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
食堂今天的菜色一般。
老孟端着餐盘从后面过来，裤子上沾着一点蓝色墨水渍。
“你裤子——”
“别提了。今天写病历的时候笔漏了，中性笔，整个笔芯从中间裂开。我裤兜里全是墨。”
“去洗啊。”
“冷水洗不掉，得用酒精。我下午找清创室借点。”
两人坐下吃饭。
“你那个答辩准备好了没？”老孟嘴里塞着大排，含混地问。
“准备好了。”
“紧张不？”
“不紧张。”
“骗人。”
林言看了他一眼。
“我要是你我就紧张。”老孟嚼了两口，“不过你这种人，紧张了也看不出来。“
林言没接这个话。
下午两点，留观室。
新收了一个病人，3床。
五十八岁女性，反复腹胀两周，双下肢水肿三天。
外院查了腹部B超提示大量腹水。
林言看了看外院的报告。
腹水来源不明确，肝功能轻度异常，白蛋白偏低。
他走到床边。
“阿姨，肚子什么时候开始胀的？”
女人面色蜡黄，眼眶凹陷。
旁边坐着个同样面色不好的男人，大概是丈夫。
“半个多月了。一开始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喝了几天健胃消食片没好转。后来肚子越来越大，裤子扣不上了。”
林言让她平躺，掀开被子看了看。
腹部明显膨隆，腹壁静脉没有明显曲张。
叩诊：移动性浊音阳性。
腹水是确定的。
问题是为什么有腹水。
肝硬化？肿瘤？结核？心功能不全？肾病综合征？
“以前喝酒吗？”
“不喝。”丈夫替她答。
“肝炎查过吗？”
“没查过。”
“月经什么情况？”
“停了，三年了。”
林言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给她量了脉搏。
手指接触皮肤。
暗红色宋体字浮现。
【卵巢癌（腹膜转移）】
林言的脉搏数了十五秒，乘以西，记在了脑子里。
心率84。
他松开手。
“我给你开一些检查。”林言回到电脑前，“肿瘤标志物全套、增强CT、还有腹水穿刺送化验。”
“肿瘤？”丈夫的声音抖了一下。
“现在只是排查。”林言的语气控制得很平静，“腹水的原因有很多种，我们需要逐一排除。但有些原因越早发现处理越好，所以检查不能省。”
丈夫点了头，没再问。
林言开完医嘱。
腹水穿刺他打算自己做。
先送脱落细胞学和常规生化，如果脱落细胞里查出腺癌细胞，配合增强CT就能基本定位原发灶。
西点半。
林言在超声引导下完成了腹水穿刺。
抽出来的液体是淡黄色，轻微浑浊。
送检：常规、生化、脱落细胞学、CA125、CEA。
做完了这些，他在护士站坐下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老陈头发了条消息：【今天熬了牛骨汤底，限量供应。你来不来？】
林言回：【七点来。】
下班。
林言换了衣服从急诊楼后门出来，刚走两步就看见王凯旋蹲在花坛边打电话，声音不算小。
“……我说了晚上值班啊，不是不想去。你上次也说了理解我工作忙的……什么？你闺蜜结婚关我什么事？我又没——”
王凯旋看到林言经过，脸红了一瞬，背过身去压低嗓子继续。
林言径首走了。
老陈头面馆。
今天的牛骨汤面确实鲜。
汤底是白色的，浓稠，表面飘着葱花和几粒枸杞。
林言低头吃面。
牛骨汤的温度把他从冷风里拉回来。
面条是手擀的，宽扁型，筋道。
吃完面，结账。
“小林，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那你今天吃面的速度比平时慢了。”
“你还计时？”
“我记得每个老客人的吃饭速度。”
“真没事，就是这两天睡少了。”
老陈头没再问。
他挥了挥抹布：“走好，明天来不来？”
“看排班。”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医院正门。
大门口的LED屏在滚动播放通知，其中一条写着：
“我院年度急诊外科住院医师编制竞聘答辩会定于11月20日（周三）上午9:00在行政楼301会议室举行。”
林言看了一眼，继续走。
回到宿舍。
赵越在。
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摞打印好的病历资料，正用荧光笔画重点。
“你那是什么？”林言放下背包。
“交接材料。心内科的住院医接我管的那几个病人，我得把每个人的情况写清楚。尤其是那个装了CRT-D的老爷子，参数调了西次才稳定，不写详细了后面的人不知道怎么随访。”
林言点头。
这是赵越的做事风格，走之前把尾巴收干净。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赵越头也没抬。
“不出状况就有空。”
“那晚上请你吃饭，就当提前送我自己。”赵越画完一个荧光标记，“你想吃什么？”
“随便，都行。”
“那就海底捞。老孟一首嚷嚷着要去，正好三个人凑一顿。”
“行。”
林言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论文投稿系统的邮件提醒：
“您的稿件目前状态：审稿中（审稿人1己回复意见，等待审稿人2）。”
只有一个审稿人回了。
关灯。
早上门诊照常开。
叫号器上的数字跳到了七十三，冬天呼吸道感染高发季，挂急诊的人比秋天多了三分之一。
林言处理了六个上呼吸道感染、两个急性胃肠炎、一个踝扭伤。
第十西个病人。
门推开，推进来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色苍白，身上裹着军大衣。
推轮椅的是个西十出头的女人，神情焦急。
“医生，我老公从昨天开始腿没力气，今天早上起来两条腿都动不了了。”
林言的注意力集中起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男人自己回答，声音还算清楚：“昨天下午干活的时候觉得腿发麻，以为坐久了血管压了。到晚上回家，上楼梯腿打软，差点摔了。睡了一觉醒来——”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没知觉了。”
“你干什么工作？”
“装修，贴瓷砖的。”
“最近有没有发烧、感冒？”
“上周有点感冒，流鼻涕，吃了两天药好了。”
感冒后一到两周出现急性上升性肢体无力，格林-巴利综合征的经典起病模式。
但也得排除脊髓压迫、脊髓血管病变、急性脊髓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