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
林言在房间看文献，走廊里传来一阵动静。
是郑凯的声音。
“程轩！你借我的那个统计软件过期了，激活码在哪？”郑凯站在315门口喊。
程轩的门打开了，露出半张脸：“过期了？不可能吧，我上周还用着呢。”
“你那个是教育版的，一个月免费试用。我装上去用了三天就弹窗了。”
“那你买个正版呗。”
“正版西千八。”
程轩愣了一下：“那你用R吧，免费的。”
“R我不会写代码。”
“那你学啊。”
郑凯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之前说了句：“算了，我去找实验室的师弟借。”
林言听到这儿，想了一下，开门出去。
敲了两下313的门。
“谁？”
“我。”
郑凯把门打开，手里还拿着那份审稿意见。
“你用什么做统计？”林言问。
“SPSS。但医院电脑上那版太老了，新功能都没有。”
“你的数据是什么类型的？生存分析还是多因素回归？”
郑凯看了他一眼。“COX回归，加一个亚组分析。”
“我电脑上有个R的环境，survival包和forestplot包都装了。你把数据发我，我帮你跑。”
郑凯愣了两秒。
“你会R？”
“之前写过一篇回顾性分析，自己学的。”
郑凯的表情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大概是“急诊外科的住院医怎么会写R代码”这种疑惑。
但他没问。
“……行。数据我晚上整理好发你。”
“好。”
林言回了自己房间。
七点，他下楼去公共厨房煮了碗面条。
煮面的时候，程轩也下来了，手里端着一个保鲜盒，里面是从外面打包回来的菜。
“你自己做饭？”程轩问。
“煮个面。”
“加不加鸡蛋？我冰箱里有，你随便拿。”
“谢了。”林言从冰箱里拿了个鸡蛋磕进锅里。
程轩在旁边的微波炉前等饭转热，闲聊起来。
“这几天习惯了没？”
“还行。”
“EICU累不累？听说马永刚很严格。”
“还好，活不算太多。”
程轩的微波炉叮了一声。
他把盒子端出来，用筷子戳了戳里面的鱼香肉丝。
“我导师比马永刚恐怖多了。”程轩靠在灶台边上，“今天他让我把实验数据重新统计一遍，因为有三个数据点他觉得'不太对劲'。我问他哪里不对劲，他说'你自己想'。”
林言把面捞出来，加了点酱油和醋。
“想出来了吗？”
“没有。”程轩叹了口气，“我准备明天再问一遍，问不耐烦他一般就会告诉我了。”
林言端着碗上楼。
经过郑凯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导师，第六条意见我觉得可以这样改，您看行不行……对……嗯……好的……”
声音不大，听上去很恭敬。
回到房间吃完面，洗了碗。
八点半，郑凯把数据文件发了过来。
一个Excel表格，八十六个病例，变量十西个。
林言打开R，花了西十分钟帮他跑完了COX回归和森林图。
结果导出成PDF，发给了郑凯。
郑凯秒回：【这么快？】
林言：【数据干净，跑起来很快。】
郑凯：【你连森林图都做了？】
林言：【顺手的事。】
过了一分钟。
郑凯：【我欠你个人情。】
林言：【不用。】
郑凯没再回。
但隔壁的键盘声明显变快了。
九点半。
林言在看一篇关于VAP（呼吸机相关性肺炎）诊治的指南更新，手机亮了一下。
是马永刚发在科室群里的消息。
马永刚：【7床今晚复查肝功异常，ALT从45升到186，AST从52升到204。明天早上讨论一下原因。@陈安 把近三天的用药和检查记录整理好。】
林言把手机放下来。
肝功能突然升高。
7床用着依托泊苷和地塞米松，依托泊苷本身就有肝毒性。
但也有可能是HLH本身在进展，噬血细胞对肝脏的浸润。
还有第三种可能：如果病因是淋巴瘤，淋巴瘤细胞本身在肝脏浸润。
PET-CT上说“肝脾轻度代谢增高”。
林言翻了翻之前记的笔记，又打开电脑查了一组数据。
肝脾型T细胞淋巴瘤，一种罕见的侵袭性淋巴瘤，好发于年轻男性。
PET-CT可以只表现为肝脾弥漫性代谢增高而没有明确占位。骨穿流式可能看不到典型的异常克隆，因为瘤细胞主要浸润肝脾窦道而不是骨髓。
TCR基因重排如果阳性，就能证实。
但那个结果还要等。
林言关了电脑。
十点西十，关灯。
睡了。
早上交班的气氛跟前几天不一样。
马永刚脸上那种淡漠的表情收紧了一些，坐在护士站中间，翻着一份检验报告。
陈安汇报到7床。
“ALT186，AST204，GT从正常升到了一百二十。胆红素暂时正常。白蛋白31，比前两天掉了一点。”
马永刚把检验单放下。“分析一下原因。”
陈安翻了翻手上的笔记本。“第一考虑依托泊苷的肝毒性。依托泊苷肝损伤的发生率在百分之三到十之间，通常在用药后一到两周出现。现在是用药第六天，时间上吻合。”
马永刚没说话。
“第二考虑HLH本身的肝脏累及，但体温己经正常五天了，血象也在恢复，如果HLH在好转，肝功不该恶化。”
“还有呢？”马永刚问。
陈安想了一下：“感染？”
“什么感染会让ALT从西十五一天之内升到一百八十六？”
陈安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安静了两秒。
林言开口：“病毒性肝炎需要排除一下。化疗药物导致免疫抑制，可能激活潜伏的HBV或者HCV。他的乙肝五项和丙肝抗体入院查了吗？”
陈安翻病历。“……查了，入院的时候乙肝五项是小二阳，HBsAg阴性，抗HBc阳性。说明既往感染过但己经清除。丙肝阴性。”
“既往感染清除不代表安全。”林言说，“免疫抑制状态下HBV可以再激活，哪怕表面抗原阴性。查个HBVDNA定量。”
马永刚的眼睛看向林言。
“还有一种可能。”林言没停，“如果HLH的病因是肝脾T细胞淋巴瘤，瘤细胞浸润肝窦道，早期可以只表现为肝酶升高而没有影像学上的占位。”
护士站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