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坐回分诊台，把齐磊那份出院转科记录存了档。
打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工位上的电话响了。
内线。
号码是行政楼的区段。
“喂，急诊科。”
“是林言吗？我是医务科方正平。”
林言的手从键盘上收回来。
“方主任好。”
“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个事想跟你当面说，五分钟就好。你要是走不开，我下来找你。”
领导说“我下来找你”这种话，在体制内的含义很明确，不是真的要下来，是给你一个不能拒绝的台阶。
“我上去吧。”
“行，医务科302。”
挂了电话。
林言站起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急诊大厅，上午的高峰期己经过了，留观区只剩两个病人，一个等拆线的、一个等出院手续的。
陆峥在值班室里写东西，刘姐在整理药品柜。
走得开。
他跟刘姐打了声招呼就出了急诊大厅。
行政楼在门诊楼后面，三层的旧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几块没补。
走廊里铺了红色的塑胶地板，踩上去闷声闷气的。
302的门虚掩着，门口挂着“医务科”的铜牌，铜绿己经长到了字的笔画里。
林言敲了两下。
“进。”
方正平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沓文件、一盆矮胖的多肉植物。
墙上挂了两面锦旗和三张合照，跟卫健委领导的、跟院长的、跟省里某个评审团的。
方正平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摘了眼镜笑了一下。
今天穿的是白色短袖衬衫，衣领熨得笔首，一颗褶皱都没有。
“坐，别站着。喝水不？”
“不用了，谢谢。”
林言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老式的带扶手皮椅，皮面裂了几道纹，坐上去吱嘎响。
方正平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林言翻开。
封面上印着——“关于举办2024年度市一院临床典型病例汇报交流会的通知”。
“下周西，全院各科室选派代表做病例汇报。急诊科这边我跟周明远商量了一下，推荐你。”
林言看了一眼通知上的议程安排。
每个科室一个名额，每人汇报时间十五分钟，加五分钟提问。
评委是各科室主任和院领导。
“汇报哪个case？”
“你最近几个月表现不错，case不少。宫外孕那个可以讲，主动脉夹层那个也可以讲。你自己选。”方正平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搭在桌面上，“或者两个都讲，精简一下塞进十五分钟。重点放在鉴别诊断的逻辑链上，怎么从初始症状到最终诊断，中间是怎么想的、怎么排除的。”
林言合上文件。
“方主任，这个一般不是主治以上的大夫来讲吗？”
“没有硬性规定。通知上写得清楚，'各级临床医师均可参加'。而且，你汇报这两个case有个天然优势，你是第一发现人。让别人替你讲，二手信息，说服力打折扣。”
这话有道理。
但林言清楚，方正平找他不是因为道理，是因为需要。
全院病例汇报会是个展示窗口。
急诊科在这种场合一向存在感不强，别的科室动不动拿出高难度手术、罕见肿瘤、前沿治疗方案，急诊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多数case最终归到其他科室去了。
但林言最近几个case恰好是在急诊环节就完成了关键诊断，留在了急诊科的功劳簿上。
方正平要的不是林言。
方正平要的是急诊科的亮点。
林言是那个亮点的载体。
“行，我准备一下。”
“好。PPT你自己做，不用太花哨，逻辑清楚就行。做好了先发我邮箱看一眼，我帮你把把关。”
“好。”
林言站起来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正平又叫了他一声。
“林言。”
“嗯？”
方正平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最近进步很快。好好干。”
又是这些通用的话。
林言回了句谢谢，出了门。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太阳晃得他眯了眼。
七月中旬的江城，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电吹风怼着你。
他穿过花坛走到急诊楼侧门，在阴凉处站了一会儿。
回到急诊科，周明远在办公室。
林言敲了门进去。
“方主任找你了？”周明远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眼睛没抬。
“嗯。让我参加下周西的全院病例汇报会。”
“我知道。他之前跟我通过电话。”周明远写完了那一行字，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你准备讲什么？”
“他建议讲宫外孕和夹层。”
“嗯。”周明远端起他那杯永远在降温中的美式。
今天杯子是个蓝色的，上面印了个卡通柴犬——不知道谁送的，跟他本人的气质完全不搭。“汇报的时候注意几件事。”
“您说。”
“第一，实事求是。怎么想到的、怎么查的、结果是什么，一条一条列清楚。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要刻意谦虚——显得虚伪。”
“第二，不要碰别人的面子。夹层那个case里陆峥的初判你可以提，但不要把它作为'对比素材'来反衬你自己。
你可以说初始鉴别诊断包括ABC几种可能，然后说'在查体中发现了XYZ线索后进一步考虑了D'，把思路展示出来，不需要强调谁原来判断的不对。”
“我明白。”
“第三。”周明远喝了口美式，放下杯子的时候在桌面上稳稳地垫了一下，没有声音，“方正平让你去讲，有他的用意。医院年底要申报省急诊急救能力提升工程的示范基地，需要拿得出手的教学案例。
你这些case正好是素材。他不是在帮你出名，是在帮他自己攒业绩。”
林言没吭声。
“这不是坏事。他用你，你也借这个平台让全院知道急诊科在干什么，互利。但你要记住一条线：他要的是亮点，你给他亮点就行，别让他把你当枪使。枪是人家的，不是你的。”
这番话说得平淡，但分量在字缝里。
“谢谢周老师。”
“别谢，PPT做好了先给我过目。方正平那边你也发，但我先看。”
林言出了办公室。
回到分诊台，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
午饭时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