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慢慢壓下來。
菸斗城的街巷褪去了白日的熱鬧,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
晚風颳過街邊的布幌,輕輕晃動,帶起一陣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客棧小院裡,氣氛卻一點都不放鬆。
所有人都壓著聲音做事。
連走路都刻意放輕了腳步,生怕鬧出一點動靜,驚動了南區錦繡行的眼線。
蕭紅英靠在廊柱邊,指尖一直下意識按著肩膀的傷口。
白天還只是隱隱作痛,到了夜裡,涼意鑽進皮肉里,痛感變得格外清晰。
她眉頭偶爾會下意識皺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
她心裡很清楚。
這點疼根本不算什麼。
陳峰站在院子正中,垂著雙眼,腦子裡快速捋著所有計劃的細節。
他沒有多餘的表情,神色平靜,可心裡的算盤打得極響。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林霄快步走了進來,躬身低頭,聲音壓得極低,沒有一絲多餘的音量。
「陛下。」
陳峰抬眼。
「情況怎麼樣?」
林霄定了定神,認真回話。
「屬下一直帶人輪班盯著錦繡行,全程遠距離蟄伏,沒有靠近半步,絕對沒有打草驚蛇,剛剛一炷香之前,有個貌似大曲那個使者的男人從錦繡行正門離開了。」
這句話一出,旁邊的蕭紅英瞬間抬眸,眼裡閃過一絲亮光。
機會來了。
陳峰的眼神也微微一動,語氣依舊平穩:
「確定是他本人?去哪了?帶了多少人?」
「應該是他本人,我們不敢靠太近,但是綢緞行的老闆對他可像個哈巴狗一樣。」
林霄答得倒是有幾分肯定。
「屬下看得清楚,一身錦袍,身形樣貌和白日暗衛匯報的一模一樣,他只帶了兩個隨行護衛,都是大曲打扮的死士,行事極為警惕。」
「一行人出了錦繡行正門,往城北酒樓的方向去了,看著像是去赴宴或者私下會客。」
蕭紅英立刻開口追問:
「錦繡行裡面現在還有多少人手?裡面動靜如何?」
「前後門都留了看守,院內有六個護衛來回巡邏,都是暗藏兵器的好手,沒有看到其他主事的人,大概率整個據點現在只剩底層護衛值守。」
林霄說完,抬頭看向陳峰。
「陛下,這是咱們最好的機會,城北離南區路程不近,就算他中途察覺異常趕回來,也需要足夠時間。」
院子裡短暫安靜了一瞬。
陳峰腦子裡快速權衡利弊。
白天他們故意放出假消息,讓內鬼傳給大曲使者,騙對方大貞主力要固守菸斗城。
現在估計已經信了大半,手要是快點,估計都寫了密信傳回大曲都城。
陳峰轉頭看向蕭紅英。
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她的肩膀上。
「你的傷,真撐得住?」
蕭紅英立刻站直身子,語氣篤定,沒有半點推脫。
「撐得住。」
「放心吧陛下,我都說了,我不動手,只是看一看,走走路,不會牽動傷口,完全不礙事。」
陳峰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兩秒。
他清楚蕭紅英的性子。
認準的事,他都夠嗆能勸說的動。
而且他心裡也明白。
暗衛遠距離觀望,終究是隔了一層。
林霄擅長追蹤盯梢,卻不擅長察探機關暗道。
底下的暗衛更是只會執行死命令。
蕭紅英久經沙場。
查據點這些東西的經驗,比在場所有人都足。
這次探查,缺了她還真不行。
陳峰收回目光,沉聲開口。
「好。」
他轉頭看向林霄,開始快速下達指令,條理清晰,沒有一絲混亂。
「立刻安排下去,你挑四個身形普通,看著像市井商販的暗衛,全部換掉黑衣,穿尋常布衫長褲,混進南區街巷。」
「分成兩組,一組守錦繡行前街,一組守后街,不用藏著掖著,就裝作擺攤閒逛,等人談生意的普通百姓。」
「但凡看到陌生面孔靠近,或者大曲那一行人折返,立刻用暗記傳信,不要出聲,不要驚動任何人。」
林霄立刻應聲:
「屬下明白!」
「還有。」
陳峰繼續補充。
「留兩個人遠遠盯著城北酒樓方向,全程追蹤他們的動向,他一旦有返程的苗頭,不管什麼情況,第一時間傳信,我們立刻撤出來,絕對不能被他堵在錦繡行裡面。」
「是!」
蕭紅英適時開口,主動接下分工:
「那我們兩個,喬裝成外地來收絲綢的客商,直接上門談生意,光明正大進去探查,這樣最合理,不會引起護衛懷疑。」
陳峰點頭。
「就這麼辦。」
他心裡很清楚。
硬闖是最蠢的做法。
錦繡行明面上是正經綢緞商行,每日開門迎客,往來客商無數。
只要身份合理,說辭到位,上門談大批量採買生意,再正常不過。
裡面的護衛只會把他們當成求財的普通商人。
說話間。
暗衛送來兩套尋常客商的衣衫。
都是素色綢緞長袍,料子普通,不富貴也不寒酸。
剛好符合外地中小商販的身份,不會太扎眼。
陳峰快速換好衣服。
褪去了軍中主帥的凌厲氣場。
此刻看著就是個沉穩內斂,常年跑南北生意的年輕布商。
蕭紅英也換了一身素雅的女式商客長衫。
頭髮簡單束起,沒有任何配飾,乾淨利落。
肩膀的傷口被衣料穩穩蓋住,從外面完全看不出半點異樣。
收拾妥當,林霄湊過來低聲匯報:
「陛下,人手全部安排到位,街巷各處都布了暗哨,一旦有任何變故,四周暗衛可以立刻牽制外圍護衛,給咱們爭取撤離時間。」
陳峰嗯了一聲。
「但還是記住,我們進去只摸索。」
「哪怕看到什麼有用的,也一律不動,只要我們動了裡面任何一樣東西,大曲那密使回來第一時間就能察覺有人潛入,咱們白忙活了該。」
林霄鄭重應聲:
「屬下謹記。」
蕭紅英側頭看向陳峰,輕聲問:
「我們的說辭,要不要再對一遍?避免進去之後說錯話,露了馬腳。」
陳峰邁步往院外走,邊走邊說。
「簡單直白就行。」
「就說我們是江南過來的布商,聽說菸斗城南區錦繡行的綢緞料子最好,品類最全,專門過來大批量進貨,想長期合作,談定秋冬兩季的供貨渠道。」
「你在旁邊搭話,你傷勢未愈,少開口,多觀察四周布局就好。」
蕭紅英點頭:
「可以。」
頓了一下,她還是忍不住多問一句,心裡藏著顧慮。
「陛下,萬一裡面的護衛故意刁難,非要盤問我們的來歷,過往生意,怎麼辦?」
陳峰腳步未停,語氣平淡。
「我們稍微表現出一點求財心切,又怕被坑的謹慎模樣就行,回答模糊一點,不說具體籍貫,只說江南遊走客商,常年跑江北,西南,北方各路布匹生意。」
「他們不會真的深究客商底細,他們只看能不能賺到銀子,只要我們肯出價,他們只會熱情招待,不會刻意為難。」
蕭紅英聽完,徹底放下心來。
「明白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客棧小院。
沒有帶任何隨從,看上去就是一對結伴跑生意的客商搭檔,自然又普通。