亚比整整待了六十五天,今天是他们结束报道准备回国的日子,两人约定了和另一组队友会合之后,连夜开车赶到就近的港口搭上撤离舰艇。双方把约定会合的地点定在了Y市与C市的交界,仅隔着一条潺湲河流。
“过来坐会儿吧!你这样来回走着,我看着都心烦了。”林樾对来回踱步的魏旭阳说。
说实话,林樾其实也是有几分担忧的,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份担忧就越发浓重。毕竟,双方约定如非十万火急之事,绝不迟到片刻。
“他们不会真的出事了吧?”魏旭阳走到林樾身旁坐下。
林樾宽慰道:“应该不会,一定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放轻松点。”
“不知怎的,从刚刚开始我的眼皮就一直在跳。”魏旭阳依旧有几分担忧。
“放松点。”林樾拍拍他的肩背,试图缓解他不安的情绪。
林樾知道,这种不安是会传染的,而此刻魏旭阳的不安已经影响到了他。
林樾瞥见魏旭阳搓手的动作,这小子一紧张就有搓手的习惯。
“说点开心的事。”林樾说道。
“呃?开心的事?”魏旭阳想了想,“开心的事,就是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一提到回国,魏旭阳喜悦的心情表露无遗。
“在这里待了两个月,我真的是好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好想念家里的床,好想念家里的饭。以前,在家总觉得我妈特唠叨,就想有朝一日可以走得远远的。”说到这里,他不禁笑了,笑得十分甜蜜,“我妈做饭特好吃,自从我大学跑到其他城市上学,吃不到家里饭菜的时候,我就有些不习惯了。”他抬头望着夜空,尽力把泪给收回去。
魏旭阳一说到这些家长里短,就特别开心,所有人也都是长大后才开始怀念年少时光的。
“你啊!就应该早点找一个女朋友,最好找一个能管着你的。”林樾说。
“我啊?现在的女生不都要找个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嘛!像我们这种职业,整天跑,哪儿危险往哪儿钻,哪个姑娘家家的愿意嫁给我。”
“那不一定,爱情呢!就是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两人相互看对眼了就把彼此的一生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你命中注定的人闯入你的生命,你们彼此交换誓言,不论余生长短坎坷,轰轰烈烈,到最后时光抚平一世芳华,留下沧桑记忆,那就是相守一生一世。”
“随缘啦!”魏旭阳语气豁达地说。
两人沉默了,两个大男人感慨余生确实有些怪异。
良久,魏旭阳开口说:“樾哥,回去了到我家吃饺子呗!我妈包的特好吃。”他自豪地邀请林樾。
林樾笑着说:“好啊!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就知道你好这口。”
“替我谢谢阿姨。”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河对岸传来了一丝丝动静。
“嘘!”林樾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两人立刻起身,神经紧绷地朝河岸的方向轻轻地挪步而去。
有人渡过浅河,河水被脚步划动而发出了“哗哗”的水流声。
“是他们?”透过暗黑的夜色,魏旭阳只看到了河面上两个黑色的身影。
林樾当即拿起手电筒,对着那两个黑影闪动了两下。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是我,我们,许南峥、伊静晓。”
“是我们。”
那两个黑影用手挡了一下光,轻声回答。
确认了身份,林樾和魏旭阳十分欣喜,紧接着急忙上前。
魏旭阳蹚水上前去拉住了两人的手:“来,慢点。”
许南峥、伊静晓两人上岸后精疲力竭地跌坐在岸边,全身湿漉漉的。
林樾赶忙上前询问:“怎么了?怎么就你们两个?乔笙人呢?”
一问到乔笙,伊静晓便一下扑进了林樾的怀里,泪水不受控制似的往下流。
林樾不知所措,不知道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了?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林樾的心头,他一个劲地抚着伊静晓的背,试图平复她的情绪。
“乔笙……乔笙回不来了……他……”许南峥磕磕绊绊半吞半吐地说,目光里流露出的惊恐依稀可见。
“他,他怎么了?”魏旭阳着急。
“他被名叫‘野狼’的恐怖组织抓住了,在河对岸C市的那处废弃建筑里,那里都是‘野狼’组织的人!”
伊静晓终于开口:“我们驱车准备到这边的时候被他们抓住了,他们把我们囚禁了起来,我们在那栋建筑里看到了很多无头的尸体!好多……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可乔笙为了掩护我们被抓了回去。”一想到这些,她的心情便久久不能平复。
“不行……不行!我得去救他,我们得去救他!”伊静晓突然站了起来,准备蹚过河回去。
许南峥一把拉回伊静晓:“静晓!静晓你冷静点。”
伊静晓看着他,疯了似的甩开了他抓住自己的手:“都怪你,都怪你,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说要走大路,我们也不会被抓,乔笙不会因为掩护我们而出不来了。你为什么要冒险?啊?”泪水肆意流淌,湿红的眼带着满腔怨恨。
“都是我的错,是我大意了。”许南峥垂下眸子,眼泪潸潸。
林樾喊:“好了,现在不是纠结谁对谁错的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救乔笙。”
“让我去!我得去!”伊静晓情绪激动。
许南峥试图再度阻拦:“伊静晓!你疯了?现在你回去就等于送死,他们说不定还埋伏在那里就等着我们回去呢!”
伊静晓照旧一把甩开:“你放开我,送不送死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的是,如果我不回去,那乔笙就活不成了!”
她力气颇大,许南峥攥着她手腕的手一下就被甩开了。
为了不让她回去,最后林樾只得一把抱住了她:“静晓!静晓!你冷静!”
“放开,放开我,让我回去。”她拼命挣脱,“求你了!如果乔笙死了,我……我这辈子都会过意不去的!”
情急之下,许南峥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敲晕了伊静晓。
魏旭阳:“你干什么?”
许南峥手持木棍,微微颤抖着,目光却在此刻凝聚:“我不能让她冒险。乔笙我一定要救,就算是付出我的性命作为代价也在所不惜,我去!”
三人把伊静晓扛进了车里,盖上了车布。
许南峥附在伊静晓的耳侧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对她说:“我对不起你,余生……如果没有余生,下辈子……下辈子我再补偿你。”
06
“后来呢?”安逸问。
“后来……”
魏旭阳说得入神,把手头正在煮的汤给忘了,待他发现时,锅里的水已煮没了一大半。他立即往锅里又添了些清水,继续回忆道:“后来,我们顶着被抓的风险就这么去了……”
魏旭阳还记得,那晚的天很黑,他们三人匍匐在那些恐怖组织可能出没的废弃建筑附近的草丛里。那真像极了电影里埋伏的场面,只不过此刻如果被发现了,他们也只有被伏击的份儿,故此几人的心跳得极快。
许南峥隐约还记得他们跑出来的路线,指引着他们两人靠近入口。
“好奇怪啊,怎么会没有人,难不成他们是撤离了?那……乔笙他……”魏旭阳紧张道。
“不会的……不会的……”许南峥喃喃着,心中祈祷着不要发生那样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要进去确认一下的。”林樾镇定自若地说。
三人小心翼翼、左顾右盼,在确认了附近没有恐怖组织把守的情况下偷偷溜进了废弃建筑内。
为了以防万一,三个人从出口另一方一扇不起眼的小破门里钻了进去。
林樾放低了声音嘱咐:“小心点,接下来一定要跟紧彼此,切记千万不要单独行动,无论发生什么事。”
屋内漆黑一片,他们只能用手去摸索,一步一挪地往前走着。
一楼被摸索了个遍,他们没有找到任何关押人的地方。林樾对身后的两人说:“上二楼。”
三个人背靠着背继续前进……
最后在三楼听到了动静。
“嘘!”林樾做了个手势,“听。”
仔细聆听,终于听到了声音。
“是人!有人。”魏旭阳兴奋地说。
“一定是乔笙。”许南峥欣喜。
三个人迅疾地跑过去,终于看到了一个人影——正是被绑在椅子上的乔笙。
“乔笙!”许南峥惊喜出声。
乔笙被绑着,嘴也被堵上了,看到他们三个人,也能发出激烈的“呜呜”声。
他瞪大的瞳孔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许南峥帮他拿下了堵在嘴里的东西。
乔笙慌张道:“你们快走!”他喘息着。
林樾和魏旭阳立马对视了一眼。
就在这时,许南峥在为乔笙解开绳索的时候,触碰到了绑在乔笙身上的东西。他一下子僵住了:“你们……你们快走!”
许南峥缓缓地看着他们:“他身上绑了炸弹。你们走吧!”
魏旭阳:“走?我们……”
“别说了!你们快走!”许南峥打断了魏旭阳的话。
林樾和魏旭阳两人没有动,并没有打算离开。
“我叫你们走你们听到没有!”许南峥大吼。
“我们不走!要死一起死。”林樾和魏旭阳一同上前。
许南峥:“说什么屁话!我叫你们走啊!”
林樾摸了下绑在乔笙腰上的定时炸弹,上面的时间显示着还剩2小时58分52秒。
“要走一起走,我们……我们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兄弟。”林樾看着乔笙,目光坚定。
乔笙:“你们别管我,他们也许还在这附近,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林樾看着乔笙腰上的定时炸弹,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炸弹的引线。他看不懂,此刻他真想自己就是电影里那些会拆炸弹的专业人士,拿着拆弹工具,三下五除二地解体一个炸弹,可他没有这样的能力。
“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硬要走大路,硬要去冒险,也就不会这样了……”许南峥歉疚地说。
乔笙:“这不能怪你,你也是想看看那些在战火里被安置下来的人怎么样了。其实那时候我们走大路走小路都是一样的,或许他们早就盯上了我们这些记者。”
炸弹上的时间显示着“2小时56分29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可他们三人却拿这个炸弹一点办法都没有。
乔笙:“别研究了,没用的。”
“可以的,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暂停它的。”林樾擦擦额头上流下的汗。
“有办法了!”魏旭阳突然灵机一动。
“什么办法?”许南峥问。
几人把目光投向了他。
“这个炸弹的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我们可以把他连同这个炸弹一起带走。”
“你是说找军队的专业人士帮忙?”许南峥顺着魏旭阳的这个想法说道。
“是。”
“不行,这样太冒险了,万一……万一这个炸弹在路上突然炸了,你们……”乔笙摇头。
“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林樾把双手放在乔笙的肩上,放松地对他说,“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听我们的,你不用担心。相信我!”
林樾坚定的神情向他传达出希望的曙光。
林樾在前探路,许南峥和魏旭阳两人把乔笙护在身后,几人加倍小心地下到一楼。
林樾举目四望,在确认了刚刚的动静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情况下对身后的他们挥手说道:“安全!”
大家这才放心地继续前行,可就在他们要走出大门的时候,却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其中一颗子弹打到了建筑的铁门上,发出了火花,吓得四个人立马把探出的身子缩了回去。
喘息声,急促的喘息声,四个人吓得大汗淋漓,林樾已经感受到了大腿因恐惧而在发抖。
魏旭阳:“完了,我们已经成了瓮中之鳖了!”
四人相互对视。
乔笙:“不要管我了,你们走吧!趁着夜色,趁着这个间隙,你们快走!”
许南峥:“不!一起走。”
乔笙:“别傻了!我身上绑的可是炸弹。”
许南峥抽出常备的小刀。
魏旭阳慌张地说:“你要干什么?”
许南峥:“要死一起死,我今天非要把这炸弹解体不可。”
林樾立即拦住了他:“你疯了?”
许南峥:“我没疯,不就是几根线吗?”说罢,他甩开林樾的手,上去就用小刀割断了一根引线。
魏旭阳喊道:“住手!”
幸运的是,炸弹并没有引爆。
待许南峥要挥下第二刀的时候,乔笙立马躲闪开来:“林樾快拦住他,带他走。”
林樾和魏旭阳两人齐心协力一把上去摁住了许南峥。
乔笙:“听我说,我很想跟你们走,可是我现在身上绑着的是炸弹,带着我,万一子弹打到我身上的定时炸弹上我们谁都活不了,我出去了就是一起死,你们还有大好的生活,为了我不值得。”
“闭嘴!不要再说了!我答应伊静晓一定,一定要把你给带回去!”许南峥嘶吼着,泪水肆意而流。
乔笙转而对许南峥说:“南峥,对不起!替我照顾好静晓,你们要活着!都要活着……”说罢他笑了,眼眶里凝集着泪水,“让我来掩护你们离开吧!”他说完这番话,就像是完成了什么使命一般。
乔笙展露出此生最灿烂的笑容,一滴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流淌而下。
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那把小刀,奔向顶楼。
“不!不要!乔笙!不要!”许南峥拼尽全力试图挣脱开林樾和魏旭阳两人的牵制,可怎么也没有办法脱离。
林樾和魏旭阳也只得看着乔笙而去。
“把他扛走。”林樾说。
魏旭阳问:“乔笙想干吗?”
“他想引爆炸弹!听我说,趁恐怖组织一波攻击之后的间隙我们就冲出去。”林樾强忍着悲痛说。他明白现在自己必须理智。
说罢,林樾贴在许南峥的耳侧对他说道:“南峥,你不要这样!”
许南峥在经历一番挣扎之后,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挣脱开两人力量的可能了,可他依旧试图用他最后的力量改变着什么。
外面的枪声在经历一番密集的扫射之后停歇了下来,林樾发出指令:“一,二,三……冲!”
两人扛着许南峥拼尽全力地冲向林子。
被扛着的许南峥,看到了黑夜里立于建筑顶楼的乔笙,那么悲壮。
乔笙用刀割断了一把引线,从顶楼一跃而下,炸弹爆炸开来,火光冲天,连许南峥那双黝黑透亮的瞳孔也都被染成了烈火的颜色,火光倒映在幽深的眸子里,盈盈闪烁着。
“不!”许南峥悲恸地大喊一声。
此时,枪声又起。
许南峥觉得腿部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一股血腥的气息弥漫开来……
凄厉的吼叫和枪声划破了暗夜的长空,惊起林中一片高飞的孤鸟……
07
几人听完后不甚唏嘘。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历史埋藏在他们的内心,怪不得,林樾总是这般小心翼翼,因为他再也经受不起那样的打击了。
安逸听完他们的经历之后,好似更加理解林樾了。
她抬步走到林樾的身边,坐下:“你好像对这个中国结有特殊感情啊?看你看了半天,有什么特殊含义吗?是朋友送的?”
林樾挪了挪,给安逸让出了个位置。
“是啊!一个远在天边的朋友送的。”林樾偷偷地抹掉眼泪,“今晚星空不错。”他扯开了话题,不想回忆起伤心往事。
“是啊!很美,现在国内都很少见到这样的星空了呢!”
林樾记得小时候城市里还没那么多车,他就和傅言东、伊静晓三人坐在马路牙子上纳凉,望着满天星斗。那时父母都很忙,他从小是在爷爷奶奶的照顾下长大的,感觉挺孤独的。
“旭阳都跟我们说了。三年前……三年前的事都过去了。”安逸小心翼翼地试探。
他没有惊讶魏旭阳会把这件事告诉她,只是言语淡淡地轻叹道:“是啊!好快啊!转眼就三年了。”他神色伤感,泪眼盈盈,或许那幕情形又重现在他脑海里了。
“你相信人有下辈子吗?”安逸突然说。
“呃?”
“小时候我也不信,长大了反倒信了。”安逸憨笑。
“怎么说?”林樾问。
“我爷爷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我清楚地记得他离开时,眼中闪烁着慈祥的光芒,临终时他清清楚楚地看了我们家里的每一个人一眼,没有说话。我知道那是他的不舍。爷爷说,人终有一天要学会告别的。爷爷走的那天我哭得很伤心,我知道只有他对我是真正的好。那时母亲骗我说,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守护着他最牵挂、最心爱、最念念不忘的人。如果有一天它做星星做累了,就会回到人间,到时间终会再度相遇。”她笑了笑,“我知道那是骗人的话,我知道人死了就是没了,我再也见不到从小对我好的爷爷了,可长大后我一直把母亲的话当成一种信念。”
“那我会变成天空中最亮的星星——北极星。”林樾抬头看了眼夜空。
“嗯!来,伸手!”
“干吗?”
“哎呀!伸手,大拇指。”安逸拉过林樾的一只手。
林樾虽然不知道安逸这是要干什么,可还是照做了。
“盖章!约定,此生我就做你的守护星。不,我们要做彼此的守护星。”安逸把大拇指和林樾的大拇指摁在一起。
08
许南峥倚靠着,苦笑道:“静晓,如果三年前,付出了生命的人是我,那么今天的你还会在乎吗?会记得我吗?”泪水源源不断地顺着脸颊流淌而下。
“你不要说了。”伊静晓泪眼婆娑。
“所以你爱的人一直不是我,是乔笙对不对?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我自作多情了对吗?”
“那你为什么当初离开我?是因为我的那些话?你才选择一走了之?”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三年前……”
许南峥澄澈的瞳孔里仿佛倒映着三年前全部的记忆。
2011年6月29日,中国,榕城市医院。
许南峥那棍下来着实不轻,打得伊静晓有些轻微脑震荡,期间迷迷糊糊地醒来过一次,可在听到乔笙的噩耗之后又昏了过去。
后来许南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来看过她,可被她无情地骂走了。那时许南峥刚刚做完腿部手术,伊静晓情绪激动之下还推了他一把,他跌坐在了地上。
林樾赶忙扶起跌倒在地的许南峥,对伊静晓呵斥道:“静晓你干吗,他刚刚做完腿部手术啊!你不要任性好不好?乔笙的死我们也很难过。”
“我没有让你来看我,你走!”伊静晓指着许南峥大吼。
许南峥在林樾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爬起:“静晓,你冷静一点,你还有伤。”
“我的伤不用你管,如果……如果当时不是你执意拉着我跑,我们或许还可以把乔笙救回来的啊!还有你执意要走大路!都是你害死了乔笙!你是个胆小懦弱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头也不回地看着他被他们抓去,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救他?都是你!都是你!你走,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伊静晓情绪激动。
“是这样的……我不想让你处于危险之中。”
“我不听,我不听……你走啊!”伊静晓嘶吼着。
“好……我走……你注意身体,你还有伤。”
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伊静晓的病房,落寞的背影很是凄凉。
“伊静晓!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林樾狠狠地对她说道。
伊静晓双手捂着眼睛,跪坐着,哭泣着。
……
“医生,我的腿……”许南峥试探性地询问医生。
医生拿着CT看了看,摇摇头说:“很难说。”
林樾:“医生,你的意思是?”
“他的右腿八成是没有希望了。”
许南峥苦笑着,神色黯淡。
……
许南峥望着夏日榕城的天,对身旁的林樾说道:“林樾,你说我是不是一开始就自作多情了?或许她喜欢的人一直就只是乔笙?”
“你别在意静晓的话,她就是太过伤心了。”
许南峥摇摇头:“林樾,答应我不要告诉她我腿是怎么受伤的。还有,我今天把报社的工作辞了。”
“啊?”
“你不必惊讶,发生这么大的事,如若不是我主动请辞,或许报社方面也会辞了我的。倒不如这样,履历里反倒还好看。”许南峥言语平淡,“我是时候该离开了。”
许南峥仰望长空,放声轻叹,憋着泪水,鼻尖酸涩。
“你说什么?”林樾因许南峥的这一决定惊讶了。
“走?去哪儿?”
“不知道,能去哪儿去哪儿吧!人长大了反而就像是无根的萍……”
“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尊重你的选择。”
“走之前我再去看看乔笙。”他红了眼眶,泪水却始终在眼眶里打着转。
……
许南峥望着墓碑上乔笙的照片,以前他不觉得死亡有多可怕,而现在他才感觉到死亡是可怕的。
小小的一座墓,一下框住了两个人。
乔笙的墓里埋的是土,是从栗国那片地上装回来的土。其实他们也去那片地方找寻过,但没有找到他的半点遗骸,于是林樾从那里用陶罐捧回了一把土,好让乔笙不至于孤零零在异国他乡冰冷的土地上,连落叶归根这样最为简单的愿望也难以达成。
许南峥把拿在手里的白菊放在了乔笙墓前:“乔笙,这一生我欠你一条命,如果有来生,我们还是兄弟!”说完他便湿热了眼眶。
09
伊静晓流着泪听完她被打晕后发生的事情,三年前,这些事情他都在刻意隐瞒着她,包括他的腿就是救乔笙而受了伤。
伊静晓想,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她抹了抹眼角的眼泪,哽咽着,小心翼翼地撸起许南峥右腿的裤管,许南峥痛得直龇牙。
一看到许南峥右大腿上的伤,她便忍不住哭了,新伤夹杂着旧伤,让他的腿看起来那么脆弱。
“许南峥,你这个傻蛋,你告诉我你到底隐瞒了我多少东西?”伊静晓泪眼潸潸,心疼地埋怨他。
难怪,他走路时腿有些微跛。
许南峥没有回答她,而是自顾自地问她:“如果我的腿废了,你还会要我吗?”
这是他一直想得到答案的问题。
她热泪盈盈,泪水顺着眼角就这么流了下来,心痛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许南峥继续问道:“你觉得我这三年来过得快乐吗?
“这三年,我一直在美国的一家复健中心里,最初我以为我的腿就此废了,我想逃得远远的,过一个人的生活,就此销声匿迹。是我让林樾瞒着你我的所有事的,一年前的某天,林樾找到了我说你还是想我的,我也向他打听到你的情况,于是我忍不住就四处寻你……”
他的一句句一语语无不剐着她的心窝子。
“南峥,你想过我吗?想过我的感受吗?这三年来,我一直恨自己,恨自己,是不是当初的那一番话赶走了你。”泪水无所顾忌地肆意横流。
“我一直都以为我已经得不到你的心了,现在我想明白了,爱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在一起,答应我,从今往后一定要快乐……”他像是放下了什么似的说。
伊静晓的头摇得如同拨浪鼓。
“不,没有你我快乐不起来,三年,这三年我已经亲身经历过了,我爱你。你这个傻瓜,我一直都爱你,爱你所以才恨不了你。”
她手捧着许南峥的脸颊,两人的泪水都在此刻潸然而下。伊静晓把自己的额头渐渐靠近他的额头,这一刻他们相拥着,连呼吸都如此贴近。
很快,两人唇齿就相依。
天在两人的期盼里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了,这个世界终于又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10
迎着微光,许南峥在伊静晓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寻找着回医院的路。
唐灵一夜无眠地守在医院里,终于在焦急的等待中看到了归来的两人。看着他俩狼狈的身影,她急切地跑上前:“怎么了?怎么样了?”
伊静晓猛地扑进唐灵的怀里,涕泗横流。
“小克鲁斯……他死了,被炸弹炸死了!”
唐灵浑身一颤,那种感觉像是被什么钝器一下子砸中了心窝,痛却不会死去。
初升的朝阳这般绚烂,映照着悲伤者眼中的泪水。
许南峥打了麻药被送进手术室处理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看见了床边坐着的伊静晓。他的心突然就踏实了,就像是破窗而入的暖阳一样,温暖的感觉从心底慢慢衍生。
伊静晓见许南峥苏醒,抹了抹眼泪,贴在许南峥的胸口,许南峥知道她是在为小克鲁斯的死而伤心。
“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许南峥轻轻地扶抱着她安慰道。
“他是去天堂见他的父母了对不对?小克鲁斯,他们一家终于团圆了!对不对?”她啜泣着问。
许南峥不知道要怎么去安慰伊静晓,只能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红润的眼眶里几滴泪在打着转:“是他的父母太想他了,他们怕孩子在人间受苦,所以他们把他接走了,他们一家在天上快快乐乐地生活,再也不会有战争的阴影。”
伊静晓在他的怀中已泣不成声。
更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许南峥的伤口因感染而越发严重。后半夜他因伤口感染高烧不退,晕了过去,再度被送进了手术室。
沈铭知道许南峥的腿曾经受到过很严重的伤,留下了隐疾,这次受的伤在他原来的旧疾上无疑是加上了致命的一击。
沈铭从手术室里出来,伊静晓立马紧张地迎了上去:“沈医生,他怎么样了?”
沈铭叹气,摇头道:“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是很不理想的,他的一条腿可能……可能会废掉。”
伊静晓不敢相信,以许南峥这样的性格,如果知道自己的一条腿会像三年前那样再次废掉,他一定会痛不欲生的。
许南峥被送回了病房,伊静晓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病房门口,先平复了一下心情,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她有些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了。
病房里,许南峥闪烁着明亮的瞳孔看着天花板发呆。
伊静晓推门而入,见此,也不知道许南峥此刻在想着什么。
看到伊静晓,许南峥收回心神,对她微笑着。
伊静晓坐在病床边替许南峥掖了掖被角,见他脸色惨白、嘴角干裂,她这才想到了沈铭给出的建议“回国治疗”。一来,是这个医院伤员密集,环境简陋,怕许南峥的伤口二次感染发炎,不宜休养。二来,是他的腿早点医治就会多一丝丝希望。
伊静晓不知该怎样向他提及,可她还是唯唯诺诺地开了口:“南峥,我们回国吧!”
“我的腿,是不是没救了?”他仿佛猜到了什么。
伊静晓安慰道:“你别……别难过。”
伊静晓本以为他会反应激烈,可他并没有。他摇摇头,只是言语平和地说:“我不难过,三年前老天爷就试图收走过我的腿,那时我凭借着自己的努力,让它好了起来,现在老天爷要把它收回去了我也毫无怨言。我只是向上天借了三年的腿。静晓,我们回国吧!”
最快忘掉痛苦的方法就是离开伤心地,不得不承认,人是一种逃避的动物,逃出了地界,却逃不出心结。
“好。”伊静晓点着头,紧紧地握住许南峥的手,眼中泪花盈盈。
11
天蒙蒙放亮,空气里还凝结一丝丝腥臭,他们终于要离开这里了,彻底离开这片土地……
送别他们的车子已经在医院外等候,两人向前来送行的唐灵、沈铭,以及其他人挥手告别。
这次回国治疗后,哪怕许南峥的腿真的就此废掉,也没关系,他在她眼中,永远是英雄。
“静晓,你知道我此生最开心的事是什么吗?”许南峥说。
伊静晓倚靠在许南峥的身旁:“有你就是我此生最快乐的事。”
他们的手紧攥在一起,这就是此生世界上最近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