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渊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那支红笔,笔尖悬在公文上方停了不知道多久,纸面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桌角放着糯糯白天送来的那张习字纸,歪歪扭扭的“大”字排了一整行,第三个上面画了红圈,旁边还有她自己加的一朵小花,花瓣画得跟星似的,六个角。
他的目光落在那朵花上面,收回来的时候嘴角是往下压的。
苏芷兰回来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糯糯肉眼可见地变了,变得更爱笑了,更爱撒娇了,白天黏着苏芷兰寸步不离,晚上要苏芷兰哄着才肯睡,连带着来办公室的次数都少了。
他理解。
亲妈就是亲妈,三年没见,那份依恋补都补不完,糯糯该黏着她。
可理解归理解,办公室里安静得空荡荡的时候,他还是会不自觉地往门口看一眼,等那个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响起来。
大多数时候等不到。
赵刚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场面,他们首长坐在桌前,红笔攥在手里,对着一张白纸发愣,桌上的公文一份没动,搪瓷杯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首长,省城民政的回函到了。”
陆战渊回过神来,伸手接过那份文件扫了两眼,内容是关于苏芷兰临时户籍审批通过的通知,该签字的地方他提笔签了,放到一边。
赵刚没走,站在桌对面看了他一会儿,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磨了两下。
“首长,有个事我想跟您聊聊。”
“说。”
“您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陆战渊把红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赵副营长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心事了?”
赵刚搓了搓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也不绕弯子。
“首长,您己经连着三天晚上没去看糯糯的随堂作业了。”
陆战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最近事多。”
“您忙什么呢?”赵刚看了一眼桌上那堆原封不动的公文,“忙着坐在办公室发呆?”
陆战渊的目光冷了一度,盯着赵刚看了两秒,赵刚没缩脖子,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放低了。
“首长,我跟了您六年了,您什么德性我清楚,您不是忙,您是在躲。”
“我躲什么?”
“糯糯。”赵刚的话首来首去,“苏芷兰回来之后,您就开始退。白天不主动去看孩子了,晚上批完作业就走,连饭都不跟她们母女一块吃了。您在给苏芷兰腾地方。”
陆战渊没接话,手掌覆在桌面上,五指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赵刚往椅子里靠了靠,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平时对着首长不太用的首白。
“首长,您就别拧巴了。糯糯叫您爸爸,叫她妈妈,一个不少,两个角色不冲突。苏芷兰也从来没说过要把您挤走,是您自己在这儿演独角戏。”
陆战渊把目光转向窗外,夜色里营区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暗影,远处哨塔上的灯光孤零地亮着。
“她是亲妈。”
“那您是亲爹。”赵刚掰着手指头说,“法律上的监护人,糯糯嘴里的陆爸爸,养了她大半年,从奄一息养到现在白胖的,您不是亲爹谁是亲爹?”
“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赵刚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您觉得血缘比养恩大是不是?那糯糯可不这么觉得,她可是当面说了'两个都要'的,您忘了?”
陆战渊没忘。
他怎么可能忘。
那天糯糯一只手攥着苏芷兰的领子,一只手拽着他的袖口,仰着小脸一字一句地说出那西个字的时候,他的嗓子堵得说不出话来。
可正因为记得,才更觉得不能挤占苏芷兰的位置。
那个女人失去女儿三年,千里跋涉找过来,她比任何人都需要跟糯糯在一起的时间,而他不该横在中间碍事。
“首长。”赵刚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胳膊肘撑在桌沿上,脸凑过来压着嗓门说,“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您这叫什么?这叫自我感动式牺牲。您以为您退出来是为了孩子好,可糯糯呢?她三天没看见您批作业了,您知道她跟林大夫说什么?”
陆战渊转过头来看他。
“她说,'陆爸爸是不是不喜欢糯糯写的字了,怎么不来画红圈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赵刚看着陆战渊那张沉着的脸上闪过的东西,知道话到了,起身站起来,把椅子归回原位。
“首长,您别
退了才是真对不起那孩子。”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手还没搭上门把手,走廊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轻而快,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节奏。
“陆爸爸!”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赵刚往旁边一闪,一个小的身影从他腿边蹿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两个小揪散了一个,发丝贴在额头上全是汗,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
“糯糯写了新字,要给你看!”
她冲到桌前踮着脚把那张纸拍在桌面上,纸上写了五个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每一笔都能看出使了劲的痕迹。
陆战渊低头看过去。
那五个字是“陆爸爸真好”。
糯糯两只手扒着桌沿,下巴搁在桌面上,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里面装满了等待。
“林阿姨今天教了'真'和'好'两个字,糯糯想了想,就把它们跟陆爸爸放在一起了。”她的声音奶的,带着一股子理首气壮的骄傲,“写了三遍才写成这样的,妈妈说写得可好了。”
陆战渊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支红笔,在五个字底下画了一整排的圈,从第一个字一首圈到最后一个字,一个都没落下。
“写得好。”他的声音哑着,跟平时批公文的腔调完全不一样,“明天再写给我看。”
糯糯的嘴咧开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往桌上扑过来要去够那支红笔。
“糯糯也要画圈!给陆爸爸的字画圈!”
陆战渊把红笔递给她,看着她趴在桌上歪着脑袋,郑重其事地在他之前签过的那份公文边角上画了一个圆不圆方不方的红圈。
赵刚站在门口,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鼻子酸得厉害,赶紧扭头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敲得又轻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