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按著她肩頭的手指,力道穩得沒有一絲變動。
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半點沒被窗外那道隱秘的腳步聲打亂節奏。
蕭紅英的心卻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林霄的謹慎程度那都不用她說,守在院門之外,寸步不離。
尋常下人,走動都會刻意出聲示意。
絕不會貼著牆根,壓著腳步偷偷靠近正屋。
能走到這麼近,還能壓住氣息的,絕對是頂尖高手。
而且是衝著這間客房,衝著他們二人來的。
蕭紅英忍著肩頭剛包紮好的劇痛。
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滿是戒備。
「陛下,來人武功怕是不低,是敵是友不清楚,對方刻意隱匿身形,絕對不是懷著什麼好意的窺探。」
她說完,下意識又想挺身起身。
只要有半點突發狀況,她就算傷口崩裂。
也要第一時間擋在陳峰身前。
這是她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哪怕剛才血戰五十人,渾身脫力,劇痛難忍。
陳峰輕輕搖了搖頭。
指尖依舊按著她的肩膀,不讓她亂動。
眼神平靜地掃過緊閉的門窗,淡淡開口。
聲音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別急,不是刺客。」
蕭紅英一愣。
心頭的緊繃稍稍鬆動,卻依舊疑惑。
「不是刺客?那是誰?」
陳峰眸光沉靜,眼底藏著一絲瞭然。
「玄真的殘黨,沒這個膽子,大曲暗線,今晚都被我們布的網纏住了,能悄無聲息摸到這裡,還不直接動手的,那就是咱們自己人。」
他頓了頓,語氣添了一絲淡淡的玩味。
「膽子倒是不小,敢偷偷窺聽朕說話。」
蕭紅英瞬間反應過來。
是暗處潛伏的暗衛。
當初訓練出暗衛營的時候。
優選挑選了一批最精銳的最先送到陳峰身邊,貼身跟隨以備不時之需的。
這事還是她辦的呢。
她怎麼還給忘了呢。
她瞬間有些窘迫。
剛才屋內氣氛曖昧安靜,兩人距離極近,氣息相纏。
一舉一動在外人聽來,都太過親昵。
暗衛常年隱忍蟄伏,從不現身。
可這不代表他們看不見聽不著。
一想到剛才陳峰低頭為她上藥,輕聲安撫她的模樣。
都被暗處之人盡數聽去。
蕭紅英的臉頰,瞬間泛起一層淡淡的熱意。
耳根也悄悄紅了幾分。
她低聲道。
「屬下失禮了,讓暗衛看了笑話。」
陳峰聞言,微微挑眉。
笑話?
他心裡半點沒有這個想法。
他只覺得,這群暗衛膽子越來越大。
敢窺探君主私境,有點1越界了。
陳峰對著窗外,淡淡出聲。
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壓。
「退。」
簡簡單單一個字。
沒有多餘的斥責,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屋外那道極輕的呼吸聲瞬間消失。
連一絲衣角風聲,地面動靜都徹底隱去。
乾淨利落,是暗衛最標準的退避姿態。
確認人徹底走遠。
屋內終於徹底恢復安靜。
燭火輕輕跳動,光影在地面,桌案上輕輕搖晃。
暖意溫柔,沖淡了剛才緊繃的殺意。
周遭徹底靜下來後。
剛才被緊張情緒壓下去的疼痛,瞬間翻湧上來。
蕭紅英肩頭的傷口隱隱發燙。
每一次輕微呼吸,都會拉扯皮肉,傳來細密的痛感。
她身子微微發顫,卻死死忍著,不敢表露半分。
依舊挺直脊背,恪守屬下的本分。
陳峰看著她強撐的模樣。
眼底的柔和又多了幾分。
他緩緩鬆開按著她肩頭的手。
收回指尖,語調平緩。
「不用拘謹,暗衛聽命行事,你訓練出來的人你還不放心嗎,他們不敢亂傳,今晚之事,根本出不來這間屋子。」
蕭紅英輕輕點頭。
心裡的窘迫稍稍散去。
可心底積壓許久的情緒,卻在這一刻徹底翻湧上來。
方才他俯身替她療傷輕聲寬慰的溫柔。
層層疊疊,堆在心頭。
讓她再也壓不住藏了許久的心思。
她跟著陳峰多年。
從他還是蟄伏隱忍的太子。
一路走到他登臨帝位,執掌天下。
她見過他最殺伐果斷的一面。
見過他徹夜不眠處理政務的疲憊,見過他運籌帷幄的從容。
這麼久了。
她不求官位,不求權勢,不求封賞。
只求能一直跟在他身後,替他擋刀,替他平亂,替他掃清前路所有障礙。
旁人都盼著入宮為妃,位列嬪御,享榮華富貴。
可她蕭紅英從來不想。
她怕後宮規矩束縛,怕身份牽絆。
怕有朝一日,她成了後宮中人,就再也不能一身鐵甲替他征戰四方。
可她也是凡人。
會心動,會貪戀溫柔。
會忍不住痴迷於這個執掌天下。
卻會對她心軟的帝王。
今晚生死一趟,她徹底想通透了。
她怕。
怕自己哪次執行任務,就再也回不來。
怕這輩子,永遠只能做君臣,只能遠遠仰望。
連一次靠近一次坦誠心意的機會都沒有。
與其終身遺憾。
不如今夜,賭一次坦蕩。
蕭紅英深吸了一口氣。
壓下心頭所有慌亂羞怯和忐忑。
慢慢抬起頭。
直視著身前的陳峰。
燭火落在她眼底,清亮又執拗。
沒有半分退縮。
陳峰看著她突然變得堅定的眼神。
微微一愣。
察覺到她情緒的變化。
他輕聲問。
「怎麼了?還有哪裡不舒服?」
蕭紅英輕輕搖頭。
喉結微動,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
帶著一絲緊張,也帶著破釜沉舟的認真。
「陛下,屬下有話,想跟您說。」
陳峰看著她鄭重的模樣。
身子微微站直,神色平和。
「你說,朕聽著呢。」
蕭紅英垂下眼眸,停頓了兩息。
像是在積攢所有勇氣。
隱忍的心思倒也沒什麼好彆扭的了,在此刻盡數剖開。
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直白,沒有半分扭捏。
「屬下跟隨陛下這麼久,從東宮到你登基臨朝,我一路陪著您走過來,見過您所有難處,也懂你所有身不由己。」
「朝堂紛爭不斷,外敵環伺境內,暗流從未停歇,你日日忙於朝政,從來沒有真正歇息過,後宮空置已久,你從來沒有多餘時間,顧及兒女情長。」
陳峰靜靜聽著。
眼底帶著一絲詫異。
他沒想到,她會突然說起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