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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墙角画圈圈

第10话 封帝

开学了。

寝室里给曲安安开了一个大party,美其名曰“去晦气”,因为得知她出了一场车祸,虽然人安然无虞,但毕竟也是经历过生死一线的宝宝了。

“所以你那一瞬间真的没有看到什么异样的空间?”隔着火锅的氤氲蒸汽,小丸子撸着袖子仍旧不死心,“不都说人在临死前会看到什么异次元空间吗?比如身穿黑西装的地狱使者,或者是活了几千年的鬼怪大叔!”

“你韩剧中毒太深了!”曲安安一脸嫌弃。

“好了,我确认你是安安无疑了,只有她会对我这个人见人爱的小仙女这么毒舌。”

“别人爱不爱你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会爱你这么壮硕的小仙女的。”

“曲——安——安——”

曲安安忙躲到熊猫和安琪身后,她们跟着劝,“好了好了,小丸子你让让刚出院的病人。”

“我呸,她都出院一个月了!”

……

欢喜的气氛与平常并无二致,但因为大四下学期,每个人都忙着奔赴自己的前途,宿舍变成一个偶尔相聚的地点,大家往往说不上几句话就又要分道扬镳,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都没有看出曲安安的异样。

而安青那边毕竟是艺人团队,忙起来昏天暗地是常有的事儿,加之得知后援会会长已不再是圈圈,安青也没有什么理由再打电话给她,QQ的留言安安一直没有回复过,就连那条被黎莫翻牌的微博,当时甚嚣尘上的骂战也因为当事人始终没有出面而不了了之。

当然,当所有的旁人都不再关心,安安自己就更加不可能知道了。

石晓婉还觉得奇怪,再没有见她刷过黎莫,但又怕后援的事情引她伤心,每每话到嘴边,就吞了回去。

于是曲安安就被彻底蒙在了鼓里,直到《昼夏》风声初起。

陈从业两年磨一剑,《昼夏》必然受到颇多关注,而电影本身极高的艺术价值,也令其在正式上映之前就开始逐鹿全球星象奖。

星象奖五年评一次,汇聚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影佳片,分赛区评奖后再进行总决选,由星象奖终生评委最后选出五年桂冠,是电影业难度系数最高、最重量级的评奖。一朝奖项加身,对导演、演员等无疑都是烫金的履历,粉丝也从此可以闭眼吹上天。

今年的颁奖礼地点设在英国伦敦,陈玉涵正好同期赴伦敦面试,邀请安安陪同,陈从业便把安安的名字也提供给了主办方,只是届时内场座位会有区别。

得知曲安安就要飞伦敦亲赴颁奖现场,正在食堂和她一起吃饭的石晓婉惊得差点丢了筷子,“不愧是追星战士曲安安,我等寻常人家真是输在了起跑线上。”

曲安安觉得好笑,“你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呢。”

“我就静静看着你装。”

两人又聊了点毕业设计的进展,石晓婉觉得奇怪,“你真的要出国进修?”

“我爸妈倾向这个,我也觉得自己专业知识还不够,现在拍不出啥好作品,我也没有感觉,我想先在戏剧文学上练练兵,英国的戏剧很厉害。”

这次去伦敦,她也打算实地看一下学校再做打算。

石晓婉也安静下来了,毕业的气氛最近总是这样缠绕着大家,闷闷的,虽然舍不得,却没有一丁点办法。

微博上关于《昼夏》的消息也铺天盖地,最开心的莫过于柠檬们了。

会长大柠檬在后援群里也有些嘚瑟,一时间,粉圈都在私下开玩笑,说“以后谁家再来撕,我就直接一个‘不好意思我家爱豆是星象奖影帝,慢走不送’甩回去,想想都荣耀”,傲慢情绪感染了更多人。后援会渐渐出现分裂对半的趋势,一部分还是保有早期低调的风气,她们称新崛起的这部分狷狂粉丝为“邪教”。

叶子,小猪,阿U三人吐槽,叶子说,要是群里混了一个别家内奸,把这话一截图甩给黑子们,莫大的形象又要受损了。

阿U:粉丝行为,爱豆背锅。这八竿子还没一撇的事情这么早就叨叨,到时还指不定被人家怎么嘲笑。哎,日常想念圈圈。

小猪看了一眼灰色的QQ头像,心里也酸酸的,她说,圈圈大概真被伤了心,这微博和QQ再也没有登陆过。

大家隔着网络一起追星,原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各个角落,因为感情寄予一处,便结为同行,一起花痴一起打榜一起反黑一起为了正主的事业贡献自己的微薄力量。大家一开始就非常冷静地知晓,总有一天,会有人因为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而无声无息地离开,或许也曾多多少少设想过这一天的画面,只是真正发生之时,方知杀伤力如此惊人。

可是,把这一切都忘记的曲安安,并不知道有人会在失意的时候,如此想念自己。

那些曾经,都仿佛被埋进了泥土之中。

而她踏到实处的当下,正在伦敦。

见到伦敦的第一眼,曲安安就心动了。

她和陈玉涵走出希斯罗机场,一抬眼,玉涵就激动地大叫,“天好蓝啊!安安你快看,彩虹,那真的是彩虹!”

可不是,碧蓝如洗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直射大地,在她目之所及的右前方远处,分明就是一道七色弯弯彩虹桥。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完整美丽的彩虹。

“我太喜欢伦敦了,连呼吸都觉得在唱歌。”

安安也低声说,“我也很喜欢。”

“那你陪我一起来读书,好不好嘛。”

“又来。”

玉涵甩开她的手,“安安姐,你这也淡定得过了头吧,从没见过你这样冷静,一点都不像你,颁奖礼就在明晚,就快见到黎莫……”陈玉涵猛然住了口。

安安奇怪地望向她。

曲安安失忆的事情,曲爸爸和陈从业说了,玉涵知道后也无限唏嘘,却偏偏不敢再在安安面前造次。

陈从业和曲爸爸的思路不同,他始终认为躲避不是良策,安安失去的记忆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她至少有知晓事实的权利,说不定黎莫还可以帮助她找回缺失,父母的过度保护,日后她未必会真的感激。

所以,他建议带曲安安来颁奖礼。

颁奖礼在第二天晚上,但从上午十点起,演员们就陆续开始走红毯了。

无数外媒的聚光灯下,红毯和颁奖礼是全球直播。

安安和玉涵无法参观红毯,于是白天去伦敦街上玩了一圈,在颁奖开始前进场按照座位号落座。

大屏幕上在转播红毯盛况,现场逐渐热闹,各国大腕也已进场完毕,玉涵一声低呼,“爸爸他们来了。”安安望过去,陈从业带着制片、演员、音乐制作等工作人员正在陆续进场。

“夏芷澜真是越来越美,黎莫也好帅,这身材比例真是太好了。”

陈玉涵一直在分析,从发型解读到服装,再到鞋子,安安觉得好笑,“你应该去学服装设计。”

“说不定以后我就转型手绘服饰设计,到时候你帮我请黎莫来做模特吧?”

“小丫头胡说什么呢,我哪里请得到他,你让你爸说一声不就行了。”

陈玉涵坏笑道,“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对吧!”

安安懒得理她,“小花痴。”

全场英文主持与介绍,专业术语太多,即便安安边听边帮玉涵翻译,小姑娘还是看到犯困,“我真的坐不住了,安安姐,等会儿你陪我去后台吧?”

就在此时,现场又起一阵呼声和掌声,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昼夏》片段,风景太美——悠悠小河,碧波潺潺,身后青山为墨,水汽氤氲如烟,一叶扁舟摇曳河上,戴着蓑笠的老头慢悠悠地划船,背景音乐相伴而起,有诗经为词,“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古韵颇丰,意境仙灵,拍摄的手法和后期里无不体现出陈从业对中国风景的想象和呈现。

身处异国,全世界的优秀影人们都在欣赏我们中国的影片,思及此,曲安安忽然一阵激动,这就是文化的输出和影响,她为《昼夏》,为演员,为陈叔叔,为幕后的所有工作人员,以及拥有无限大美风光的祖国而自豪。

预告宣传片放映结束,陈从业一行人在前排落座,这是黎莫接连风波后和夏芷澜的首次见面,因伦敦的行程紧,人又多,像现在这样可以坐在暗处聊聊天的情形还真是不多。

倒是黎莫先开了口:“听说,你被抢掉了一个杂志拍摄?”

夏芷澜挑了挑眉,“你也开始八卦了?”没等他回复,她解释道,“没有抢,不过那个女明星方爱说是抢过去的,就算抢好了。说到这件事,好像这女明星和你还是老同学对吧?怎么着,帮着老同学来看我笑话?”

“夏夏你说笑了,时昼肯定是向着你的。”

夏芷澜哼一声,“电影里也没见你向着我。”

不过芮园那组杂志拍片的事情,确实不是抢走的,是夏芷澜和经纪人陈程推掉的一个邀约。因为赶上《昼夏》宣传期,夏芷澜不想多生枝节,况且那个时尚杂志她已经上过六次封面,这次明显对方是冲着她《昼夏》女主角的身份来的,所以邀约不到她,拐着弯邀约到了《昼夏》男主角的绯闻女友,目的也是很明显了。

夏芷澜想起当时的场景,还有些想笑,那个女明星的吃相有点太难看了,陈程对这种“踩一捧一”的炒作方式格外反感,而且还是倒贴上来的膏药,甩都甩不掉,倒是夏芷澜说了句,“她爱抢,就让她抢好了,只要她抢得过我。”

……

场下又响起的一阵掌声打断二人,到了滚动播放介绍环节,现在放的是更具体的《昼夏》参评片段,里面刚好有那句高兹的经典台词。

只是此刻,黎莫看到这句话,却比当初表演时多了几分感触。

电影里,黎莫和夏芷澜的出场青涩而灵动,一阵青春的美好扑面而来,轻易就触动了内心柔软的角落。

白衣寸头的男孩子,蓝色格子裙扎两个大辫子的女生,一前一后,在小镇山路上你追我赶,诗经的歌声轻重缓急,与这二人的身影遥相呼应,美好而迷醉。

那时夏夏对着山谷大喊“谢谢你把我给了我”的模样是如此明艳,可剪辑画面一转,“阿昼”戴上了眼镜,满面倦容,“夏夏”的神色里也不见了不谙世事,变得丰腴、势力、风尘……“阿昼”看着夏夏,桌上几杯小酒,几叠花生米,窗外夜色浓郁,月亮高挂,远处几声犬吠,仿佛又能听到儿时诗经的声音,可是“夏夏”在逼他,以她不屑又不甘的方式,要把一生都在努力就为了不向命运屈服的他也拉下深渊,要陪着她一起堕落。

“阿昼”没有办法想象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办法再去承受回忆的重量,他整个心肺都在烧,他逃了大半辈子啊,到头来发现自己哪怕爬到再高的地方,这世界总还是在他之上,别说踩在脚下了,他连世界的一跟脚趾都碰不着。

……

“你还记得那句话吗?”

“哪一句?”

夏夏笑了,讽刺的,落寞的,“你知道是哪一句。”

“不记得了。”

……

啪嗒,眼泪掉到手背,一滴一滴,模糊了视线。

“安安姐,你怎么哭了……”

曲安安也不知道刚刚那一波随着电影画面汹涌而来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高兹的那句话会让她觉得心脏一阵一阵抽疼?迷迷糊糊又无数纷杂的影子在脑海里盘旋,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她明明都看不清楚,却会这样难过?

“我没事......就是太感动了。”

……

掌声雷动,陈从业被邀请上台。

夏芷澜朝黎莫靠近了一些,小声说,“以下这些话,是以‘夏夏’的身份,对她关心的‘时昼’说的。”

“嗯?”

“其实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人品败坏的多了去了,过阵子洗了白,那些人照样回来赚钱,你这就当作是流年不利,过一阵子大家也就忘了。”

黎莫心底有些感动,嘴上却只是说,“可我那是打上一辈子标签的事情。”

夏芷澜耸肩,“那没办法,谁让你读书时候眼光太差。”——她在讽刺他找了一个不太好的前女友。

“那大概是为了遇见更好的?”

“哦?”见黎莫心情颇好的样子,夏芷澜若有所悟点点头,表情里有一抹羡慕一晃即逝,“还能够遇见,这比什么都幸运,你只有紧紧把握才是对对方的最好回馈。”

像是受了触动,黎莫好半天才郑重答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

两人结束了对谈,将目光投向台上的陈从业导演。

“这段表演的心理层次很繁复,黎莫将那种无奈、崩溃、怀念、犹疑但最后屈服现实,含泪拒绝的心情全部演活了。当时这一幕拍完,他崩溃大哭,好像一下子‘阿昼’真的和他合为一体,他感受到那个小镇青年的疼痛、无助,淹没于时代洪流一直在抗争一直在牺牲的真实境遇,他真的演得太好了。

“我还想和大家分享一个细节,当时这一幕,大家看到,那眼泪一直在黎莫的眼眶里打着转,他发黄的面孔上深陷的眼眶里红血丝和眼泪并存,非常动人。可是当时,他眼泪掉下来了,我觉得已经挺好,但是黎莫找到我,跟我说,陈导,这里能不能重来一次?我问他原因,我说你要知道这一段台词很重,情绪也很重,你再来一次会更累,你现在状态撑得起来吗?他说,没问题,刚刚那个眼泪我觉得不应该掉下来,因为情绪已经够重了,这里的处理得轻一点,效果才会更好。我当时就很感动,黎莫绝对是天赋和努力都具备的优秀演员。”

掌声久久,如雷鸣灌耳。

曲安安眼眶通红,呼吸难以平复,她仅仅看了那一点片段就完全被抓了进去,一直停在刚刚的画面里,那极具张力的表演,令她完全移不开眼,所以等到陈从业快要发言完毕,她才回过神来。

“《昼夏》太好看了。”

陈玉涵满脸骄傲之情,“我只有一个偶像,就是我爹。”

陈从业囊获亚洲区电影最佳导演奖!

接下来是影帝逐鹿,曲安安很紧张。

总不可能最重量级的两个奖项都花落咱们一家吧?毕竟韩国的灾难片,日本的侦探片都拍得同样棒,可是——竟然真的!黎莫封帝!

全场又一次爆发了潮水般的掌声,一排一排的观众自发站起来热烈鼓掌,呼声随着黎莫起身鞠躬并在他走上台时达到最热。

一袭大红点缀金粉的西装西裤衬得身形笔挺,白色衬衫气质出众,金色领带中央点缀着《昼夏》logo黑色刺绣,发型干练,露出额头,今日妆容加持带出他立体深邃的五官轮廓,是西方人也会喜欢的长相气质。

曲安安的目光追着光,光追着他,他抑扬顿挫的美音漂浮在这整个场地之中,这一刻,曲安安竟然觉得有些微醉。

好像行走在五光十色的梦中,身侧都是拼接的反光镜,摇曳出整场的星光熠熠。

好像仍然是弥天遮蔽的大雾,却忽然有一束微光刺雾而来。

这大雾是他,微光也是他,全都是陌生却又熟悉的他。

一直到跟着陈玉涵走到后台,安安仍旧受困于整个晚上混乱的情绪里。

黎莫和陈从业正在和美国的一位名导演聊天,玉涵叫了一声,“爸爸!”陈从业见到她,笑意颜开,招招手让她过去,陈玉涵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扬起脸,“爸爸,我为你骄傲!”

黎莫退后半步,先行离开。

他的方向,是正乖巧等在一侧,双手拎着包的曲安安。

三步、两步、一步——他看着她,向她走来的过程里,为什么安安会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响个不停。

他停——为什么这一刻,她会忽然想要流泪?

“曲安安,你好。”

他……认识我?

安安今天只化了淡妆,因为不走红毯,伦敦又冷,所以她放弃了礼服裙,穿的是连帽纯黑羊毛毛衣,配军绿色短裙和及膝长靴,半丸子头慵懒而随意,整个人让黎莫有一丝意外的惊喜,也感到微微的疏冷。

安安压掉了所有异样的情绪,努力使自己显得客气有礼,“黎莫,恭喜你,你今天很帅。”

“你看,《昼夏》它真的很棒。”

“是啊,我看得很感动。”

“之前没有听陈导说你也会来颁奖礼。”

“临时定的。”

“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吗?”

黎莫最近有个计划,他觉得曲安安是不错的人选,可没想到这个问题让安安皱了眉,原本就对他疏远的表情一下子降温十度,黎莫心下奇怪,谁料,安安接下来的话更让他奇怪。

“我们之前见过吗?为什么你会知道我要毕业了?”

“黎莫。”陈从业在叫他,黎莫对安安说,“抱歉,麻烦等我几分钟。”

可是安安没有等他,陈玉涵回来后,她就和玉涵一起先行离开回酒店了。

黎莫见到安安离开的身影,疑惑中夹杂了些许失望,陈从业见状,等到一应采访、活动结束,在回程的房车上,他告诉了黎莫一切。

从车祸,到失忆,以及安安与生俱来的异能……诸多匪夷所思的事件全汇聚到一个普通小姑娘身上,陈从业也自嘲笑了,“我知道,你肯定难以接受,会觉得是非常可笑的事情,但是,现实就是如此。安安经历的比常人要多,她的父母都很介意她有这个能力,所以现在也都瞒着她。”

黎莫的神色确实非常惊讶,可是他并没有觉得曲安安可怕,他若有所思地回答陈从业,“关于陈导您说的能力,她似乎告诉过我。”

“哦?”

黎莫将那晚上安安请求自己不要去见芮园的事情一一复述。

“想来她可能是看见了我会受伤的画面,所以特地来告诉我。”

“有可能的。”

那如果是这样,安安有可能是替代自己遭了灾——这个念头让黎莫脊背发凉。

“安安的身体真的没有问题?车祸真的不严重?”

“她的父母比你紧张,肯定做过几百遍检查了,你可以放心。”

黎莫点点头,身子朝前倾,他的手肘架在腿上,以手撑着头,西装扣也解开了像是感染了他的不安。

为什么,就独独把他给忘得干净了。

所以才能解释刚刚她没有温度的眼神,因为那夜月色之下的她过于灵动,所以现在的她冷清到让他有些伤心。

“太难以置信了。”

“我也觉得难以接受,比如她记得为《昼夏》写的各种设定,却不记得把你推荐给了我;她记得自己的手机坏了,却不记得是因为见到你而摔坏了手机……”

黎莫伸伸手,似乎在拒绝,“陈导……”

陈从业揉揉眉峰,“不说安安了,现在我们也只能希望这小丫头以后能恢复,你要多帮帮她。哦对了,听说你想自己独立出来了?”

“是的,池莉暂时还不知道。”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本来想要合约到期后好聚好散,现在如果等到机会,还是会走自己真正喜欢的道路。”

“觉得那些条条框框的游戏规则很烦了对吧?”

黎莫苦笑,“只是觉得它们挺浪费时间的。”

陈从业也被逗笑了,“哎,多少人能活得像你这么通透就好了。偏偏他们都爱玩这些规则,翻过来倒过去地玩,总也玩不腻,总能玩出更多的花样,也不拿这些时间去做些有意义的正事。”

“也许他们觉得我们才是异类。”

“那不会,哈哈,毕竟这个奖他们也想要。”

陈从业话锋一转,郑重其事道:“你的新工作室,如果考虑招新人,我推荐曲安安。”

他还是希望黎莫可以帮助安安找回完整的自己,也确信,安安可以真真正正帮助到黎莫。

其实若安安没有遭遇横祸,方才在后台,黎莫也是这个打算,但是现在她的人生开启了新的可能,他不想再自私地捆锁住她。

他记得那些来自于她的喜爱,自然也记得她为了这份喜爱承受的诸多伤害。

如果之前,她因为追他,浪费了很多的时间,现在,他被从她的记忆里统统抹去,他希望,她可以完完全全来爱她自己。

黎莫深思半晌开口说道:“陈导,我希望安安,至少是现在的安安,她可以做她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在她真正有天赋的领域有所建树。”

陈从业一声长叹。

黎莫也不再说话,沉重的情绪搅拌着他,连奖杯仿佛都失去了色泽。

临下车前,陈从业又问了黎莫,“什么时候回国,这几天打算在伦敦好好玩玩吗?”

“陈导一家打算何时归国?”

陈从业说,会陪女儿在伦敦待几日,等她学校的面试结束再一起回国,安安也要去学校采采风,会一起回国。

“听说伦敦有个彩虹庭院,还有一个小威尼斯,都挺不错的,可以去看看。”

黎莫记住了陈从业最后的这句话,道别下车。

雨,断断续续时下时停,是这几日里伦敦的常态。

天色灰蒙,陈玉涵在紧张准备着面试题目,安安自己出门去逛。

与国内完全相反的道路结构,她总要不断地提醒自己过马路时要先看右边再看左边,打车要从左边车门上车。

她研究了路线,特地要去拔草英国的双层红色巴士,在二楼坐着看沿途风光。

红蓝色彩明艳,四处都是浪漫复古的英伦风,四十分钟后,到了帕丁顿车站,安安下车。

沿途街道安静整洁,行人稀少,地面上找不到一片落叶、一丝垃圾。两侧树木枝干细长挺拔,头顶的叶子并不茂密,遮不住天空,却为整个街区都平添自然之美。

朝前直走,左转,再过马路,经过一个下沉式公园,再右转——看到了。

这里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小威尼斯,隐藏在伦敦市区一排排相对而立的居民小洋房之下,长河蜿蜒曲折,交汇了摄政河和大联盟河,河流两侧停着五颜六色的船,绿荫垂柳,桥洞里有成群结伴的鸭子,见到有人来,各个直起脖颈盯着曲安安,然后大摇大摆朝远处扑腾着翅膀游走。

今日无人开船,行人也是寥寥,河面与风景都安静极了。

滴,滴,滴。

伦敦又开始落雨,雨在水面相继画出圆,曲安安看得入迷,忽略了雨水落在眼睛、脸颊的触感。

她将美景都看作是自然的恩赐,而她坦然接受每一次的遇见,遇见过惊喜,就可以更加坚定地度过接下来每一次的低谷。

身侧风动,一股暖意忽然而至,头顶紧跟着摇下一片阴影,安安抬头,一把棕色的伞为她挡了雨,而身侧之人为她挡了风。那人是黎莫。

“好巧啊!”曲安安笑,“我刚刚还觉得遗憾,这么美的景色就只有我一个人欣赏,没想到马上就碰到一个熟人,太好了!”

熟人,黎莫品味着这个词。

其实他也只是撞个运气,毕竟陈导说了两个地方。

可见这运气也真的挺好。

“你在伦敦还有活动?”

黎莫答:“没有,就是散散心。”

“也对,大明星平时肯定都很忙。”

“嗯,接下来一阵子还会更忙。”

安安没有注意到他表情里的深意和遗憾,她想起那天的对话,“哦对了,你那天问我的问题,我应该已经决定要申请伦敦的学校了,不过今年可能已经晚了,顺利的话明年可以入学。”

“学戏剧?”

“欸!你怎么知道!”

“因为《昼夏》。”他俯身看她,眼神深深。

“从莎士比亚的戏剧开始,英国戏剧文学就对我有非比寻常的吸引力,学习西方的一些元素,最后也是为了我们自身的东方文化而服务。我想再学习一下舞台上的表现力,如何去拓展作品的张力。”

“国内的影视环境并不是很好,现在的风向都是市场为王。”

“像你们这样的流量小生的天下嘛?”安安眯眼笑,“可是你真的是流量里面很棒的演员了。”

黎莫也被她感染了,“和你对话,我总是感到很愉悦。”

“总?”

黎莫想起上一次的成人礼,身侧也是极美的风景,而她的声音,让他想到唱歌的灵鹊。所以对于曲安安的感觉,总是和美好、纯粹联系在一起。

她本身就是很美好的存在。

“黎莫,我们真的见过吗?”安安有些动摇,眼前这个人说的话总让她难免多想,而且爸爸妈妈也确认自己和他对过话,还有手机里那八千多张的照片……一想到那些撩衣服被抓拍到的肉|欲感照片,安安忽然脸红。

黎莫不答反问:“你不用微博了吗?”

“微博?我好像从来没有用过。”

原来“从来没有”这四个字会如千斤巨鼎,杀伤力竟如此之大。

黎莫低头,打开自己的微博客户端,熟能生巧地找到了她的界面,殊不知一堆国内粉丝在大半夜看到黎莫上线,纷纷激动地睡意全无,毕竟这几日她们为《昼夏》的夺魁刷了很多话题、贡献了很多热度,多么希望现在尘埃落定,正主可以点赞、翻牌一个两个,然而正主此时用的微博,却只是为了证明给另一个人看。

他停留的页面叫“圈圈”,头像是黎莫本人。

他递给她,问道,“有印象吗?”

安安很认真地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

仿佛仍旧是不肯相信,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呢?可是曲安安的表情确实是完全疏离和戒备,与之前见面时每次的含羞和雀跃,相距甚远。

黎莫垂下眼睛,有些自嘲,“我现在才发现,微博还挺有趣的。”

他最近上线的次数多了很多,粉丝们都开始叫他网瘾少年。

他也看到超级话题里的各种图片恶搞,以及粉丝间的互开玩笑自己找乐子,他想,是不是前几年,安安也是这样度过来的。

“我平时不用这些的,以前会用Instagram,后来上不去了也就停了。”

黎莫点点头,“那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啊?”

“微信你总不会不用吧。”

他的笑容里藏有一丝狡黠,安安发窘,“用的。”然后乖乖打开微信,“黎莫大大,我扫您吧。”

“其实你还上过微博的热门。”

黎莫把当时安青发给自己的微博截图打开给安安看,安安好奇地凑上去看,一看就差点跳起来,“我的妈呀,还有这波操作!我到今天才知道呢!”

看见自己的照片被那么多人传播,好多人在下面点评她的长相和穿搭,曲安安心里五味杂陈,忽然有些同情黎莫,“原来时刻活在别人的视线里是这种感觉啊,你们明星真辛苦。我觉得我受不了天天被议论,我扛不住的。”

这一句话重重击在了黎莫的心上,在她完全无防备时候说出来的话可能就是她潜意识里的真正想法——也许,这才是她会忘掉他的真正原因。

既然如此,就坦然接受命运针脚的每一次拨动好了,毕竟来日方长,她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黎莫想得很开,“安安,我支持你去追逐自己的梦想。”

不明白黎莫为何没头没脑冒出这样一句话,但曲安安还是礼貌道过谢,“这种感觉真好,好像全世界都特别理解我。”

她的笑容特别干净,好像一点小小的事情都能让她感动,黎莫想要伸出手去揉揉她的头发,却又怕吓到她,但是可能真的是她的笑容太迷人了,明明她就在他撑起的伞下面,却觉得还不够,他还想要再近一点,近一点。

所以夏芷澜说得那句话真对啊,既然遇见了、在意了、确定了,为什么还要犹豫不前呢?谁先谁后又有什么重要,最重要的是对方才对。这样想着,黎莫听见自己的心声被声音飞快传出,也看到了曲安安瞪大眼睛一脸震惊的神情。

那句话是——

安安,请问我可以追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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